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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拂大地
10 0 2026-11-04
                 

站在自家的院子里,老霍就能看到高速公路的出入口,特别是到了晚上,标志牌上“卡城”两个大字闪闪发光,半边夜空都会透出醒目的红色。
这条高速公路由东向西横贯卡城全境,所以分东、西两个出入口,老霍的修车厂在城东,自然就挨近东头的口子,又因为向东连接着繁华的省城,所以这一头进出的车辆历来都偏多一些。
二十年前,高速公路刚通车,老霍就来这里支起了修车摊, 他和老婆两个人起早贪黑,忙忙碌碌,从修车摊起家,慢慢的扩建出一个厂子,手底下也多了几个徒弟。在这几个徒弟里,老霍最喜欢的是一个名字叫立正的小伙子。
立正本姓李,李、立两个字音近,连在一起叫的话,一个字的发音会把另一个字盖住,所以无论关系亲近与否,每个人在称呼他的时候都会省掉他的姓,而只叫他立正。立正,立正,大家这么叫着,像是喊口令,常常把修车的客人吓一跳,误以为自己是来接受训练的。
“这鬼天气,真热。”每年入夏后,老霍就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即使事实上的气温并不高。这天也是,他早上起来就开始抱怨,同时催促徒弟们抓紧把前一天剩下的活干掉。“立正”,他向着车间里喊,但没马上得到回应。“他昨晚出去了没回来呢”,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告诉他。“成天想偷懒,活一多了就开溜,你们少跟他学。”老霍生气了。
最近一段时间,立正确实有点反常。从前,他算得上是徒弟里做事最勤快、技术也是最好的,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老霍发现立正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方面是变得不爱吭声了,一方面是变懒了,经常丢下手里的活去角落里发呆,有时候甚至大白天都会溜回宿舍睡觉。他变得像谁了呢?老霍经常被带入这样一个困惑,并深深的陷入其中, 他觉得是有另一个人附着在了立正的身上。
外面传来一片汽车的鸣笛声,有的尖锐,有的沉闷,有的会持续很久,有的却只是突然地啸叫了一声。老霍知道肯定是高速入口发生了堵车,并且是非常严重的堵车,每一辆车都在逼前一辆车,而前一辆车又完全动不了,“起码要堵上一个多小时呢”,他猜过一会儿肯定会有不少出了故障的车找上门,厂里又要忙了。“你们快把立正叫过来,忙的时候可不能少了他”。老霍最信任的人其实还是立正,只要他在,多来几辆事故车也应付得了。
事情比老霍以为的更加严重。是一辆拉着集装箱的大货车失控,一头撞向了高速入口处的收费站。“道闸碎了,房子坍了,司机和收费的人都死了,上不去高速的车都堵在国道上,一眼望不到尽头。”带消息回来的人是立正,快接近中午的时候他才回到厂里,让老霍和所有人都明白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估计这个入口要封掉了,可能要好多天以后才能通车”,立正对老霍说,“有几辆追尾的车,可能会来找我们。”
果然,这几辆车仿佛如约而至般的在下午出现了。他们带来了新消息,卡城东头的高速入口也确实如立正预料的那样,被封了。这几辆车其实是一支车队,一共四辆车、十三个人,从上海出发,准备一路向西去新疆。“你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这一路上都是美丽的风景吧。”立正满脸羡慕的神色,他问他们计划的行程有多远。“五千公里”,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回答道。“那在路上差不多要一个月时间呢”,立正在心里估算着说。
这个身型瘦削、但又个子特别高的男人,应该是这支车队里领头的,大家管他叫王哥。王哥告诉立正,他们不在意花多少时间,从上海出来已经半个月了,可行程还不到两千公里,“我们在路上会走走停停,遇到好玩的地方就待两天。”不过,他们原本没考虑过在卡城停留,“你看,旅途上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时间就被耽搁了。”王哥一边催立正抓紧修车,一边拍着他的肩,给他递过来一支烟,立正本不抽烟,却又不想拂了王哥的面子。
他告诉王哥,他们的四辆车问题都不大,只是因追尾发生了碰撞,除了一辆车的发动机水箱裂了,其他都是保险杠或者车灯受损,很容易修复。“这需要时间,你们今天肯定走不了了”,立正知道王哥急着想走,但他实在没办法让王哥满意,他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份歉疚。“兄弟,这不怪你,是我们自己倒霉遇上了这烦心事。算了,我们就住一晚,明天吃午饭前无论如何帮我们把车修好。”
“放心,今晚哪怕加班也会把你们的车修好的”,立正拍着胸脯保证。王哥真是个通情达理、又爽快的人啊,他心里这么想。王哥招呼他的同伴聚拢过来,把情况和大家说了一下,然后又回头找立正,说他们中的所有人从未来过卡城,之前也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所以想请立正帮忙介绍一家酒店“能让我们吃好玩好睡好,价钱贵一点不要紧”。
自己能得到王哥的信任,这让立正非常高兴。他给山水度假村的唐老板打去电话,说有十三个客人今晚想在这边住宿,希望唐老板在吃住方面安排好,并且派辆车过来接他们。唐老板一口应允,说度假村的车马上就到。王哥知道了直夸立正既热心又能干。
直到把王哥一行人送走,立正才想到自己的师傅兼老板、平时爱和顾客唠叨的老霍,今天奇怪的一声未吭,仿佛他本人不在一样。立正当然知道他在,而且一直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山水度假村,因依山傍水而得名。山是自古就矗立在那的,水则是前些年靠人工开挖水库引来的。至于度假村,是那个姓唐的婊子靠卖身建的。老霍嘿嘿地笑,像在说一个秘密。
显然,老霍从刚才立正和唐老板通话时流露出的亲昵状里猜到了什么,所以现在故意大声骂那女人,既为了进一步试探,也似乎是在敲打他,他觉得自己隐约猜出了立正最近神思恍惚的原因,他之所以变懒,是因为他的心不放在修车厂了。
从下午开始,老霍带着徒弟们忙了起来。要赶在明天中午前把四辆车修好,时间是略有点紧的,好在大家都干得挺卖力,尤其是立正,他负责修王哥那辆车,自然更是全神贯注,一副心无旁鹜的神情。老霍自己也没闲着,他得随时给徒弟们搭把手,免得他们出错。
黄昏时分,老霍出门,他要去朋友店里拿几样配件。原本从城东的高速入口上、再从城西的出口下,用不了半小时就能到朋友的店里,但今天高速封路了,三排红色的水马拦截了整条路面,还有一辆警车泊在附近,劝返偶尔还会闯过来的车辆。老霍心想只能乖乖的绕行了。
从城东往城西,意味着要穿越整个城区。卡城不大,人也不多,大多数时候城区里都显得空荡荡的。但此刻正逢下班时段,人们都涌上了街头,让这座城市在落日时分反倒充满生机。奇怪的是,今天街上的车比往常多,地面上竟然到处塞车。“上不了高速的车都下来了,能不堵吗?”,老霍自言自语着,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好耐心。
这一趟来回,花了将近两小时,等老霍把配件拿回厂里,天已经全黑了。车间里,徒弟们都在,包括立正,他已经把王哥的车收拾好了,正无所事事地背着手仰脸看天,脸上又浮现出那副让老霍厌烦的恍惚。 “你在想什么?”,老霍对立正说,你自己的活干完了,可以去协助一下别人,早点干完了大家都好下班。
“我在想新疆是什么样,我知道天山、天池,还有天马,据说那马跑起来像飞一样快,可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立正陷于他的遐想之中,在记忆里搜索着他掌握的有限的地理知识和民间传说,但他能想到的实在太少,少得他对自己说的话完全没有自信。他根本顾不上理会老霍,“王哥说现在刚进夏天,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你不要把他们说的故事当真事,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出去跑,现在回头看,其实每个地方都差不多,只是你把每个地方想的不一样而已。”老霍劝立正不要受那些人的盅惑,他们有钱可以任意挥霍,他们想去哪儿就去了,也无所谓花多少时间。“但你不行”,老霍建议立正现在多干活多挣钱,将来买房子找对象,和一个正经女人结婚生子,他说凭立正的手艺,往后的岁月里要过上那样的日子不难。
老霍当时不知道,在往后的岁月里,他对立正只能有回忆,再无为之设计人生的可能。因为没过多久立正就死了,死于他跟随王哥去新疆的旅途上。当然,那是意外,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人和车一样,都会有可能被困住,在遭遇极端情况下脱险了,叫大难不死,若未能侥幸,那就叫命中注定。立正不幸而成为后者,老霍一度后悔自己为什么放手让他走。
好在这份自责在他心里维系的时间并不久,老霍很快明白,他那天根本拦不住立正。非但自己不行,连传说中和立正关系暧昧的唐老板,也承认面对固执的立正,她同样束手无策。
那天,唐老板在陪王哥几个人喝酒的时候,听到立正打电话给王哥,说他己经把王哥的车修好了,保险杠重新按了上去,连车身上的漆也补过了。另外,他还特地帮王哥把整车都做了检查,“放心开吧,这车目前没有隐患”。
王哥听了,开心极了,连声说“好、好、好”,他又一次恳求立正,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车,而是整个车队的车,最好都检查一下,毕竟接下来还有很远的里程,路况也可能越来越差。立正满口答应,说明天中午一定让他们平平安安的上路。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第二天中午,王哥发出了邀请。他说他们一行人昨晚喝酒的时候议论过,一支车队长途旅行,最好随队有一个会修车的人,能够及时应对车辆在半路上出现故障的情况,而立正很合适,年轻、技术好、又做事认真,所以他们希望立正加入到他们的队伍里来。
这邀请让立正既惊喜又感动,这或许也是他内心一直在隐隐等待的。但是,不行,他要上班,要挣钱,要为将来买房子找对象做准备,他把师傅的教诲全搬了出来。王哥被他逗笑了,说好吧好吧,没关系,你不想离开现在的工作,那就继续干下去,“不过”,王哥又说,“如果你加入,我们非但会包你的吃住,也会付你工资,你的收入肯定会比现在多。”
“我愿意去!”立正脱口而出。这真是一个决定他命运的瞬间啊,老霍说立正的声音很响,那四个字几乎是大声喊出来的。
老霍回想这一幕的时候,是在这一幕发生半年之后。立正一走就是半年,直到传来他的死讯。同样接到死讯的还有山水度假村的唐老板,她找到修车厂,问老霍这里有没有立正的遗物,如果有,她说拿出来烧了祭祭他吧。



其实,这半年里立正跟着那些人去了哪些地方,在他死之前又究竟经历过什么,老霍并不清楚,他也不想关心,这半年里让烦心的只有高速入口迟迟未通车这件事。
自从收费站被撞倒后,高速入口就被封了。隔了两天,在匝道前方竖立起一块蓝底白字的正方形牌子,内容是卡城高速东入口因施工封闭,所有车辆从即日起绕行至西入口上高速。 这意味着所有由东向西经过卡城的车辆,必须在前一个匝道下来,从地面进入城区,这就使原本经常空旷、寂寥的城区会经常陷入拥堵、喧闹和混乱之中。这让经常需要进城买各种配件的老霍很恼火。但恼火归恼火,还是免不了要隔几天跑一次,老霍不放心把进货的事交给徒弟办,所以每次都得他自己去。这天也是如此,订的一批配件到了,他要尽快取回来,所以即使是下雨天、又正逢下班的高峰时段,他也只能一边咒骂着该死的封路和下不停的雨,一边匆忙的去了。在经过高速一侧的匝道时,他远远的看见高速入口前竟然停了一辆深褐色的越野车。
前面就有封路的指示牌,这人还把车开上来,真是个白痴。老霍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从封路至今快半年了,大家都听说了、也习惯了,已经没有人会误闯上来,连守在道口的警车也早就撤了。但,在今天就偏偏有人开车闯了上去。
驾驶这辆车的人叫老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俞是他手下的一个部门经理。当然,所谓同事只是一层表面上的身份,实质是两个各自已婚的男女在工作之余、或者借工作之便常常在外面一起过夜。比如这次,老北就是带着小俞去省城开会,原本计划会议结束后两人单独再找个景区玩两天的,但小俞的丈夫从别的渠道听说省城的会结束了,会后也没有什么旅游项目,便打电话过来责问小俞为什么撒谎,小俞慌忙说是自己搞错了,会后安排旅游的是另外一场自己没去参加的活动,她挂了丈夫的电话就去浴室里找正在洗澡的老北,央求道今天必须让她回家。
兴头上的老北很生气,不过他也怕闹出难以收拾的局面,所以在匆匆完事后,带着小俞赶紧退房走人。他们由省城出发,途经卡城,返回与卡城相邻的、他们工作和生活的另一座城市。他们上路的时候,小北打电话给丈夫,说用不了五个小时,自己就能到家,甚至赶得上回家吃晩饭。
路上,下雨了,而且他们遇到了车祸。当然,出事的不是他们,是另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车,侧翻进了高速公路中间的隔离带。赶来救援的车辆占据了一条车道,留给其他车辆的通道只剩两条,这就逼得所有的车都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好在驶出这段拥堵路段,前面就是卡城了,也就是说他们的路程即将过半。
“要不给他打个电话,说公司的车在路上耽搁了,让他别等你回家吃饭了,一会儿我们两个找地方再吃顿饭,顺便也让我再尝尝你的味道。”老北看了看时间,又算了算剩余的公里数,刚才的意犹未尽让他身上又在燥动。
小俞却觉得问题不大,她说:“现在才四点,再有两个多小时就能到了,只要我能回去,他也就不会乱猜疑。”
“你说他从来不能让你快乐的,你又何必在乎他的感受,”老北显然还生气,骂了一句,“真他妈扫兴。”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只要瞒过他和你老婆,我还不是每次都趁了你的心啊。”小俞撒着娇,讨好着老北,心里却浮现出刚才那辆底盘朝天的车,她仿佛也能看到在里面挣扎的人,像虫,“不知道车上的人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人死了?”她问老北。
“不至于,这种车祸一般不会让人丢了性命,但总免不了断掉几根骨头”,老北把车开上了转向卡城的高速匝道,这时候突然雨势加剧,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有一个瞬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奇怪,怎么连一辆车都没有?”
是的,转上匝道后,老北和小俞就发现通向卡城的高速公路上没有一辆车。也许是雨天车少吧,老北隐约觉得这异样里透出了不祥的预感,但他不想放大这种预感,所以赶紧找了个理由来安慰自己和身边的女人。这时候,他们的车已经并入主线,在他们目力所及的范围里,仍然是异乎寻常的空旷,伴随着出奇的安静。他们壮着胆继续前行,越来越接近标志牌上“卡城”两个字,也被三排水马 挡住了去路。日晒雨淋,水马上的红色显得脏了。
还有废墟。“那是收费站,看上去是被撞了,按现在这副惨相,当时在里面的人肯定活不了。”老北开了车窗,任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脸。
“我们怎么办?我们得另外找一条路。”小俞急了。
老北断定会有另外一个入口,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而为了找另一个入口,他们必须先从这个废弃的入口退出来。好在这里不会出现其他车,也不可能冒出一个人,于是老北猛踩油门,来了个漂亮的原地掉头,然后沿着上来时的原路往回开。“你是在逆向行驶啊”,小俞惊叫起来。老北笑了,他说这地方现在没人管,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不管是超速、还是逆行,都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
从匝道下来,他们的车遇上了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车里的人是老霍,老霍是看到了他们的车被拦在入口前,又看着他们原路返回,一路飞溅起地面上的积水。这时,他刚接到立正的死讯,他被这消息惊着了,久久没有缓过神,所以他也没注意到老北来敲他的车窗了。
“干啥?”他恨恨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老北愣了愣,老霍的目光凶狠,但神情里又带了点悲伤。他向老霍打听,怎么才能重新回到高速上。老霍告诉他,向西还有一个入口,距此大约五十公里。老北刚准备道谢,老霍又关紧了车窗,老北心想这真是一个怪人。



然而,后面发生的事更令人奇怪,无论老北和小俞有多努力,他们在那晚就是回不到高速上,因为他们始终没找到另一个入口。
他们的车进入卡城城区的时候,雨停了,天也暗了。路上堵车,小俞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丈夫连续打来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对于此刻和老北在一起,小俞不难解释,老北作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带她出差算得上是一件名正言顺的事,以前即使她和老北在床上,即使老北故意弄出些异乎寻常的响动,她都能在接电话的时候巧妙掩盖从容应对,未曾有过如今天这般的心慌。老北安慰她,说:“只不过多绕五十公里的路,用不了多少时间的,我们就可以又上高速了。”小俞望着车窗外,说:“可现在路上太堵了,我们动不了。”
“是啊,是啊,不是正好碰到下班高峰吗,谁知道这小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多车。”老北听小俞抱怨,心里立刻不耐烦了。原本此刻他们应该出现在省城附近的景区里,那里有他订的一间大床房,房间里自带一个硕大的温泉泡池,此刻的小俞应该是被自己脱光了扔进池子里,他会让她把全身舒展开来呈现出来。但这一切,如今都成了梦幻泡影,都被小俞丈夫的疑心毁了,他们非但没能在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共度良宵,反而是把身体困在了路上。这何止是扫兴,这简直是不幸。“你看下导航,看看我们离入口还有多远。”他让小俞打开手机看一下。
刚才从前一个入口下来的时候,由于手机没有信号,逼得老北只能冒雨下车问路,偏偏遇到了一个神色古怪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会对自己充满厌恶,对方盯着他的眼神里,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麻烦的制造者,可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啊,老北的懊恼里多出了一些委屈。当然,在那时候老北不可能知道那人是老霍,更不可能知道老霍是因为刚接到一个人的死讯而陷进了哀伤与愤怒交织的情绪中,自己只不过凑巧成了被他迁怒的对象。好在老北后来再找人问路时,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富有耐心和热情,这才让他确信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之所以又要找人问路,是因为老北开始怀疑导航在出错。自己一直没有偏离导航的方向,而在一个小时前,导航就提示还有十公里就可以抵达卡城高速的西入口了,但一个小时后的现在,显示的距离竟然还是十公里。小俞说是因为堵车的缘故,他们的车大部分时间没向前移动。老北说:“不可能,虽然刚才开得很慢,但也不至于没有往前一公里。而且,你现在看看外面,路况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现在已经不堵车了,你再看看我们的车,是不是在正常行驶?”
老北说的没错,外面的路况确实变了,这时再和导航上显示的丝毫也没有变动的公里数相比较,他们的这辆车就像是在原地打转。小俞推测出有一种可能,就像之前那个入口关闭、而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提示一样,城区里也可能有一条路被封,“虽然我们的方向对,但我们却走上了另一条路。”
“那也不对”,老北说,“两点一线当中的叫距离,如果我们走错了路,我们出错的地方就是新的起点,不管我们往前还是退后,只要我们在动,时间在动,和终点之间就会产生新的距离。可现在的情况是,终点在,我们一直在往前,时间也在一点点过去,距离却始终不变啊。”
老北得出了结论,他们把起点搞丢了。此时此刻的他们,显然不是迷路,而是掉落进了陷阱。这太不可思议,也让他们感觉到隐约有点可怕,“找人帮帮我们吧。”小俞哭了,她是被吓哭的。
老北决定先摆脱导航,他开始找人问路,并且为保险起见,他不是只问一、两个人,而是打开车窗,连续问了好几个人行道上的行人,他们都告诉他,他行驶的方向没错,高速入口就在前面。“还有多远?”,他大声问。他们也大声答:“不远,快到了。”
但事实是他被骗了,因为依然见不到高速入口的影子。老北绝望了,他索性在一处街角把车停了下来。
“我们不走了吗?”小俞问。
“不走了,我们干脆开个房间,先睡一觉,然后痛痛快快玩。”
“不行啊,无论如何我们今晚必须赶回去。”小俞急了,她试图贴近老北,用自己的身体给这个男人一点安慰,她了解他的需要。老北说没用了,你丈夫已经不可能相信你编的任何理由了。他们是中午过后退的房,原本只有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尽可以在吃晚饭的时候回到各自家中,这样的话就和平常的工作日下班一样了。但在下午四点多、也就是路程过半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直到现在,又过了四个小时,他们并没有离目的地更近一点。
“他再来电话,你就别接了,或者你从现在开始干脆关机,将来说手机没电了。”老北说解释不了的事情不如不解释,“为什么车会上不了高速,你无论编多少理由,他都不相信”。说这话时,老北的双手仍然紧握着方向盘,像是不甘心的想要继续往前冲。他此刻保持的姿势,让小俞正好可以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有很好的线条感,尤其是凹陷的眼眶,使他一侧的脸颊具备着自然、流畅的起伏。当然,另一侧也同样。还有他的鬓角,修剪得非常整齐,显示出一种沉稳和克制。这是能够让小俞迷恋的男人气质,从她的学生时代即如此,到遇上这个已经五十岁的男人时还如此。
老北突然决定掉头往回走,再从那个封闭的入口上高速。他们刚才已经误闯上去了一次,其实当时就不用后退,而是应该直接从收费站的废墟旁绕过去。
这主意好,小俞当即表示赞同。约摸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又上了高速。事实也确如老北说的那样,损坏的只是入口,高速公路本身并没有受影响,它仍然笔直而又宽阔、平整而又通畅,甚至由于封闭了入口,其他车都不会上来,整条高速上只有他们一辆车,让老北抑住不住加速的冲动,“让我们体验一下速度”,他转过脸看向小俞,小俞这时候发出了尖叫声:
“马!马!”



是的,一匹马。
一匹白色的马。
一匹白色的马跑到了一条封闭的高速公路上。
它的个头不高,大块的泥和碎裂成颗粒状的泥土的粉末,掺杂在它的身上,使得这匹白马的毛色有点脏。
自从卡城的高速入口封闭以来,老北不是第一个故意闯关的,在他之前,也有人绕开障碍物,从撞毁的收费站废墟上翻过去,驶上了空荡荡的高速公路。其实,只要冲过去,接下来就是正常的路面正常的行驶,既可以从卡城的西出口下,也可以一路疾驰,穿过卡城奔向另一座城市。但是,会有一匹马闯上高速,这还是第一次。这马是从哪儿上来的、不、确切的说这匹马在上高速公路之前来自哪里,完全没有踪影可寻。“那辆车撞上它的时候,它才第一次被监控镜头发现。”这句话,老霍是听交警队的小孙说的。
小孙是开着警车上去的。这段高速公路上已经半年没发生过事故了,所以接到出警通知的时候,小孙再三和指挥中心确认事故位置,对方告诉他肯定没错,而且告诉他,现场受伤的总计两个人、外加一匹马。
一匹马,这听上去简直是个玩笑。长这么大,小孙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马,而现在竟然有一匹会喘息、会奔跑的马出现在他即将处理的一起交通事故中,这给他的感觉既冰冷又抽象,总之就是不真实。而现场确如他事先知道的那样, 有一对男女被困在一辆侧翻的越野车里。报警的是坐在副驾位置上的小俞,她的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另半边身子又被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扭动着。驾车的老北,则因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他的脸上都是血,鬓角处的血滴滋滋作响。至于那匹马,倒卧在地上,它还是活的,因为它有喘息、有气味。
救护车上来了,三辆,但只把两个受伤的人抬上了车。随车的医生说他们救不了马,马的躯体太大了,没法放进车里。“它快死了吗”,小孙问医生。医生说自己没有经验,他判断不出一匹马的伤势。“那两个人能活下来吗”,小孙又问。医生说,估计那男的希望不大。“这匹马怎么办,总不能把它扔在高速公路上等死啊”,小孙还是希望由医生来接手。医生再一次拒绝。于是,小孙只好带着一个辅警留在高速上。他先向上级汇报,上级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他们也要往上请示,看看找哪个部门来救治一匹马。
那匹马,明显受了伤,小孙靠近它,发现它的整个身体都在抽搐中。那是一种让人肉眼可见的抽搐,细微的、密集的、并且在不断的扩散,每一下都在击打它体内的伤。它会死的,小孙的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个预感,而那匹马用悲伤的眼神回应了他。小孙蹲下身,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和一匹马挨得这么近,沉重的鼻息甚至可以直接喷到他的脸上。这味道很难闻,小孙站起身,往后退。他猜那匹马现在肯定也渴望站立,仰起脖子,发出响亮的嘶吼,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产生出经久不息的回声。如果可能,它还应该跑,从公路上逃离。
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小孙收到通知,接下来会由消防部门处理这件事,他可以撤了。他看看躺在地上的马,马也看看他,他听到马的鼻息声越发短促和微弱,像一个被沉溺于水的人快要窒息了。
在从高速公路上往回撤的时候,警车的前轮爆胎了,他只得把老霍从被窝里叫起来拖车。“这鬼天气,真冷”,老霍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就像到了夏天他会常常说“这鬼天气真热”一样,他总是善于用一种体感来形容一个季节。现在这个季节是冬天已近尾声,而冬天的风和春天的风不同,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扎人。
老霍一点不在意那匹马的死活,也对那匹马是怎么跑上高速公路的没兴趣。由于天才亮,徒弟们还没上班,平常睡在厂里的老霍只能自己给小孙的车补胎。小孙有点后悔从高速上离开得太快了,他说消防部门的人过来接手,他们的目的是只管把马运下来,也不可能给它治伤,而且为了能把马装上车,他们一定会动用机械,无论平移还是悬吊,都必然会加剧它的伤势,如果自己在场,至少可以给那匹马减轻一点痛苦。老霍说,“这只是你以为,是你的幻觉,站不起来的马说不定一心想死呢。”
突然,老霍想到了立正,昨天他收到了立正的死讯,而半年前就是在他此刻所在的车间里,立正也和他说起过一匹马。对,他提到的是天马,一种传说跑起来像飞一样快的马。“立正死了?”小孙说他记得立正,是老霍手下技术最好、又最勤快的徒弟。“后来他变了,变得又懒又蠢,被别人几句话哄得晕乎乎的,扔下工作跑了,跟着那伙一眼看上去就是不正经的人,去看什么天山、天池,还有什么天马,结果把命丢在路上了。”
老霍想请小孙帮个忙。他说昨天山水度假村的唐老板来找他,让他整理一下立正的遗物,拿到一个地方烧了。这个唐老板,在卡城当地的传说里,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尽管她说她是把立正当作弟弟看待的,老霍却根本不信,但不管怎样,他都决定从此自己不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了。他问小孙,能不能带他进封闭的高速入口,如果在那片空旷的路面上烧,也许可以传出去更远。小孙说不需要帮忙,你直接开车冲上去就行,像昨晚那两个人一样。
那两个人里死了一个,死的是老北,他在被送往医院的半路上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了。小俞活下来了,全身多处骨折,手术后醒来,神情呆滞,在回答警察询问的时候,她反复央求,别通知她丈夫来卡城接人。猜出个中缘由的小孙觉得这女人太天真了,对她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什么都瞒不过去了。
然后,到春天了。第一缕柔和的风吹过来,一切都可能复活。


2024年10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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