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域武僧

 

大概在公元660年左右

年轻的樵夫卢某挑着柴禾

沿街叫卖，忽然

听有客商念诵《金刚经》

其中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震破耳根，闻言心开意悟

连忙揪住客商的衣襟

问：此经何来？

客商答：黄梅五祖弘忍所传

卢某闻言，柴担也扔了

扭头就跑，回家安顿老母

收拾行囊，直奔黄梅去也

也就是今天的黄冈市黄梅县

要么怎么说黄冈学校出人才呢

卢某于五祖弘忍座下出家

法号慧能。舂米八月

值五祖深夜密授《金刚经》

再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大彻大悟。终披六祖衣钵

这个故事后来写入《坛经》

以及各种历史文献

几成信史。

一个三岁丧父，目不识丁

砍柴为生，孤儿寡母

听一句经文就成佛作祖

这样的故事，今天网络爽文

都不好意思这么写

可唐以降千余年

大家就这么信了

这么神奇的故事

实在值得问一句：为什么？

 

隋唐时期，时值盛世

但“盛世”二字看怎么说了

对于老百姓来说

盛世和“剩世”没啥区别

反正一样食不果腹

衣不遮体。考古不会说谎

史书上说长安城金碧辉煌

然而就在普通人居住的区域

108坊的考古挖掘中

用家徒四壁形容当时的居民

绝不为过。大米是别想了

小米能吃饱就不错

买盐都要精打细算

过冬靠“捣寒衣”，就是将稻草

絮到衣服里，用木锤捣柔顺

免得扎人。上学就更甭提了

当时是世家豪门的盛世

顶级豪门五姓七望

崔、卢、李、郑、王

封闭的小圈子

连弘农杨氏、琅琊王氏

这种次一等的世家

都不能与之通婚。三十郡望

不仅仅垄断了当时

所有政治经济权力

同时也垄断了知识权力

五经博士皆是家学

要有时间、有财力，还得有人教

普通人大多目不识丁

也耗不起时间和金钱

而且家学多不外传

家族历代秘注更不能

轻易示人。各家所解

也不一致。所谓：

宁道孔圣误，讳言郑服非

门户之见极深。像郑玄这种

学历多家，遍览秘本者

凤毛麟角。所以说：

老百姓基本上接触不到知识

这话并不为过。然而，后秦时期

一个神人出现了：鸠摩罗什

说罗什是神人，不仅仅是他译经

或者行持高深，而是“真神”

能行神迹那种，不输以神异著称的

开元三大士。当年佛教在中国落地

神异能力起了很大作用

这源于印度自古有“幻术”传统

很多佛经记载，佛陀时期

“幻术”便大行其道

印度人都知道是假的，但

中国人大多没时间“玩儿虚的”

底层民众更少见过这个

于是就“上当了”

鸠摩罗什另一大贡献是

在译经过程中，大量采用了“白话”

其价值不异于“五四”新文化运动

因为印度传统，佛经靠诵读流传

罗什偏执地认为，翻译成汉语

也应该保留“易于诵读”的传统

因此开创了佛经“不着典故”

“易解易诵”、“直截了当”

“摒弃雅言”的特征

使佛经向下层流传

百姓容易接受和理解

这与汉唐流行的经学泾渭分明

一个为了垄断，尽量繁复

另一个为了传播，尽力直白

 

鸠摩罗什“拆了语言的门槛”

所以他翻译的经典流传甚广

有知识的人读了，理解的是义理

不识字的人听了，了解的是“福报”

因此《金刚经》在中国流传

从一开始就是两条线

一条是以上层士人学僧为代表

读出的是般若思辨、空性哲学

一条是以中下阶层普通人为轴

看到的是消灾延寿、化厄解难

而且这两条线几乎从一开始

就并行不悖，各说各话

智顗、智俨、傅大士、唐玄宗

等僧俗名流纷纷注解；

灵验记、感应录等民间传说

普遍流行，武则天甚至

为了给亡母祈福，敕令百官

抄写三千份广布天下

至今敦煌多有出土遗存

于是，民间诵读《金刚经》蔚然成风

也给慧能闻言意解铺平了道路

 

《金刚经》到底说什么

历代注解汗牛充栋

简单说，《金刚经》用了三层逻辑

来破除世人对现象世界的执着

第一层：四相四见

人都是从自我出发来认识世界

也从自我出发，认为世界

也是这样来认识我

从自我出发认识世界

就是我、人、众生、寿者相

从自我出发来指认世界

对自己的认识并作出反应

就是我、人、众生、寿者见

简单说就是三大关系：

我、人——利益关系

众生——族群关系

寿者——身份地位关系

而这三大关系都是以自我为根基

如果用佛教“无我”观来观察

这三大关系就完全崩塌了

举个例子：世界就像一辆公交车

你是这辆车的公交司机

我、人关系就是司机与乘客关系

众生关系就是你认识的乘客

和不认识的乘客之间的关系

寿者关系就是买了头等座

和买了站票乘客之间的关系

佛陀没有教给你如何处理

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而是问你：如果你脱了这身制服呢？

下班了，你脱下司机的制服

离开公交车，也没有乘客

坐在街边喝着啤酒，撸着串

这时，这辆公交车、乘客和司机

还是不是你？和你有什么关系？

也许你邻座吃炒饼那个

就是你曾经骂过一嘴的乘客

你还会记得他吗？

第二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人的本质不应该被现象

所迷惑、所捆绑。

你坐在街边喝酒撸串

仍旧是一个现象

虽然你摆脱了“公交司机”这个现象

仍旧落在一个“喝酒撸串”现象中

你还不能就此止步

用《圆觉经》的话说：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

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得无所离，即除诸幻。

但是，离幻不等于“灭心”

不是草木石头，没心没肺

而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是“生心”不是“灭心”

学佛学成“木头人”、“工具人”

那是你学歪了。

那么生的那个是“什么心”？

从世俗角度说，给他个假名“自性”

从胜义谛角度，

对不起，不可说。

因为你之所以逃离幻境

是因为你身在幻境

而一旦你离开幻境

再用幻境中的语言描述这个“离开”

事实上你仍未离幻境

故说：能灭诸幻，能生万法

不来不去，不生不灭

这就是《金刚经》第三层：

即非，是名

佛说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

如果你仍旧用一个名相去描述它

那么它就已经不是你描述的那个了

又落入“我人众生寿者”诸相

你又回去穿上了工作服

上公交、开车床、当保安、送外卖

“牛马”之心，生生不息

这大略就是《金刚经》所讲的内容

学过哲学的人一眼能看穿

它其实就是：

胡塞尔+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

一路相承下来的体系框架

认知批判维度高度同构

但终极归宿却不尽相同

 

慧能闻听“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当下大悟的，可能就是这个：

一切现象不应执着

于不执着中，坚守本心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本无生灭；本自具足；

本无动摇。能生万法。

于是，无意间慧能开启了

《金刚经》流传的第三脉络：

顿悟派。你不需要家学深厚

也不需要常年熏陶

更不需要积福修德，累积资粮

只要言下印心，瞬间开悟

便可成佛作祖，承办事业

从汉末初唐佛教流行，《金刚经》受宠

其背后是全社会对世家垄断的反抗

当权者如唐玄宗，亲自推广

《道德经》、《孝经》、《金刚经》

谋求打破氏族五经家裁传统

武则天身出卑贱

其父武士彠只是个商人

因资助李渊造反而显贵

娶了弘农杨氏之女

才沾了点儿世家的光泽

女主为帝，为旧儒所不容

造《大云经疏》为自己背书

写三千《金刚经》为母祈福

底层士族，出头无望

编纂灵异录、感应篇

为佛经的流传铺路

慧能大字不识，卑贱樵夫

闻经开悟，不奉王召

唐宪宗追封：大鉴禅师

都希望借用佛教

开辟一条社会阶级流动的通道

然而，千余年儒家传统宗族势力

决然地不能允许这条缝隙打开

在崇佛与灭佛之间

经历晚唐与五代十国

宗族世家最终被物理屠灭

十不存一，血流漂杵

宋代严谨的科举

糊名、锁院、誊录制度

才得以推行、流传

民间寒士方有上升通路

有人说：学历史的人大多悲观

不是悲观，而是历史本来可悲

 

历史没有假如，但有考据

广州街头那个闻言开悟的卢樵夫

真的大字儿不识吗？我看未必

反正《旧唐书》没写他是文盲

《新唐书》人名不载

只有神会一系的僧俗弟子

才着重宣传这一点

所谓：不立文字、顿悟成佛

的禅宗圭旨，从佛教义理上说

也值得商榷，印度佛教普遍认为

六度万行，般若为首

从来没说熏学无用

原始佛教文本中更没有这个概念

从慧能自己的履历来看

有文本说他是范阳卢氏后裔

也是当年最顶级的豪门之一

因其祖父造反，其父被贬岭南

但是也出任刺史、司马之职

相当于地方公安局长兼

地方驻军司令。只是死的早

慧能三岁丧父，随母生活

家境没落，因此没上过学

但是我个人认为，像这样的世家

家族传承仍在，伦理教养

仍旧与普通贫民，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识字不多，理解力肯定在线

因此，市井文盲、闻言开悟

这种故事，听听也就罢了

别太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好不容易读一遍《金刚经》

脱下那身制服，再披一文盲袈裟

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