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寐,早年曾是一位中国民间学者,以《灾变论》(副标题”关于中国文化及其起源的地理大发现”)成名。该书从自然灾害与地理环境入手,提出”灾民文化/灾民理性”概念,认为生存恐惧塑造了中国社会与政治人格,并把出路指向责任与信仰。他同时还是大陆早期著名网络社区“不寐之夜”(含“不寐思想论坛/不寐论坛”)的创办人。该网站在2000–2004年间被思想文化界称为“中国第一文化网站”,汇聚众多独立思考者在其上议事论政,累计被当局关闭53次,创下中文互联网有史以来最高记录。任不寐后来转向基督信仰(2004年受洗,不久移民加拿大,进入神学院学习)。2014年被北美路德教会(LCMS)按立为牧师,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华人基督教会服事,持续从事神学写作、圣经课程、教会牧养,以及文化政治评论等事工。
我“触网”后上的最多的就是“不寐论坛”。因为我在上面发表的多是豆腐块式杂文,与学者们写的正统论文和长篇时评差别巨大,曾一度产生文体焦虑。就此我与时任版主的任不寐先生有过多次沟通,下面就是我与他的通信。
任不寐先生:好!
最近我买了一套你参与策划出版的四卷本文集《大学精神档案》,正在读。在“卷首献辞”里有这样一段话:“由于篇幅不可能无限膨胀,凡是当前课程中有的文章我们都避而不选”。
我不是在校大学生,但很想看到被你们“省略”的部分,你能给我一个它们的简明目录吗?
另外,如果这套书再版,能否把这样一份目录附在书后,以便那些想阅读的人查找。
谢谢你和各位编委所从事的劳动!
死里逃生网友
20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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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里逃生”朋友:
您好!真高兴见到不寐论坛的旧友。现在论坛改在这里http://www.chinaeforum.com
有时间请你常上去看看并希望继续惠稿。
关于《大学精神档案》,“省略”掉的部分并不太多,主要是当代卷部分有7、8篇文章被拿下了,其中有关于文革、大跃进和六四事件的。再版时一定考虑您的建议。
祝好!
任不寐
1月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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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寐先生:好!
感谢你的回信,同时非常高兴你还记得我这个“死里逃生”者。在不寐论坛的众多网友中,我的写作可能是比较特别的,一是自说自话,二是杂文笔法。相信你对此留有印象。可是近来我在写作上陷入了一种“困惑”,而这“困惑”是缘自于你的一个“警告”。
我1956年生于大陆,文革十年正好对应我生命的少年和青年两个重要阶段。不言而喻,一个人在这样的年龄遭遇文革那样的乱局,会在知识结构及心智上造受多么大的缺憾和损伤。但人性中似乎存在一种“趋光”的力量,这种力量类似于植物的趋光本能。文革早期的乱,文革后期的局面失控,以及贯穿文革始终的对人性的扭曲和践踏,使我不由自主去想它背后的原因,循着自己心里那个大大的问号,我走进了一片密林——1936年去世的一个愤世疾俗的中国小老头留下的十几本杂文集——里。我被那里面的“中国真相”惊得目瞪口呆。
我是从来不记日记的,青少年时期笼罩在整个中国上空的恐怖氛围告诉我,记日记是最容易引火烧身的一件事。但是我在有一天还是写下了如下的话:“鲁迅一声呐喊,使我从梦中惊醒:我是怎样的活着,又活在怎样的世上”。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我既伤感又兴奋。你是知道的,鲁迅对人吃人的中国开的药方是:“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在那表面红旗飘飘实则风雨如晦的日子,一个年轻人是多么容易接受这种“革命”的号令啊!我曾有过办报的冲动,我曾有过组党的设想,我给自己后半生的定位是,做一个实践者,一个革命军中的马前卒。
然而兴奋过后,四顾茫茫。我不无惊恐地发现,“新中国”社会主义大厦比“旧社会”的铁屋子更黑暗也更牢固,“旧社会”无论体制内还是体制外,多少还容许不同的声音存在,而“新中国”则完全成了铁板一块,无论是对胡适们还是鲁迅们,其政策一律是赶尽杀绝。往昔“延安窑洞”的灯火已灭,今日“井冈山”的红旗在哪里?我陷入漫长的苦闷、求索之中。
文革政治龙卷风结束,中国大地迎来了短暂的风和日丽天气,在这“两次风暴的间隔”,当政者仍不忘麻痹中国人,什么迎来了“第二次解放”,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之类的迷幻药迅速弥漫在中国城乡的大街小巷。但很快,中国人就被另一场名为“改革开放”的政治低气压和经济龙卷风所裹挟,推入与文革同样身不由己的迷乱境地,人们以前是围绕“政治”,今天是围绕“金钱”,展开了新一轮的挣扎和搏杀。在这场搏杀中,由于制度的漏洞和法规法律的缺位,人的行为完全处在一种失范状态,许多人自然而然调动了自己在文革中积累的经验、知识及“智慧”,因而使这场有关个体生死存亡的搏杀离“人道”“人性”这些最初级的使人成其为人的价值愈来愈远。
文革中,许多不在漩涡中心的人还可当逍遥派,因为不管吃饱吃不饱,国家给每个人总还定量分发有一碗饭吃。经济大潮席卷而来之后,百姓手里的饭碗次第被打破,普通人开始了自己为自己找饭吃的历程。一个人不努力,就活该受穷或被大潮所吞没。由于这一过程极具中国特色的“粗放”性质,其竞争之无序和惨烈都是世所罕见的。在经济大潮的裹挟下,我自然也被抛在了为生存而生存的无边的惊涛恶浪之中。
1996年,我带着浑身的伤和一点可怜的积蓄上了“岸”。我上岸的原因一是深感自己不仅无力成为弄潮儿,甚至连适应这“黑海”的能力都没有,继续泅渡下去,结果必难逃被其吞没的命运。二是我虽然身在冰冷的海里,但心中理想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有人说,一个人如果在20岁时不是理想主义者,他一定庸俗得可怕;如果在40岁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又未免幼稚的可笑。周国平对此的回答是:“在理想主义普遍遭耻笑的时候,一个人仍然坚持做理想主义,就必定不是因为幼稚,而是因为精神上的成熟和自觉。”我恰是在自己40岁的时候,回头上岸了。
上岸后,我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后的路怎么走?我,为了自己的理想,能够做些什么?
文革的教育背景,走上社会后为了生存的疲于奔命,使我虽年届40,却一无所长。我所有的“精神资源”,归结到一起,不过十几本鲁迅的杂文集和马列的一些单行本。但尽管如此,我仍然能感到,我在自己周围人的眼里,已经是个“异类”了。
用今天的眼光看鲁迅为中国开的药方,无疑是大错特错、难脱暴力循环专制轮回的怪圈的。但鲁迅对中国社会的认识,他一生耗干心血为国人拍下的“精神底片”,却无疑是深刻和极其真切的。中华民族历百余年生死考验艰难挣扎,好不容易看到新世纪的一线曙光,却不幸被这名为曙光实为鬼火的“马列主义”引入另一片专制与愚昧的大泽之中。令人心寒的是,今日的专制已是完全现代化了的专制,今日的国人却是旷古未有的散漫、冷漠、自我中心和容易被欺骗、被愚弄、被人牵着鼻子走路。我,一个看到这一切深感锥心之痛的人,除了试图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告知自己的同胞外,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于是选择了写作。
鉴于当政者对来自民间言论的神经质恐惧和防微杜渐式限制,更由于我受鲁迅文笔的影响,我一上手,写的就是杂文这类被喻为“匕首”“投枪”,实则是温吞曲折躲在暗处含沙射影、不敢明说拐弯抹角指桑骂槐的文字。
由于我生性胆小和不擅社交,生活圈子一直很狭小;同时由于生活时常变故和经济上的原因,我内心非常渴望读书,但多年来读的书非常少,尤其是那些宣扬现代价值观和宪政理念的书。
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我在42岁以前,根本没听说过“宪政”这一概念,当然更不知道它的含义及在保障人权实现社会真正的长治久安方面的价值了;而当我听到“自由主义”这四个字时,脑子里立即联想到的是毛泽东那篇著名的《反对自由主义》中提到的种种“恶习”。直到1999年前后,我才通过谢泳,明白“宪政”“自由主义”是怎么回事,我才知道在鲁迅之外,还有一个提倡宽容精神、追求社会和平演进的庞大的自由主义群体。
了解到这些,你就会明白我写作时是多么缺乏自信。我的多数文章都是很短的,我不敢洋洋洒洒地放开写,因为我肚里没有多少东西。近一个时期,我几次在你的文章里看到你对“杂文”的质疑(或叫反感),愈加使我心虚起来。我下面抄录你的一段话:
无论是在思想内容方面,还是在话语方式上,汉语思想都需要一种超越“文学思维”、“道德语录”、“隐喻”和“杂文”之上的新的表现方式。
不怕你笑话,我不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思想内容方面”的超越我能理解,“文学思维”、“道德语录”、“隐喻”和“杂文”这些话语方式,难道过时了,不再有充当当代社会的一面镜子的资格了?退一步说,“杂文”它毕竟属于文学,既是文学,它就有休闲和愉悦人心的一面,它怎么就该退出历史舞台呢?另外,从中国当今的现实看,有话直说的平台及氛围远未形成,如果让“杂文”这么早就“退役”,那么中国人说话的空间是不是会更加狭小了呢?
静下来,我有时也在揣摩你的意思。你比我有学问,有见识,也有头脑(这不是恭维话,而完全是事实判断),莫非你已经非常清楚地看到“文学思维”对“理性思维”构成的挤压已使多数中国人丧失了理性判断的能力?还是“杂文”那种躲在暗地里放冷箭的方式同样在扭曲人心?要么就是,现代社会的起点,首先在于培养公民挺起胸脯讲话、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愿望、感受和意见的勇气及能力?
我真的落伍的厉害,但我希望自己能跟上时代。任先生,我虽年长于你,但你闻道比我早,视野比我开阔,你是我内心仰慕已久的人,希望这句话不要使你不安。你能对我简略地谈谈你对“杂文”的看法吗?
死里逃生
2005-1-5
——
连晨先生:
谢谢您对我的信任和鼓励。您认真讨论问题的态度也使我受益匪浅。
我对杂文的看法是这样的,第一,杂文(匕首、投枪、反讽等)有存在的价值,因为我们这个社会仍然是鲁迅生活过的那个社会,甚至更黑暗,杂文是这个社会应该获得的文字反抗。
但是,第二,一个民族不能仅仅以杂文为主要、甚至唯一的思想表现手段,应该有超越匕首、投枪、反讽之上的文本。匕首是对匕首的抵抗,但不是真正的否定;反讽可能嘲弄所有建设并产生自我迷恋或自义。所以我们看到在西方近代史上,法学、神学、经济学、政治学等在文明演进中承担了主要责任,而中国从从古到今,特别是五四以来,基本上是文学领导革命,这种模式更容易导致激进主义运动和政治不诚实。
第三、对个人来说,每个人有自己的特长,因此每个人最好选择自己喜欢的写作方式,您喜欢杂文,完全应该在这方面发展。我只是强调警惕一种文本垄断思想并缺乏对自身局限性的认知。无论如何,一方面,这个时代仍然需要杂文,另一方面,这个时代应该不仅仅需要杂文了。
这是我的浅见,仅供参考。
希望能看到您更多杂文和作品。
任不寐
2005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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