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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宇宙——佛教历史、哲学与科学的对话(吠陀的世界观)
2 0 2026-10-15
                 

心的宇宙——佛教历史、哲学与科学的对话

第一章:沉默的基因:从哈拉帕到佛陀之前

第三节:吠陀的世界观

文/西域武僧

 

约公元前9600年前后,新石器时代早期的一个夜晚,风像刀一样从安纳托利亚的石灰岩山脊,刮过火堆的边缘。月光温柔而明亮,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沉默的巨人腿,踩在一万多年前的人群之间。
那不是城市,也没有街道,没有城墙,没有宫殿,没有王的车队。甚至很可能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农业社会”。人们仍主要靠采集与狩猎维生:追逐野羊、野牛,挖掘植物的块茎,收割野生谷粒。他们的生活按季节迁徙,被气候和猎物牵着鼻子走。如果按照现代人的精于算计,他们最缺的应该是时间:时间就是肉,就是热量,就是生存概率。
可他们却把时间堆成了石头。
在今天土耳其东南部的哥贝克力石阵,考古学家发现了巨大的环形巨石建筑:中央两根对立的高柱,周围一圈较小石柱拱卫。柱身上刻着动物与符号——野猪、狐狸、蛇、鸟,中央石柱则更奇异:它们被刻出类似手臂、腰带、垂挂物的图像。
人类的宗教史,往往不是从神学开始的,而是从一场盛宴狂欢开始的。
哥贝克力石阵旁边出土的大型石槽:六个石灰岩容器,每个容量高达160升,对容器内部的化学残留物分析显示,其中含有草酸钙。这是酿酒过程中常见的副产物。一些研究者推测可能与发酵饮品有关,也许是某种“类啤酒”的仪式饮料。尽管这只是推测,但这个推测足够迷人,因为它把“祭祀”从一本正经的神学,拉回到人的肉体:酒精、肉食、火光、鼓点和舞蹈。文明并不是先有理性计划,再有建筑;很多时候,文明是先有一场场“让人忘记自己是谁”的狂欢,然后再从狂欢里长出秩序。

一万多年后,哲学家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用富有诗意的文笔,写道:
在酒神的陶醉之下,人与人之间的藩篱崩毁了。被遗忘的大自然,重新和她的浪子——人类,团聚。大地自愿献上它的贡品,猛兽温顺地走近。酒神的信徒们挣脱枷锁,在迷狂中感到自己就是神。他们不再是人,是被神所充满、与神合一的存在(摘自周国平译本)。
在印度吠陀的传统中,苏摩这个词即是一种高山上的圣草,能压榨出金黄色的汁液,又是由此汁液混入牛奶酿造出的美酒,同时也是一位神祇。在《梨俱吠陀》中,早期的印度人用整整一卷的篇幅来歌颂他:
我们饮下苏摩,已然不朽!
我们抵达光明,亲遇诸神!
凡俗肉身消散,神性在我们之中闪耀。
这琼浆入腹,整个世界大放光明。
群山化作黄金,长空是光之海洋。
万物燃起内焰,每一块石头都吟唱隐秘的歌。
我们拥有千人之力,枷锁从腕间脱落。
四肢强健,内心无畏,心智清朗如黎明之前的天空。
我们之中,谁还是凡人?没有!
我们尽数升腾,化为神性。
(《梨俱吠陀》卷8,据牛津2014权威英译本意译)
人类历史上歌颂酒神的诗篇,从我个人看来,以此为圣。
酒精释放的,不仅仅是个体的疲劳、压力、饥饿和寒冷。酒精让人凝聚,拉近彼此的距离,让个体在他人的拥抱中获得温暖、安慰。让成百上千的远古先民,暂时忘掉去追逐野兽、采摘浆果或者收集谷物的急迫,凝结成一个集体,去开凿巨石、雕刻花纹并将其树立起来,然后在火光中尽情狂欢,享用无尽的美酒带来的“我们尽数升腾,化为神性”的那一刻。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提出一个著名的洞见:人类之所以能组织大规模陌生人协作,根源是认知革命带来的虚构叙事能力。农业出现之后,定居、粮食储备,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能力,人们开始为遥远的未来劳作,忍受当下持续的辛苦。
我认为,促进这种缔结,酒精即便不是唯一的因素,也是少数几个重要因素之一。况且,在石器时代,这种低酒精度的发酵饮料,还具备一些医疗作用,兼具净水抑菌、快速供能、舒缓伤痛的原始医疗价值。
在乌鲁克为代表的美索不达米亚考古挖掘中,出土过大量的斜纹碗。据考古学家推测,这种斜纹碗是当时人类参与公共建设,获得报酬的标准量具。劳作一天的人们,可以领到一斜纹碗的大麦作为报酬,同时还有啤酒。
据一份美索不达米亚泥板书记载,每个劳工每天两升大麦和两升啤酒。这是公元前3300年,一个劳动者的工资单。
然而,酒带来的不仅仅是欢愉和协作,同时也带来了垄断和权力。
酿酒,不是将粮食泡进水里,然后静等发酵这么简单的事情。发酵需要控制温度、掌握时机、选择容器、配比谷物。在缺乏文字和科学知识的新石器时代,这些技术更像是一种秘传知识。掌握它的人,就掌握了稀缺资源。在哥贝克力石阵,能组织数百人建造石柱、同时供应大量啤酒的人,必然具备组织能力和资源调配权。
六个160升的酒槽,将近一吨的啤酒(如果它们是啤酒的话),足可以诱惑几百人去做一件他们根本想不到,也毫无现实意义的事情。也足够他们在劳动一天后的月光下,尽情狂欢,大醉而归。
由此我们可以推测,最早掌握酿酒技术的人,最终可能演化为人类社会第一个特权阶层——祭司。尽管这个转化并非一蹴而就。祭司阶层一旦固化,它与王权的关系便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一种走向合一,一种走向分体。前者以中国、埃及、苏美尔为代表,后者以印度、凯尔特为代表。
在早期吠陀文献《梨俱吠陀》中,第一到第九章主要是各个祭司家族对神的赞歌。其中第二到第七卷,总共记录了六个家族,他们赞颂的神几乎一样,但是各自有各自的赞歌传承。从中可以看到,祭祀是被垄断,且相互竞争的。
当然,对于旷日持久的,缺少即时价值的庞大工程来说,精神的凝聚力是一回事,分配工作、监督进程、奖勤罚懒、工期考勤是另外一回事。因此,祭司权力逐渐分化,一部分有身体力量优势和统筹、预判能力突出的人,掌握了另外一种权力——世俗权力。

我们在今天有记录的历史中看到,人类社会经历过两种社会形态:一种是政教合一体制,一种是政教分离体制。
从印伊原始信仰的分裂,我们能看到这两种政治结构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伊朗琐罗亚斯德时期的《阿维斯陀》圣典,对神的赞歌中,混入了琐罗亚斯德本人的宣教歌。而《梨俱吠陀》中,关于对宗教本身的追问,被单独编入第十卷。据语言学者研究考证,第十卷内容的出现明显晚于前九卷。
留在伊朗的印伊原始信仰经过琐罗亚斯德改造,在数百年时光中向政教合一转型,最终由大流士一世将王权神圣化、制度化,奠定阿契美尼德帝国政教合一的国家范式。而印度婆罗门体系长期保持祭司系统与王权系统相互独立、双向制衡。这种平衡在伊斯兰征服者建立德里苏丹国(公元1206年)后,才逐渐被打破——苏丹身兼政治元首和最高宗教领袖,开启了一种新的政教合一模式。
在人类历史上,教权与王权的斗争由来已久。虽然也有教权收编王权的案例,但多数情况下,教权都会被世俗权力所收编。只是有详细记载的信史并不常见。中国历史上关于“绝地天通”的传说,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极端的案例。
《国语·楚语下》记载: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这段历史记录直接点出了在某些情况下,王权必然要吞噬教权的核心理由:民渎齐盟。在人类从狩猎采集向农业转型的时期,开荒、灌溉、大规模建设对一个部族的存续与强大,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就需要“盟”:所有人必须在同一时间共同开展生产、劳动或武装拒敌。但是,教权和王权分离,甚至连教权都十分分散的情况下,人对于公共盟约,往往很难恪守。
《国语》这短短140个字的记载,蕴含了人类权力重构的密码,以及极其丰富的社会学内涵,可惜学界往往于其中只做神话解读,真正从社会治理和文明转型的角度深入研究的并不多。展示在这里,只是给“王权如何吞并教权”,提供一个最古老,也最深刻的东方标本。
《梨俱吠陀》为我们展示的,是一个祭司狂欢的时代。几百年来,这六大家族相互竞争,同时也相互维护。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鲜少有人追问:我们为什么祭祀?
《原人歌》 (第10卷第90首)是吠陀晚期最宏大的宇宙论叙事。它讲述了一个创世故事:宇宙最初只有一个“原人”:千头、千眼、千足,遍满一切。诸神把他当作祭品献祭。他的头变成天空,眼睛变成太阳,呼吸变成风,肚脐变成空界,脚变成大地。从这次原初献祭中,产生了宇宙万物,也产生了四个种姓:婆罗门来自原人的口,刹帝利来自臂,吠舍来自腿,首陀罗来自脚。
它是一份“事后追认”的政治文件。在更早的吠陀颂歌中,社会结构要流动得多。当时没有世袭的种姓,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武士和赞歌作者。“瓦尔那”一词在早期《梨俱吠陀》中,仅用于区分“雅利安人”和“非雅利安人”,从未用来划分雅利安社会内部的等级。《原人歌》很可能是用一个宏大的宇宙献祭神话,为现实中已经形成的社会分层提供神圣的合法性。有学者明确指出,这些文字是“关于印度种姓制度的最早记录”,但真正形成的种姓制度,恐怕更早。这份文件使阶级划分由此变得自然而神圣,不容置疑。

与《原人歌》并列的,还有《有无歌》 (第10卷第129首)。它追问的是比创世更根本的问题:宇宙在存在之前是什么?它说:“那时既没有‘有’,也没有‘无’。没有空间,没有天空。” “热” 是宇宙最初的动力,通过热,产生了“欲”——宇宙的第一个种子。但这首赞歌最终也承认,这个问题 “或许只有天上的监察者知道,或者,他也不知道” 。
《原人歌》和《有无歌》共同构成了吠陀晚期的哲学高峰。同时也奠定了吠陀世界观的三大原则: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
婆罗门是祭祀的执行者,是人与神之间的中介。没有婆罗门,祭祀无效;没有祭祀,宇宙不存。于是,婆罗门阶层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们不是“神职人员”,他们是宇宙秩序的维护者。他们的权威不是来自“信仰”,而是来自“功能”:没有他们,宇宙就会崩坏。
然而,吠陀的宇宙观并不是印度大陆上唯一的精神传统。
哈拉帕文明留下了另一种精神实践的线索:瑜伽坐。吠陀传统以祭祀为中心、向外寻找神、追问“宇宙的第一因”。哈拉帕传统以内省为方法、向内寻找“我”、通过身体训练穿透意识的表层。外向追寻与内向自省,在恒河流域相遇了。
酒精将人的理性抵押给集体与信仰,但也有人愿意远离集体,独自饮酒。他并非不想融入集体,而是痛苦地发现:已经没有一个集体能够承载他沉重的精神。三千年前,一些婆罗门似乎也懂了。他们离开了大型祭祀的热闹场所,独自一人,走进森林。他们不是去逃避世界,而是去寻找一个比集体更根本的“我”。 他们留下的文本,叫《奥义书》。

敬请关注第四节:奥义书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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