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陈永苗发表《给改革一个死刑判决》的文章,喊出“改革已死”的口号。据说,某人读罢非常生气。几天前,生气的人死了。
那个人之所以生气,也许正是因为陈永苗预测到了“改革必将失败”的最终结局。中国历史上的改革之所以反复陷入“人亡政息”,不是因为改革者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通常只改制度的“运行方式”,却从没有改变过制度本身赖以存在的权力结构。
纵观中国历史,搞改革的人,很少善终。
李悝,算得上是中国最早的改革家。他面临的是三家分晋(击败智氏)后的遗留问题,晋国数百年世袭贵族传统,完全不能适应战国初期生产力快速发展。因此,李悝的改革目标很明确,以“平籴法”抑制商人囤积、颁布《法经》令人明典刑、食有劳而禄有功废除贵族无功世袭,吸收寒门令能者上。他之所以得善终,在于他死的早,和支持他改革的魏文侯前后脚。他虽然促成了魏国在战国时期第一雄,但他的改革也没有延续下去,很快,魏国就没落了。
相比起来,商鞅就惨了。结局是“车裂”。
商鞅入秦,面临的是秦国根深蒂固的世袭贵族体系。旧卿大夫世代占有封地,政令难下基层,民众耕战无从获得回报,国家动员力孱弱。于是他开了一剂猛药:废除世卿世禄,设立二十等军功爵;废分封、置县制,把地方治权收归中央;以军功重新划定土地与身份,依靠对外战争持续孕育出新的利益群体。可惜,秦孝公一死,他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最终逃身遇阻,兵败身亡。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虽人亡而法存,最终为秦统一六国打下了基础。
王莽改革最有趣。他完全照搬上古行政模板,以心中的理想社会形态,硬刚现实条件,最终撞得头破血流。他死的惨烈,被逼独上渐台,为商人杜吴所杀,身体被蜂拥而至的士卒剁成肉酱。悬头示众时,舌头还被老百姓割掉吃了。最终刘秀将王莽的头涂上黑漆,收藏于国家武库中,与孔子的鞋、高祖的剑并列“异宝”,实属诡异。
北魏孝文帝改革思路与王莽有点相似。王莽是全面摹古,孝文帝是全盘汉化。叠加各种因素最终造成六镇之乱,北魏分崩离析。他的后继者西魏宇文泰任用苏绰,采用胡汉杂糅的策略,最终为隋唐盛世奠定基础(也给后来陇西集团的百年屠戮埋下祸根)。人死后颇受历代殊荣,其改革成就也一直延续下来,是中国历代改革者中唯一名利双收的成功者。
杨炎其实算不上全面改革,他面对的是安史之乱后,中央财政拮据,税收锐减的局面。唐初均田制彻底瓦解,租庸调制名存实亡。杨炎改两税法,颇像当代税制改革的手笔,但走得更稳健,主张量出以制入,即减轻了普通农民的负担,同时又增加了中央财政收入。虽然他的改革措施延续了近千年,但其个人结局则相当悲惨,在贬谪途中被赐死。
王安石的变法推行了16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虽然有宋神宗的鼎力支撑,但最终仍以失败告终。好在宋朝禁止杀士大夫,他虽忧愤而亡,也算善终。
张居正就没这么幸运了。和杨炎一样,充其量算作改良。考成法整顿吏治、清丈土地抑制豪强兼并、一条鞭法强化税收。他虽大权独揽事必躬亲,但也积劳成疾最终病亡。死后没过多久万历皇帝翻脸,夺爵清算,一家十几口被关押饿死,长子张敬修严刑拷打惨死。他自己差点儿被剖棺戮尸,万历皇帝定性:“罪大恶极”。
光绪变法,六君子菜市口问斩,光绪帝被关押至死,康梁远走海外。
相比较这些改革前辈,喜欢生气的那位算是相当走运了。
很多历史学者都喜欢分析评判这些改革者的改革措施,有效无效,是对是错。其实当一个社会走过它所处的时代,再翻回头去判断决策失误,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因为丢失的细节太多,无法真正的还原真相。其实真正该问的,是他们的结局为何总是落入“人亡政息”的窠臼。
首先我们要检视一下,他们改革针对的是什么。分析中国历史上一次次的改革,要改的无非是旧有、僵化的政治制度。有的谋求掀桌重来,比如王莽、光绪。有的想给旧桌子换块新桌布,比如杨炎、张居正。但问题是,无论是掀桌子还是换桌布,这张桌子本身却从来未被触及过。我想,这就是悲剧一次次发生的必然要素吧。
那么“这张桌子”是什么?中国华夏政治制度的来源,无非三篇文章。《洪范》、《禹贡》和《周官》。这三篇文章几乎定义了中国三千年皇权统治的核心要素:建极绥猷、等差输血和官吏层级。
所谓“建极绥猷”的《洪范》,解决了权力的神格化与绝对性,让皇权成为宇宙的中心,不可动摇,亦不可置疑;
《禹贡》定下的九州贡赋,不仅是财政地图,更是等级森严的资源汲取模型,它规定了谁该供养谁,谁该被统治,规范了一个向上输血的漏斗形结构,从根源上锁死了社会的横向流动;
而《周官》(即《周礼》)所构建的庞大官僚体系,则设计了一套精密的自上而下的管理机制。这套机制并不以“效率”或“富国”为第一目标,而是以“稳定”、“抽利”和“控制”为核心。
这便构成了那张坚不可摧的“桌子”。这张桌子在设计之初,核心的功能就是控制底层、向上输血和“维稳”。
我曾经在《鸭血粉丝汤与中国历史的杀戮循环》中写过:中国历史循环性的根本矛盾,皆出于同一个悖论:静态的治理框架,对抗动态变化的社会现实。当社会的复杂程度超出政权的理解能力,为了维持秩序,就必须以摧毁社会的方式回归控制。这就是所谓的“循环”。
商鞅之所以被车裂,是因为他想把这张桌子从“贵族的饭桌”变成“军功的流水线”,动了旧主人的位置;王莽之所以被分尸,是因为他不仅想换桌布,还试图把这张方桌强行锯成圆桌,结果《周官》秩序被现实公然打脸;而张居正最令人唏嘘,他把自己当成了这张桌子的“修补匠”和“清洁工”,勤勤恳恳地擦拭灰尘、加固桌腿。但他忘了,在《洪范》的逻辑里,他是仆人,不是主人。当仆人的手伸得太长,把桌子擦得太亮,以至于反衬出坐在桌边的主人们显得油腻、昏聩甚至多余时,这张桌子就会立刻异化为绞刑架。
而更关键的是,无论他们的改革初衷是什么,最终多少都会触及那根向上输血的管子,损害食利阶层随心所欲的挥霍。
所以,他们的改革都失败了,而且改革失败之后,旧制度的僵化与社会发展释放出的能量之间的矛盾仍然存在,这种激烈的碰撞最终会造成不可逆的社会灾难,摧毁社会活力,以战争、饥荒和战乱缩小人口基数,以使得社会重新去适应旧管理框架所能控制的规模。
历史上,每当社会繁荣、人口膨胀时,乱世的伏笔便已埋下。改革的失败便预示着以血海为代价。春秋战国末年,四千万人口的国域已经到极限,秦皇一统后,马上陷入楚汉之争。西汉初,人口只剩一半。东汉盛时六千万,三国人口数量十去六七,仅剩两千一百万;盛唐九千万,五代初年折半;明朝两亿,清初剩一亿二千万。每一次兴盛之巅,都必伴随一次极端的血腥风雨。 而每一次血腥风雨之后,那张桌子又被重新抬将出来,铺上桌布,天子居中,宰分左右,六部依次,州县序位,百姓跪倒一片,社会重回“暂时坐稳了奴隶的时代”。
这个千古不变的套路在史书上有个金光闪闪的大词儿:祖宗成法。现实朝着复杂化狂奔,但当权食利者始终以静态秩序为标尺评判现实。当社会偏离成法,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成法过时了,我们需要创造新制度”,而是“社会跑偏了,我们要想办法拉回来”。
所有的改革,无非就是将社会重新纳入成法的过程。
欧洲中世纪也同样是一个严重固化的社会结构:领主、农奴、教会,人身依附,商业规模很小,和中国古代社会的固化程度有些相似。但是,随着商业体系的发达和远距离贸易催生出新的需求,新兴商业城市的议价权突破了旧体制的框架,跨区域贸易催生了统一商法和和行会权力。再加上教权与王权、罗马城邦自治传统的博弈,使得社会无法再被重新压缩回旧体制框架中。
以英国为例,同样也是这张“旧桌子”,他们没有选择修修补补或者换块新桌布来遮丑,而是一把斧子劈下去,拆开了重新打造了一批新桌子,尽可能让更多人坐到桌面上来,共同议价共同博弈,让制度反过来适应社会的需要。为此不惜重新创作了“圆桌骑士”的血缘传说,与旧有的“祖宗成法”彻底决裂。
不是通过一次大刀阔斧甚至血流成河的改革或者革命,而是慢慢地梳理平等关系,尽管中间也有血腥反复,但终归可以步入正轨。
所以,我对“改革”从来不看好。陈永苗认为“改革已死”,而我觉得所谓“改革”,无非是给一具已经腐烂恶臭了的千年僵尸,换一张新的裹尸布抬出来游行一番而已。哪里是“改革已死”,而是死的太久,早该埋葬了。
皇权建极的核心不变,向上输血的模式不变,向下管控的格局不变,所有改革都是个“笑话”,唯有劈掉那张桌子,砍断那根输血管。哪怕所有人都暂时平等地先坐到地上,未来也会充满希望。
发表回复
要发表评论,您必须先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