文 /石皓伟
思想家们都希望能主宰现实的政治,若不然,退而求其次,做个帝王师也是极好的。柏拉图想,孔墨韩非们也想。
在柏拉图看来,一个理想的国家,最好能由“哲人王”来统治,这样就能减少弊政,施行善政。为此,他不惜三次远赴叙拉古,苦口婆心向暴君讲逻辑、讲伦理,最后却落得个仓皇而逃。回到雅典后,他如梦初醒,再也不对人治抱有期望,而认识到,只有法律高于统治者,国家才能获得拯救。
孔子一生都想践行自己的仁政,可君王们并不给他机会,不得已,他只好四处流浪,乃至于公孙不扭、佛肸(bì xī)这种家臣的家臣叛乱招他,他都想去。墨子当年名重一时,越王想招他出仕,墨子说,要我去就得听我的,越王于是断然拒绝,其帝王师之梦遂灭。
孔墨都对现世不满,也怀疑未来的有无,所以只好到上古的世代里去寻找乌托邦。在他们看来,人类的美好时代,早已经过去了,越往后,只会越糟糕。他们的理想国,便是回到上古,再不济,也得原路倒着走,回到礼崩乐坏之前的周公时代。
这种是古非今的想法,让乱世之末的韩非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古人根本不值得效法,而且根本就没有过什么美好时代,要想摆脱现世的困境,往回看没有意义,必须要朝着未来观望,要敢于去实现前人所未能实现的宏愿。
韩非认为,既然困境是由乱世引起的,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结束乱世,实现统一。于是乎,建立一个统一的而非分裂的、君主集权的而非贵族擅权的、郡县制的而非分封制的大一统帝国,便是他的最高理想。
为了实现统一,首要的就是尊君,强化君权。只有君主拥有绝对的权力,“定于一尊”,才能把国家的战争机器充分地发动起来,“东西南北中”、“党政军学民”,才能拧成一股绳,集中力量办大事。韩非敏锐地发现,天下之所以乱了几百年,就是因为分封制导致了天子弱而诸侯强,以至于韩赵魏三家分晋,而田氏代齐。到战国末期,尚有四公子豢养门客,鸡鸣狗盗,阻变王令,威胁君主权威。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允许。
“君主权力神圣不可侵犯”,这是韩非所有思想的立足点。为了保障君权的至高无上、唯一性,韩非认为,就必须要打击那些觊觎、左右君主权力的权贵。就算是君主的父子兄弟、接班人,也要明确君尊臣卑的政治规矩,对这些人,要给予严格的政治束缚,不准乱说乱动。
其次,治国先要治吏。在新的形势下,光靠商鞅的“法”,一赏一罚,已经跟不上统一斗争的需要了,必须要把慎到的“势(君主权威)”和申不害的“术(帝王之术)”也融合进来,形成组合拳,再加上“六微七术”等谋略,才能有效控御官吏。君主对待臣下,绝不能仁慈,要像劈削树木那样,不定时地予以杀戮或者奖赏,使其务必长期处于惊惧之中。官吏们越惊恐,就越听话,君主的权威就越巩固,政策的执行就不会打折扣,从中央到地方,才能如臂使指。
这种主张,商鞅也有过。商鞅变法的主要内容,便是加强秦王集权,打击豪强贵族,奖励耕战,将秦国变成一个军国主义国家。韩非觉得商鞅做的还不够狠,“未尽于法”,只有对国民人身上的赏罚还不够,必须要让君主的权力能控制到疆域范围内的每一颗脑袋,每一张嘴,要把所有人都约束到国家机器的罗网之中才行,就像管理一个大型的养猪场。
在韩非看来,一个理想的国家,社会的治理结构,越扁平越好,不需要太多的阶层,也不需要太多的行当,除了君主,只需要官吏、农民、士兵即可。既不需要权贵阶级,也不需要中产阶级,如果能消灭二者,那最好。消灭不了,也要予以限制。一个完美的君主集权的社会,有农民和士兵,就足够了,连工人也最好不要。
在这个理想的国度里,韩非认为,有五种人是坚决要消灭的。一是学者,二是纵横家,三是游侠,四是逃役者,五是工商业者。“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话一竿子就打翻了儒墨两家。那些以研究学术为名,究根问底,怀疑法理,胡说八道的人,要他们有什么用?有能力不报效国家,却标榜气节,通过触犯国法来显身扬名的人,有什么用?国家打仗时不当兵,国家无事时不耕田,打起仗来恋惜生命,不为国家捐躯的人,有什么用?要工匠有什么用?专门制作奢靡的器物吗?要商人有什么用,要他们匐在农民身上吸血吗?这五种人,简直就是国家的寄生虫,必须要除掉。
除掉了那些不听话、不劳动、不为我所用的人,国家就好管理了。君主一声令下,耕田的耕田,打仗的打仗,一手拿胡萝卜,一手拿大棒,相当完美。至于什么学校、娱乐,统统不要,根本不需要经史子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知识越多越反动,只要会背法律条文,会看大字报就可以了。也不需要听学者们胡咧咧,思想啊,艺术啊,那些东西,既危险又没什么用。谁要是想学点什么,以吏为师就可以了。
在韩非看来,治理国家很简单,不过“威利”而已,听话的就赏,不听话的就杀。作为君主,不能对人民太好,人民就像小孩子,你像父母一样溺爱他们,他们就会骄于爱,然后必然不把法令当回事。最好是通过严刑峻法使其敬畏法令,轻罪重罚,偷一只梨就把手砍掉,这样就没人敢犯法了。说好的赏功罚罪,就一定要坚持。就算是遭遇到了饥荒,也不能随便有功无功地就把粮食赏赐给灾民,免得坏了规矩。与其因为赏赐无功者而使国法混乱,不如让他们饿死而使国家安定。
这就是韩非,以及他的理想国。
我们不知道,在他的理想国中,他给自己留了一个什么位置。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受了怎样的刺激,竟能怀着对人类刻骨的仇恨和蔑视,而书写下数十万言。在他眼里,所有的人,根本就不是人,都不过是些会说话的工具,无非是为伟大国家服务的牲畜,随时都应该为国家和君主而死。既不需要主见,也不需要情感和意识,让他们计划生育就计划,要他们生二胎就生二胎,一切全看统治需要。
韩非作为一个思想家,是幸运的,他终于在死之前找到了自己的知音秦始皇。却也是不幸的。一只狐狸,热情澎湃地去劝说老虎要吃小动物,老虎于是就把它先吃掉了。在柏拉图和孔墨看来,这则寓言,岂不悲哉!
4月26日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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