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是后蜀降帝孟昶被解递开封,受赵匡胤召见时,花蕊夫人写的一首诗。据说赵匡胤听完大加赞赏,没过几天“弄”死了孟昶之后,亲手解了花蕊夫人的甲,哦不,是亵衣,收编至后宫。
这种事在五代十国乃至宋初,是常态。五代十国72年(以北汉灭国为限),十五个主要政权,出了54个皇帝,被杀或自杀的22人。平均在位时间8年半。北方中原地区尤甚,大概4年换一个皇帝,后梁算国祚最长,16年被灭。南方十国稍好一些,皇帝当的时间也长一点,平均10年左右,不过命运都差不多,总共40帝,寿终正寝才26个。
比孟昶好一点的,是李煜,在开封苟且偷生大概两年半,才被赵光义赐“牵机药”而亡。但死亡过程极其惨烈。
所谓牵机药,就是云南比较多见的野生植物马钱子,这东西看起来人畜无害,果实橙色,大小跟樱桃差不多。吃到嘴里很苦,误食会导致神经麻痹、痉挛和呕吐(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但果核中含有剧毒士的宁。两三颗纽扣大小的果核磨成粉,掺到酒里,就是著名的牵机药。这种药吃下去,全身会痛苦地抽搐和痉挛,头部会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双腿也会不由自主地向后弯曲,最终头和脚成反弓形碰到一起,就像织布机梭子穿过经线,带着纬线首尾相连的样子,因此称之为“牵机”。然而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残忍之处在于,士的宁同时也是一种神经兴奋剂,因此当人体遭遇巨大痛苦的时候,人的大脑不但不会“关机(昏厥)”,相反还特别清醒敏感,微风吹过乃至轻微的声响,都会引发地狱般的痛苦。这种折磨往往要持续数个小时,直到呼吸肌痉挛僵死,才慢慢地窒息而亡。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不过相比死时数个小时的折磨,李煜活着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囚于开封小楼之中,妻子小周氏动不动就被宣召进宫,为赵光义侍寝,经常数日不出。据民间野闻(《万历野获编》等)说,赵光义甚至让宫廷画师,现场画下他“临幸”小周后的场景:
偶于友人处,见宋人画熙陵幸小周后图,太宗头戴幞头,面黔色而体肥,器具甚伟;周后肢体纤弱,数宫人抱持之,周作蹙额不能胜之状。
《默记》载,小周后每次陪侍回来,都会哭骂李煜无能,声不绝于外。李煜呢,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又能如何?此时赵光义“斧声烛影”已然声名在外,连亲哥都杀,自己一个亡国之君,只能一味逃避,埋进诗墨的坟茔。
李煜死后不久,小周后身亡。历史上没有记载她是自杀还是死于忧愤生疾。倒是和花蕊夫人好有一比:一个慷慨激昂痛骂十四万将士无一男儿,结果老公刚死就钻进了杀夫仇人的被窝;另一个整天哭骂自己丈夫无能,结果最终追随亡夫而去。
不过,五代十国时期,也有活得“如鱼得水”的。比如冯道。王夫之评价说:“冯道如失节妇人,二十年五嫁,人人皆可轻贱。”而冯道自己并不以为耻,反自以为荣。他在《长乐老自叙》一文中,历数自己经五朝十帝,终身为宰相,屹立朝堂不倒,甚为得意。他说:
余先自燕亡归晋,事庄宗、明宗、闵帝、清泰帝,又事晋高祖皇帝、少帝。契丹据汴京,为北主所制,自镇州与文武臣僚、马步将士归汉朝,事高祖皇帝、今上。顾以久叨禄位,备历艰危,上显祖宗,下光亲戚。
冯道最令人所知的是后唐末帝清泰元年,潞王李从珂起兵造反,闵帝李从厚出逃。在闵帝尚在,新主未立之时,冯道身为宰相,亲率百官迎接李从珂,并督促属下赶紧写“劝进表”。御史中丞卢导对此颇有顾虑,咱换主子总不能比换张擦屁股纸还快吧,多少也得问问太后的意思啊。
冯道答到:事当务实!
就这四个字,王夫之说:“此一语也,道终身覆载不容之恶,尽之矣。”“禽心兽行之所据”。欧阳修骂他“无廉耻!”砸光的司马缸更是将其定性为“奸臣之尤”。
不过就是这个无耻之尤的奸臣,在耶律德光入开封,欲尽屠汉人,问冯道“你如何能救百姓?”冯道答:“佛出世也救不得,唯有皇帝能够救得。”这句话很巧妙,瞬间将耶律德光推到一个尴尬的境地。本来耶律德光是在推卸责任,我要杀你要救,那咱们就看谁有能力了,屠尽汉人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你“救不了”的责任。而冯道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别跟我玩幺蛾子,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要杀要救,责任全在你自己,您掂量着办。
对此,王安石、苏轼对冯道评价极高:“屈身以安万民,行如诸佛菩萨济世。”
冯道侍辽虽不过三四个月,但也官拜太傅,可见其长袖善舞。他出身寒门,与五姓七望那些士族想法不一样。在他眼里,皇帝确实就是张擦屁股纸,国家无非是个废纸篓,该扔就扔,该换就换。忠君报国?皇帝比走马灯转的快,忠个屁啊。倒不如给百姓办点实事儿,“但能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因此,他“安守清贫、散财济穷、主刻儒家九经,经常且适当地利用身份规劝皇帝轻徭减负,遗嘱死后口不含金玉、粗席裹尸,不封不树,不设神道”。对于一个身居高位31载,宰朝20年的官场不倒翁来说,算是难得。
所以,冯道最大的问题,是他可以为了活人而牺牲道义上的“忠诚”;而冯道最大的优点,也是可以为了活人而牺牲道义上的“忠诚”。在他眼里,皇帝可以换,朝廷可以换,甚至国号、民族都可以换,但百姓不能跟着一起换。
与冯道同时代的,还有个高人:陈抟。道教尊为“老祖”。所谓“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五代十国天下大乱,他隐居华山只管睡觉。听到灭国杀君,也只是颦眉数日而已。直到听说赵匡胤黄袍加身,才面具笑容曰:“百姓自此得安矣。”
正所谓:清风明月随身利,一枕清风万事休。这种不谙世事的自在通达,与魏晋风骨倒有共情之处。
至宋,赵光义要他入朝为官,陈抟写了那首著名的《对御歌》,算是他心态的写真:
臣爱睡,臣爱睡。
不卧毡,不盖被。
片石枕头,蓑衣铺地。
震雷掣电鬼神惊,臣当其时正酣睡。
闲思张良,闷想范蠡。
说甚孟德,休言刘备。
三四君子,只是争些闲气。
怎如臣,向青山顶上,白云堆里。
展开眉头,解放肚皮,且一觉睡。
管甚玉兔东升,红轮西坠。
陈抟算是消极的清醒:什么忠贞大义,无非道德绑架;冯道是积极的清醒:谁当皇帝真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活着,还能做点儿事。但不管消极还是积极,在那个时代,清醒最重要。
说起来,孟昶这个人也不坏。他爹本是李克用的侄女婿,郭崇韬破前蜀回师之时,推荐他镇守西川。没想到很快后唐宫廷内乱,李存瑁被“干哥哥”李嗣源所杀,孟知祥便联合东川造了反,成功后反手灭了东川,自立后蜀皇帝。据史载,孟知祥与孟昶二人,也算励精图治,整个后蜀31年,财力雄厚。老百姓买一斗米,不过三钱,日子过得安稳。然而在那个时代,被逼清醒的人越来越多。当兵吃粮行,沙场卖命,我得算笔账。因此,北宋大军一过剑门关,整个蜀军立刻“放下屠刀,口诵弥陀”了。孟昶只能立于城楼悲切哭诉:“我父子以丰衣足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向东放一箭!”
但吊诡的是,孟昶前脚投降被押赴开封,后脚临阵解甲的十四万兵丁却又造反了。
蜀军造反理由很简单,本来北宋说好的每人两贯钱的遣散费,被宋军招降的将领给贪污了。
这还得了,你掳我皇帝无所谓,你劫掠蜀中矿产财富我也忍了,但你贪污我两贯钱这事儿怎么说?
按当时蜀中物价斗米3钱来算,两贯就是4000钱,相当于现在人民币15000元上下。
为了皇帝可以向东不发一矢,但为了钱必须起兵造反。于是这两贯钱成为点燃全师雄叛乱的火种,也导致孟昶刚到开封仅7天,就“暴死”了(没有史料证据能证明孟昶是赵匡胤赐死,但历史大多采信这一说法)。
这算是一批活明白了的蜀国军士。
谁说“更无一个是男儿”来的?你动我钱试试看!
和两晋南北朝不太一样的是,五代十国时期鲜少有为道义而抗争的例子,朝堂上少有,民间也鲜见。两晋还有太史慈远避辽东,被当地士人百姓庇护;曹操逃离董卓之后,在中牟县被捕,县令感其大义而将其释放(《三国演义》将此事安在陈宫身上了)的案例可寻,但在五代十国时期,几乎没有记载。五代以前,臣子可以为主公死;五代以后,士大夫开始思考:我究竟为什么要为这个皇帝死?
我想,就连赵匡胤自己可能都没想过,北宋竟然能有167年的国祚,毕竟在他处的时代,一个国家挨过十年就算长寿了。这也就解释了赵光义行事如此放纵,其实他打心眼儿里,也没做太长久的打算——无法逃脱五代政权轮替的时代惯性。有此绝望,才催生出真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改变。
所以我曾经在文章中写过:只有人们彻底绝望之后,时代才有希望。
冯道弯着腰活明白了,陈抟躺着睡明白了,蜀军拔刀杀明白了。唯一没明白的,是城楼上竖降旗时还在深宫写诗的那位。她骂十四万人不是男儿,却不知道,这恰恰是这个时代最后的体面——至少,他们没为一个不值钱的皇帝,把自己变成史书里一串冰冷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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