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域武僧
引子:
一出《六月雪》
半部歌仔史
当舞台上的辉煌消散
是帷幕后的群魔乱舞
有人选择舔舐伤口
重新来过
也有人选择
转身离去
一
1988年的秋天,姚江海推着一辆破旧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与泥泞较劲,深一脚浅一脚。身边是刚刚收割的稻田,蓝天白云映在翠绿的塘面上,犹如一整块璀璨的水晶。他穿着一身洗得灰白的蓝色工作服,腰间掖着一块发黄的白毛巾,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犹如脚下交错的阡陌。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这样四处奔波寻找一个徒弟。他苦笑了一下,却想起师妹春花,那是1938年的台北戏院的舞台上,灯火通明,人人屏住呼吸,舞台上春花一袭红裙,两条雪白的水袖舞得漫天飞雪。一段“三发愿”的杂碎调,如将死的鹤鸣般凄厉且悠扬。姚江海记得她最后那一手绝活——僵尸摔,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
后来日本政府推行“皇民化”,禁了歌仔戏,姚江海逃回闽南,从此再也打听不到师妹春花的消息。
有人说,春花因为唱戏,被关进监狱,死了。
姚江海将自行车推到一块干燥的田埂,远远望见几座低矮的泥舍,烟囱里冒着稀疏的烟。这应该就是陈天昊住的地方了。
二
门很破,木板已经腐烂了一半。姚江海敲了敲,声音闷在里面,噗噗地响。
开门的是一个裹着包头的男人,脸上浮肿,但仍看得出俊秀。
“师父?”陈天昊在门里愣了很久,才从唇缝中挤出两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生疏字眼。
“是我,”姚江海说,”我来找你。”
屋里很黑。一个女人端来茶水。她的眼神不聚焦,在虚空中涣散。她叫林晓倩,陈天昊的妻子。姚江海注意到她有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戳自己的脑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等林晓倩走开后,陈天昊才无奈地说:”她的父亲是当年有名的刺青师,在文革中被批斗死了。晓倩亲眼看着,就疯了。”
“师父,这些年你怎么活的?”
“唉,活着。”姚江海擦了擦眼睛,陈天昊注意到,他眼里没有泪水。“剧团解散后,我和你师娘被下放到她老家监督劳动。还好,我在公社里找了个拾粪的差事。就是睡觉不好过,半屋子都是大粪。”
姚江海说着,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不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天昊啊,现在好了,领导让我牵头恢复歌仔戏,我来找你,《六月雪》没有你不行,你是春花在世时唯一的传人。还记得1946年万国舞台戏大赏,你的窦娥拿到了特等奖。哦对了,那盏灯还在吗?”
陈天昊记得那盏灯。
那是全球戏剧界最鼎盛的时刻。在厦门万国戏院,来自22个国家的舞台剧,包括歌剧、芭蕾舞、百老汇、红磨坊、京剧、粤剧同台竞秀。陈天昊在舞台上,把十年积攒下来唱念做打的功夫用尽了,水袖、跪转、甩头,当最后一个动作“僵尸摔”落下,他的眼睛越过舞台上方刺眼的灯光,四周飘动的侧幕如同海面远处翻滚而来的浪花。整个剧场一片寂静,许久,掌声如海涛拍岸般响起,一浪越过一浪。所有观众都站立起来,中国人、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
艺术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言。
陈天昊因为这场戏,获得了主办方最高艺术成就奖。奖品是法国贵族捐赠的一盏水晶吊灯,由十六个水晶灯盏组成,每个灯盏下垂着八条水晶流苏。当灯被点燃的一刻,整座舞台流溢着迥奇的光斑。
“那盏灯碎了,被我亲手摔碎的。”
陈天昊嘴角微微地抽动,含在嘴里的后半句,却吐不出来。
“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姚江海看着陈天昊,喃喃似自语:“只要你在,春花就在!”
三
陈天昊还是去了,他扛不住师父苦口婆心的邀请和许诺。
林晓倩低着头,用眼角偷瞟着两旁的行人,紧贴在他身后,十指和衬衫的衣角绞在一起。在穿过十字街口时,她突然双手死死地拉住陈天昊的后裳。陈天昊一愣,马上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剧烈的颤抖。
这条街口她曾经住过。她父亲的刺青店就在这里,当年很多黑白两道的名人和艺人都慕名而来。文革中林晓倩想出个主意,劝父亲将毛主席的头像刺在自己额头上,这样或许少挨些打。但她曾在英国学习绘画的父亲不肯,倔强地说:“那不是艺术!”
几天后,晓倩的父亲死在一场批斗会上。
师父姚江海说,新成立的歌仔戏剧团在人民剧院。陈天昊不认识,一路打听。但当他来到剧院门口的时候,怔住了。
厚重的门楼由方正的灰色大理石垒砌,四根廊柱修长光洁,柱头复刻经典罗马式纹样。半圆形山花倚立在女儿墙上,檐口下方镶嵌着一方洁白大理石。昔日石面上刻的是“万国戏院”四个大字,而今早已被铲去,重新刻上字迹歪斜的“人民剧场”,被岁月涂抹成暗沉的血红色。
陈天昊当然认识这里,这是他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他甚至记得里面的那个舞台,乐池之上,酱紫色的帷幕拉开,是鹅黄色内衬,台面上铺着红木地板,每块板都有半米宽,头顶的灯光在穹顶的四周整齐地排列。他甚至记得戏台东侧那方青石碑,碑上刻写了所有捐建万国戏院的华侨老乡的功德芳名。碑下赑屃昂着头,茫然地看着一切。
二十年前的那场批斗会,也在这里。与四十年前折桂的万国舞台剧大赏,是同一个舞台。
那天,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陈天昊,被逼着爬上由三把椅子叠起来的高台,一个红卫兵捧着从他家里抄出的那盏水晶灯,嘴里高喊着: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自力更生。陈天昊,人民要你自己把这盏破灯摔烂!”
陈天昊双腿颤抖着,弯下腰,从红卫兵小将手中接过那盏吊灯,死死地抓在手里,勉强地站直身子。头顶的灯光异样地刺眼,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穹顶上那一排灯,光晕撞在他的眼眸上,一阵眩晕。他将吊灯高高举起,手一松,眼前一黑,大地在剧烈的摇晃,地板扑面而来。
赑屃凸起的双眼就在面前,破碎的灯盏飞溅,如同春节抬神游行中,灯花鞭炮后的黑白无常的眼睛。掌声和红卫兵的咆哮于此刻交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黑的,哪个是白的。
陈天昊双腿发软,差点跌坐在戏院门口。他撑住瑟瑟发抖的双腿,拉起林晓倩,扶着墙挪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剧院后窗的乐声漏了出来,大广弦拉得嘶哑。陈天昊后背刚一贴上潮湿的砖墙,身子就顺着墙根瘫了下去。林晓倩扶着他轻轻蹲下,双手抱着他的头,拍了两下。然后一层层解开他的包头,露出前额,轻声安慰道:
“不怕了,不怕了昊哥。你头上有毛爷爷保佑,他们再也不会打你了。不怕了……”
陈天昊那晚摔下舞台,是这个疯女人救了他。那天夜里疯女人在他额头上刺了一幅毛泽东像。她虽然疯,手艺却得了父亲的真传。那幅毛像栩栩如生,纹在他当时还光洁的额头上。
自此,红卫兵还真的没有再狠狠地打过他,顶多只是在他身上踹几脚。他们也曾商议过,将他头上的纹身剥去,但商量来商量去,对如何处理剥下来的头皮达不成一致意见,因此迟迟没有下手。
后来,林晓倩也不那么疯了。
四
不知在巷子里蹲了多久,直到剧院后窗咿咿呀呀的声音渐渐停了。周围安静的如同虚空。
突然,一阵自行车铃响,一辆破旧的军绿色自行车拐进巷子,从陈天昊眼前冲了过去。车轮碾碎了一潭寂静的水洼,溅起的水珠如同水晶灯上断线的流苏一般,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
远处不知谁家的四喇叭录音机传出陈小云的《舞女》:
啊~来来来来跳舞
脚步若是震动
不管伊是谁人
甲伊当做眠梦
陈天昊听着,双手背撑着墙,一点点将身子蹭起来,又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林晓倩。陈天昊看到她眼角的两行泪水,流过面颊,显得苍白。
“不唱了,咱们不唱了。”陈天昊似乎在安抚着林晓倩说。
“嗯,咱们不唱了。”林晓倩握着陈天昊的手,攥得他生疼。
“咱们回家。”
“嗯,回家!”
夕阳在小巷中铺开一片暖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注:这篇小说创作借鉴了“歌仔戏”发展历史和姚江海的原型邵江海大师的人生背景。特此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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