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丁子
当今文坛最繁荣的文体,既不是小说,也不是诗歌,是舌头。舌头本是用来读书、用来发声的,现在主要功能变了,变作了“舔”,谁舔得准,谁就上得快;谁舔得响,谁就分得多。
于是出现了一门新兴的显学,叫“舔学”。我以为文坛的病,病在舌头太软,骨头全无。
那个家伙舔得越响,分贝越大。就能够获得数不清的光环。过去“文人相轻”,好歹还轻得有骨头。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至少还有个“我”字在。现在是文人相舔,骨头没有了,只剩舌头。一个奖要评了,舌头先到。一个刊物要发稿了,舌头先到。一个研讨会要开幕了,几十条舌头同时伸出来,把主席台舔得锃亮。怎么舔呢?大有学问。
下等舔法,是直舔。写一篇吹捧文章,称老师为“当今文坛最后的良心”,称师兄为“汉语写作最后的守夜人”。良心和守夜人如此之多,文坛竟还能依然如此“黑暗”,倒是奇事。
中等舔法,是互舔。你给我写序,我给你颁奖。你说我的长篇是史诗,我说你的短句是星辰。形成了一个闭环生态,粪便在里面循环,还自称为耕耘“肥沃良田”。
上等舔法,是隔空舔、跪舔、意念舔。人都不在场,也要抓住一切机会表忠心。风向一变,舌头比脑子快。昨天舔现实主义,今天舔先锋,舔来舔去,舔的从来不是文学,是位置。
于是怪事出现了:批评死了,表扬活得不耐烦。一篇小说写得稀烂,不能说稀烂,要说“完成了对庸常的超越”。一首诗不知所云,不能说不知所云,要说“语言的炼金术”。为什么?因为怕。怕你今天不舔他,明天他当了评委,就卡住你的脖子。还要嘲笑你零票也过不了初选。
文坛上舌头一多,鼻子就失灵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分不出来了。文坛便有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别人以为这是墨香,可内行人知道,那是口臭。鲁迅说,文人最不爱惜羽毛。但现在的问题是,羽毛早拔光了,拿什么爱惜?只剩下一身被口水浸湿的皮,倒也光滑。文学本该是舌头最硬的地方。它应该去抵住上颚,发出一个不字。现在它最软,软到可以伸进任何一个孔穴里去。这就是病。我将从以下三个方面议论当今文坛上的舔肛功夫。
一、发表文章是舔肛舔出来的
一个刚刚入道的文学青年想发表自己的处女作,要先要学会认“干爹”。认了刊物的编审当“干爹”,你的文字就有了“灵气”;认了大学导师做了“干爹”,你的观点就有了“科学理性”。稿子好不好在其次,关键是序言里有没有谢对人,注释里有没有引对人。有些刊物,主编的口味就是风向。今天主编喜欢返乡,你就得赶紧回一趟老家,写三亩薄田和一条瘸腿的老狗。明天主编喜欢先锋,你就得赶紧回家把那条老狗打死,再赋予它深邃的隐喻意义。今天的写作者不是在写作,是在揣摩。揣摩上意,比揣摩人心难,也比揣摩人心有用。久而久之,写作者笔下无生活,舌上有功夫。
二、奖项是互舔出来的
最精彩的是评奖。评奖前,舌头们先要集结。甲给乙写一篇评论,题目叫《论乙作为我们时代最后的良心》,乙给甲回一篇序言,题目叫《甲:为汉语守夜》。良心如此之多,守夜人如此之密集,文坛居然还能黑成这样,倒是奇迹。奖项一公布,大家一看,哦,原来都是他们一伙的。评委是他老师,获奖是他师弟,颁奖词是他同学写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口水也不流外人田,如此形成一个完美的内循环。在这个循环里,批评这门手艺是失传了的。你不能说一篇成名作写得稀烂,你要说它“完成了对日常性的艰难超越”。你不能说一首获奖诗不知所云,你要说它“提供了汉语的另一种可能性”。为什么?因为今天你说了实话,明天你就在名单之外了。于是文坛出现了一种奇观:所有人都在获奖,所有人都在祝贺,却没有一个人感到脸红。
三、作品研讨会也是“舔”出来的
还有所谓的研讨会。几十个人关在一个酒店会议室里,对着一个并不怎么样的文本,轮流进行“舌头体操”。第一个人说,这是史诗!第二个说,不,这是当代的《红楼梦》!第三个人更激动,说这是史诗性的《红楼梦》!
主席台上的人脑门被舔得锃亮,主席台下的人被自己的至诚感动得热泪盈眶。会议结束,发一堆通稿,题目都是《专家、学者高度评价……》。至于谁是专家、学者?究竟是怎么评价的?不知所云!仔细一看,原来台上台下都是那几个互相“舔肛”的人。
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在哪里?在舌尖上。舌尖一转,立场就变。风向一变,舌头比脑子转得还快。昨天还在批判市场化,今天就去给网文平台当顾问,论证“流量写作的文学性”;昨天还在痛骂“权力写作”,今天就去给“权力写作”者写序言,论证“宏大叙事的必要性”。
可软可硬,可方可圆,是为舌头。不辨恶臭,把卫生间里的马桶当成了红颜知己的香唇,这就叫舔肛!这也是最卑鄙龌龊的事情!
鲁迅当年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自古文人相轻,好歹还有个“我”在,我看不上你,至少我还把自己当个人。现在是“文人相舔”,连“我”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功能性的器官。相轻是病,病在骄傲,在狂妄;相舔也是病,病在贱。骄傲和狂妄还有得救,而“贱”则是无可救药的!因为脊梁要是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就只有趴着、跪着当奴仆了……
文学语言本该是世界上所有语言里最“硬核”的那一种。它应该学会说“不”!学会顶住上颚,发出一个时代最清晰的音符。可现在它变得太软了,软到可以伸进任何一个需要它的地方,他们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所以你应该是可以闻到当今文坛的那股味道了,有人说这就是墨香。不!那是文坛集体口臭……
发表回复
要发表评论,您必须先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