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理高于卜卦，理断明于卦断---东海客厅论易经

余东海

【决疑】《洪范》说：“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这是王者决疑四法。我的决疑之法有所不同，我若有大疑，谋及自心，谋及圣贤，谋及古人，谋及友人，谋及易经。可称为东海决疑五法。

【易理】易道为上古圣贤代代相传的修己治人之道，从伏羲作易，神农、黄帝、尧、舜用易，到文王演卦、周公演爻，再到孔子序易，一脉相承。易理是中道真理，内为圣德妙谛，外为王道大义。故王者必知易，知易必能王，能通达王道大义，倡导王道政治。凡有道统担当和王道追求的儒者，都应该对通晓和传承易理。《史记·仲尼弟子传正义》：“故易所以断天下之理，定之以人伦而明王道。八卦建五气，立五常，法象乾坤，顺于阴阳，以正君臣父子之义。”清马骕《绎史》：“先圣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图画乾坤，以定人道。民始开悟，知有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道，长幼之序，于是百官立，王道乃生。”

【易理】孔子之前，特别是西周之前，《易》道曾经大乱。《连山》《归藏》就是一大乱源。王文成公说：“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今人常有言《连山》《归藏》以炫博学者，不知易理贵精不贵杂，不贵复《连山》《归藏》之古也。

【易义】关于易之三义，马一浮先生在《理气·形而上之意义·义理名相一》中说：“易有三义：一变易，二不易，三简易。学者当知气是变易，理是不易。全气是理，全理是气，即是简易。（此是某楷定之义，先儒释三义未曾如此说。然颇简要明白，善会者自能得之。）只明变易，易堕断见；只明不易，易堕常见。须知变易元是不易，不易即在变易，双离断常二见，名为正见，此即简易也。”不错，东海特换一种说法，或更有助于理解易之三义。吾认为，器是变易，万法也；道是不易，一也。万物皆备于我，就是万法归一；吾道一以贯之，就是一归万法。即是简易。

【不占】学易者都知道一句话：“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或说“君子不卜”。现代人的解释大多不靠谱。其实道理很简单：易理高于卜卦，理断明于卦断。君子知易善易，通达易理，故不用卜。算盘打得最好，终究不如电子计算机精确也。

【无妄】无妄之灾即无故而有灾，有两个特征。其一、危害性非常有限。《无妄卦》：“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行人牵牛以去，而居人反遭诘捕之扰，这种小小冤灾，不难讲清楚也。若是君子，就更容易洗清了。其二、君子若遇无妄之灾，顺其自然而事自平。胡氏居仁曰：“循此实理无妄而行之，则吉无不利。不幸而灾疾之来，亦守此无妄之实理，而不足忧。”（《御纂周易折中》）

【先知】《《易经·革卦》的上六爻象辞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小人的态度的变化也可以构成一种政治风向标。小人变化无常，或顺以从领导，或顺以从时势，其脸色随权势时势的脸色而变。所以，一些马屁政客文人的文章讲话，对于社会风向的观测和判断具有重大参考价值。

【因果】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积恶，后人遭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近报自身，远报子孙。这是坤文言“余庆余殃”的易理，亦为古今中西无数事实所证明。暴秦提供的证明特别触目惊心。嬴政三十多个子女包括太子扶苏，统统死于胡亥赵高之手，不久其家族被项羽灭绝无遗，就是嬴政及前人积恶过深、余殃过重所致。积善越多，余庆越大；积恶太深，余殃必重。家庭、家族、民族、国家都一样。

【贵贱】易经系辞上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这里的尊卑贵贱，不是价值判断，而是事实陈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天地有尊卑之别，万物有贵贱之异，这是客观情形和自然秩序。贱是位低，不是下贱。如苏辙赞美欧阳修：“公笃于朋友,不以贵贱生死易意。”无论地位高低，对待朋友一样笃厚不变。注意两点：一、尊卑贵贱并非一成不变，因时因地因人而异；二、尊卑贵贱作价值判断的时候，以道德为标准，有道则尊贵，无德则卑贱。

【过错】君子不是无过，而是过而能改。同时君子之过与小人之过性质不同，故孔子说：“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察看一个人的过失，可以知其人的品质。例如，对世事过于关切，遇不义过于勇敢，见不平过于义愤等等，都属于君子之过。《易经证释》论小过卦说：“中者天下之大本，过与不及，乱其本矣。故周易以小过次中孚，实示人用中之可贵矣。观象辞所攈君子之道，则可见过亦有取，以其过于善，虽非至善，而未及恶，犹可顺时之宜，因势之便，以成其用，此论语所谓观过知仁，虽过不害于仁，则过又何过乎。然过终为过，过而不改，以过为中，则必害其行，败其德，此善之必以至，且必有止。止于至善，斯无过矣。”这就是君子之过，偏离中道而已。明刘宗周《论语学案》说：“过与仁，分明是两路，出于过则入于不仁，此其大较也。然以类分，其间出于小人者，固为本心缺陷之端；而其出于君子者，即是真心流露之地。诚于其类观之，而君子之过，有不可与小人同类而共弃者，以其心无不仁故也。心无不仁，则其过亦仁中之过，观过可以知仁。此惟善观类者能知之，亦惟真识仁者始知之也。”

【上帝】真男厅友言“上帝的法则就体现在易经里。”然也。不仅此也，四书五经无不体现着上帝的法则。天理良知就是中华民族的昊天，中道真理、王道大义就是上帝的法则。

【避凶】亲君子远小人，更要远恶人，远野蛮的人。这是道德的选择，也是明哲保身的必要。《韩非子说林下》有一个《卖宅避悍》的故事如下：“有与悍者邻,欲卖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贯将满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满贯也。遂去之。故曰:物之几者，非所靡也。”这个故事颇有理蕴。野蛮凶悍之人，在恶贯满盈之前具有相应的作恶害人能力，并以害人来盈满其恶贯。离它越近越容易被它所害。易经强调趋吉避凶。亲君子就是趋吉之大法，远恶人则是避凶之关键。几字这里是危险、紧急义。“物之几者,非所靡也。”意谓事情到了危急关头的时候，就不应该拖拖拉拉浪费时机了。

【革面】革卦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九五革之主，故称大人，君王也。上六革之效，君子豹变，蔚然而成章；小人革面，顺服以从君，都是革命之效，意味着王道之成。从君，听从革命元首之政令。革面，改变原来态度。或以为，革面是表面顺服而其心未革。王夫之说：“其为小人也，虽革面而许之以顺，中未顺而外悦；悦而不问其心，而后小人之志平。”（《周易外传》）或以为，小人革面是小人转面而向道。《周易玩辞》说：“小人革面，非谓面革而心不革也，若其心不革，何以谓之孚。面者，向也，古语面皆谓向，如墙面、王面、南面皆是。当是时敢，小人易向而遵王之道矣，故曰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君子本与君同向，因是而追琢成章尔；小人本不同向，故以革而言之。”俞石涧说：“小人居革之终，嶓然向道，以顺从君，无不心悦而诚服，或者乃谓面革而心不革，非也。”（丁寿昌《读易会通》卷七）即小人去恶从善。（高亨《周易大传今注》卷四）两说各有其理，并存于此。

【幸否】孔孟不得大用，是春秋战国的不幸，是当时家国天下的大不幸。但对于儒家和中华来说，未尝非幸运。《易经》是孔子晚年所序，《春秋》是孔子晚年所作，《孟子》是孟子晚年所著述。如果孔孟得大用，不一定还有时间精力序作著述。如果没有《易经》《春秋》《孟子》三经，儒家文化将大大逊色，岂非吾儒吾华之大不幸。甚至可以说，也是全人类之大不幸。如果没有这三经，人类的损失太大了。至于孔孟，幸与不幸，殊不易言。

【易经】易经是不是孔子所创？泛泛说是说不是，都是蛮撞的。易经非孔子所创，但孔子对易经具有独创性贡献。关此，帛书《要》篇可以证明。据《要》篇“夫子老而好易”章，孔子既学易，又释易。他对《易》的态度是：“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云。由此将《易》别于史巫之途，由卜筮之书变为德义之书。德义即道德义理。观其德义，即从易之六十四卦中观出义理。可以说，孔子作十翼以序易，将原来潜隐于易的德义道理发明出来了。发明，阐发彰明也。这种发明无疑是创造性的。

【答客】或说：“易经是中华文化的源头活水！诸子百家思想是根据不同时代社会之弊端而产生的治理国家的社会文化。社会文化好像人生病吃的药一样，用之既久必然产生消极的负面影响。”东海曰：开头一句对，后面的话不对。诸子百家虽源于易经和中道，但有的离经，成了异端，如杨墨，基本不能用；有的叛道，成了邪道，如商韩，根本不能用。秦法家比砒霜更加剧毒，任何时候都不能药用。

【儒眼】大转型时期，真儒大儒往往没机会太早现身。这种没机会，恰是天恩高厚的体现。天相吉人，天厚君子，无微不至。某些时期，艰难险阻是天恩，贫贱潦倒是天恩，名不副实，位不称德，也是天恩。此非世俗所能理解，必须精通易理，方能明白其中奥妙。噫吁戏，善哉妙哉！

【稻草】将一根稻草放到一匹强健的骏马身上，骏马毫无反应，又放一根，骏马还是没有反应，再放一根，骏马依然没有反应，继续放下去，当稻草累积到一定程度，此时哪怕再放一根稻草，强健的骏马也会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所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就是著名的稻草原理，又称稻草定律，其实就是量变质变规律，也是易理之一。系辞说：“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周易》曰：何校灭耳，凶。”这段话就是对量变质变律最好的道德性注解。

【尽心】有人称自己已经尽人事，但还是理不得心不安，问原因何在。这是小看尽人事三个字了。尽人事是尽心，岂易言哉。其表现是思想言论行为无过无不及，一切恰恰好。知者利仁，仁者安仁。安仁就是安于仁宅，自然理得心安，一切从容。《系辞上》：“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意谓不择地而居，随寓而安，敦厚于仁，无所往而非仁，故能爱人。孔颖达疏：“万物之性皆欲安静于土，敦厚于仁。圣人能行此安土，敦仁之化，故能爱养万物也。”（《周易正义》卷七）若于心大不安，就是人事未尽，未能恰到好处。当然，心小有不安，圣王都难免。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病指不及不足，不足就有所不安。尧舜没能完全做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工作，难免心有不安。孟子说：“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文王也难免心有不安。

【尽心】尽人事的表现是，思想、言论和行为高度正确，基本中庸。这是君子的特征，需要持之以恒的学习和训练才能做到，非一般儒士和儒门外人所能。欲尽人事须归儒。但也不是绝对的。一个人若能时时处处尽心尽力，虽未学儒，吾必谓之尽人事矣，必谓之君子矣。如泽连斯基总统的表现，比很多儒生更君子。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泽连斯基当之无愧。吾尝言，如果泽连斯基今后不犯重大错误，他将是未来乌克兰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就像尧舜之于中国。

2023-3-24余东海集于青秀山下独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