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宇宙——佛教历史、哲学与科学的对话
第一章:沉默的基因:从哈拉帕到佛陀之前
第二节:雅利安人的到来
文/西域武僧
“雅利安”这个词,是伴随着二战时期纳粹的铁蹄,被世人所熟知、误解、污名化的。
1771年,法国学者安克蒂尔·杜佩隆在印度和波斯收集到一批古波斯语文献带回欧洲,其中一部名为《阿维斯陀》的琐罗亚斯德教圣典被翻译出版,受到欧洲学界的重视。这部典籍记载了从公元前1500年以来大量的祭祀赞歌和全新的世界观体系,让欧洲在基督教文明之外,看见了另一套成熟、独立、自成体系的古老信仰。这套体系以清晰的善恶二元论为核心,对宇宙起源、秩序构成、人的选择,给出了完全不同于基督教的解释。
自文艺复兴之后,欧洲人的精神世界始终处在一种深刻的撕裂之中:一方面,基督教传统确立了“上帝创世、秩序先天、善恶既定”的确定性;另一方面,科学与理性的觉醒,不断瓦解这套固定答案,让信仰与现实的裂痕越来越大。
而《阿维斯陀》的世界观,对此做出了另外一种解释:世界并非由单一造物主绝对主宰,人的自由选择,是决定善恶、参与宇宙秩序的核心力量。它极大抬高了“个体之人”的主体地位。尼采更是创作出哲学名著《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让这位“道德发明者”——查拉斯图特拉(琐罗亚斯德的另外一种译法)亲口宣告“上帝已死”和“重估一切价值”的宣言,将“个体人”的价值发展到极致。
几乎同时,1786年英国法官威廉·琼斯在印度加尔各答发现,梵语、希腊语和拉丁语之间有惊人的相似。“父亲”:梵语是pitṛ,希腊语是patēr,拉丁语是pater。数字“三”:梵语trī,希腊语treis,拉丁语trēs。这也许不是巧合。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影响后世二百余年的语言学假说:使用这种语言的人群,来自于同一个祖先。此后学者如穆勒、施莱格尔等借用当时正在流行的《阿维斯陀》中出现频率相当高的一个词:Airya,来命名这个祖先。这个词被翻译为:雅利安。
“雅利安”这个词,在《阿维斯陀》文本的语义中,指的并不是一种语言或一个民族, 它的原始含义是“高贵者”、“尊容者”、“正统者”,是阶级、道德和文明身份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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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斯拜火教的传统中,有一个相当古老的传说:国王费里顿将帝国一分为三,交给三个儿子。图尔去了东边,成为中亚草原游牧人群的祖先;萨勒姆去了西边,成为罗马人的祖先;雅利安留在中南部,成为伊朗人的祖先。
奇妙的是,这个传说与现代DNA人类基因溯源结果,竟然十分相似。按照传说和语言学分析,雅利安人可能起源于现今黑海—里海草原一带,而后分多波次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扩散。基因测序表明,欧洲的大部分人群、印度、伊朗和中亚有相当的基因谱序的分布,只是比例不同。
也许,德国纳粹正是受到了这个传说的启发,并受《阿维斯陀》中“高贵者”身份的诱惑,坚信自己就是“雅利安”人血统的后裔。
事实上,现今世界中与“雅利安”这个名词有直接关系的国家或者民族,唯有伊朗,因为伊朗这个词汇直接传承了Airya(雅利安)这个词汇:伊朗(Iran)的含义就是“雅利安人的土地(Land of the Aryans)”。
纳粹德国1935年颁布的《帝国公民法》第2条明确写道:
只有德意志或同源血统的国民,且其行为证明其愿意并适合忠诚服务于德意志人民与帝国者,方为帝国公民……帝国公民是依法享有完整政治权利的唯一主体。
尽管其中将模糊的“雅利安”一词用更准确的法律词汇“同源血统”代替,但谁都知道“同源血统”意味着什么。
至此,聪明的读者应该已经意识到,所谓“雅利安”是一个语义相当复杂的词汇:它是一种现代语言学上的称谓,同时又是一个宗教意义上有关权利主体成分的词汇,同时还是一种描述阶级的词汇,而后又被扭曲为描述种族身份的词汇。
因此,当我写下“雅利安人越过兴都库什山口进入印度平原”这句话时,从严格的学术意义来说并不严谨,甚至近乎本末倒置。公元前1500年前作为族群标签的“雅利安人”,根本不存在,也没有明确的所指。只是出于叙事行文的便利,我仍要借用这个后世才诞生的词汇,去描述当年发生的这场人群迁徙。也正因如此,才需要花费大篇幅,梳理这个词语诞生、流变、被扭曲的完整历史,帮读者厘清它背后层层叠叠的含义跳跃。
兴都库什山脉,横亘于印度西北部与中亚草原之间,犹如一道天然屏障,守护着印度大陆。但是这道屏障有几个天然的缺口,包括开伯尔山口、波伦山口等,千百年来无数商队与军队踏过这些咽喉要道,雅利安人也正是通过这些缺口,逐渐流入印度大陆的。
公元前1600年到前1500年之间,也就是哈拉帕文明消失150年后,一批又一批的雅利安人,通过这些山口进入印度河平原,那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文明衰落后的荒凉世界,颓败的城市被黄沙半掩,在后世信德语中,这些城市废墟被称为“摩亨佐-达罗”:意即“死人之丘”。
学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认为,雅利安人是入侵者、征服者和奴役者。但现代考古学发现,事情与人们想象的并不完全一致。首先,雅利安人进入印度大陆时,哈拉帕文明已经基本消失了;其次,考古学也并未发现雅利安人与当地达罗毗荼人有大规模交战的痕迹。
经过摩亨佐-达罗,雅利安人没有试图恢复这些城市,也许4.2千年严重大干旱的后续影响还没有消失,这里尚不太适合人类居住。或者是因为这些移民属于部落小规模渗入,不具备恢复这种大型城市的能力。于是他们继续向东,进入恒河流域,并在那里建立了定居点。
雅利安人是人类较早驯服马匹,以及使用战车的民族。但他们当时还没有发明文字。赞歌、祷词、仪式等规程,由祭司阶层一代一代口耳相传下去。这些口传内容后来被整理成《吠陀》,这个词的意思是“知识”。
历史和考古学界对于雅利安人为什么会南下印度大陆进行过讨论。一种说法是4.2千年事件的余波影响,气候仍旧不稳定。与印度河流域一样,这场大旱灾也导致阿姆河和锡尔河流域降水减少、草场退化、河流萎缩。以游牧为主牧农混合的部落为了寻找新的草场,不得不进行千里跋涉。
另外一种说法,他们沿着数百年的成熟贸易通道而来,原本就是一支谋求“淘金”的队伍。
几百年来,哈拉帕文明出产的大麦、小麦、棉花、红玉髓、象牙等商品,通过兴都库什山脉缺口形成的商道流入中亚、地中海地区,这是一块神奇、富足和充满财富的土地。一部分雅利安人追寻着这条古商道一路南下。
另外一种解释,是雅利安族群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分裂。以游牧为主的部落,同以农耕为主的部落产生了竞争。
十九世纪德国东方学者马丁·豪格便秉持这一观点,他认为当时雅利安集团内部,发生了一次颠覆性的宗教改革。以琐罗亚斯德为代表的新一代宗教阶层,对古老的印伊传统信仰发起颠覆性冲击。在原始的印伊共同信仰中,“阿修罗(阿胡拉)”本是至高神圣的尊号,“提婆”是光明诸神。但琐罗亚斯德彻底重塑了善恶体系:他独尊阿胡拉·马兹达(阿修罗)为唯一至善真理之神,而将古老传统中备受崇拜的所有提婆诸神,判定为虚假、堕落、黑暗的恶神。
这是人类已知最早的“一神论”改造。
这场剧烈的宗教变革,撕裂了原本同源的雅利安族群。坚守古老多神传统、尊崇提婆神的保守派族群,无法接受新教义的彻底颠覆,最终选择离开中亚故土,向南翻越兴都库什山脉,进入印度河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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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琐罗亚斯德的在世时间,学界仍有争论。传统认为琐罗亚斯德生于公元前627年前后,享年77岁。而现代语言学依据《伽泰》(被认为是琐罗亚斯德亲自撰写的赞歌)使用的古阿维斯陀语的特征,与《梨俱吠陀》作比对,认为琐罗亚斯德生活于公元前1200年到公元前1000年前后。当前学界大多采用后一种说法。
因此这场关于阿胡拉与提婆位格的争论,可能在印伊共同阶段就已经萌芽,并在后来的分化中被逐渐放大,时间跨越了数百年。
横览人类的信仰史,新神与旧神的战争可谓是比比皆是。印伊部族阿胡拉与提婆的竞争,仅仅是其中一例。在希腊信仰体系中,更发生过三轮神权更迭。
距今2800年左右,希腊诗人赫西俄德写下《神谱》。混沌是开端,那时没有天地、没有秩序、没有规则。大地女神盖亚自混沌中诞生,孕育天空之神乌拉诺斯,母子结合生下泰坦诸神。父亲恐惧儿子,囚禁他们;儿子弑父夺权;新王克洛诺斯又恐惧自己的子女,吞食他们;宙斯幸存,最终推翻父权,建立新的神权秩序。
巴比伦史诗《埃努玛·埃利什》把“神的政治”讲得更露骨:世界从混沌水域开始,诸神相争,新神马尔杜克击败代表混沌的提亚马特,把她的身体劈开,化作天空与大地,然后用某种“叛神金固”的血与泥土造出人类,让人类承担劳役,替神做工。
这种旧神与新神的战争,在我看来更意味着一种新的生产关系、社会秩序、统治方式的变迁,映射到族群集体记忆中的抽象表达。
在印伊族群中,这种投射体现为原始游牧为主的生产方式,与定居农耕为主的生产方式之间的竞争。
在传统游牧过程中,创造神与光明神可以是多元的,但是对于农耕部族来说,如果创造者与光明的赋予者是两个不同的神,则会使人的生产、生活充满了悖论。因为种植的首要自然因素,就是阳光:日照时间决定了农作物的产量与质量。这个时候,只有创造神与光明神合一,才更符合人类对世界的理解。
发生于希腊的情形则更加复杂,这个独特的地域结合了农、牧和海洋商业三种不同的生产方式,因此古老、原始、专断的太古神祇,被代表城邦契约秩序的新一代神祇一次次取代,投射着这片土地从游牧—农耕—商业多轮生存方式扩展的重塑。
而在巴比伦这种大型灌溉农耕为主体的部族中,神性更像一个具有驱策力的奴隶主,展现其无情、冷酷的一面。因为农耕部族更强调服从、统一和时序性,驱策力可以保证大规模的灌溉系统建设和无休止的劳役,因此作为规律性劳作的先民,更容易将自己视为神的奴隶或者工具。这个时候,代表混沌、无序与自由的原始神,就必然地要被新神杀死和替代。
文化比较学是近代宗教学者普遍采用的一种分析方法,从涂尔干到阿姆斯特朗,大多采用这一工具来追问宗教的起源。这种方法同样也符合佛教最基本的方法论:缘起说。佛陀并不认为某一单一的因,最终会成为唯一的果。在据信是佛陀本人的教诲典籍中,佛陀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诸行从因缘中生,诸行从因缘中灭。
每一个我们今天看到的世界图景,都是由过去不同的因、缘和业力的相续共同构成的。
因此,每一个新的宗教的产生,必然地是对旧有信仰的批判与反动,同时也是新的环境气候变迁、生产方式的转变、生存成本的变化、外来族群的文明冲击等多种因素共同凝聚的结果。
因此,我提出一个新的文明模型——三层双向互动模型,亦即:
文明是特定区域人群长期历史积累共同生存经验,沉淀固化为稳定核心价值观,并以此为根基衍生法律制度、宗教信仰、语言经典、生产技术、社会风俗与日常生活形态;同时文明外层制度文化结构具备反向校正、重塑、优化文明核心价值的关键功能,形成三层循环缘起、双向互构的有机系统。
因此,旧有的文明并非完全会被新的信仰所彻底摧毁,而是同样对新的文明叙事产生矫正作用。比如基督新教的崛起,并不是彻底打翻旧教(天主教)的叙事规则。旧教仍旧会在教义与仪式等领域,对新教产生规范性的影响,避免新的信仰走向极端。
3500多年前的印度大陆也是如此,进入印度的雅利安族群,携带着印伊共同体古老的祭祀信仰传统,与本土哈拉帕文明残存的信仰体系融合、互相渗透,最终发展出全新的信仰体系——婆罗门教。而这套婆罗门教宏伟的“精神圣殿”,日后又将迎来沙门革命与佛陀教法的挑战。
在这之前,我们首先要检视一下,原始婆罗门教的世界观,究竟是如何建构的,有哪些独特的魅力。
敬请关注第三节:吠陀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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