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域武僧

没有人比我更懂竹知了。
这玩意儿一出来，就是境外势力搞的一地阴谋。

一
我是一条狗。
我的主人，是侯马城东愚氏，世称愚公。身世显赫，如今更是以谋划“移山大业”的宏伟蓝图，深得晋王信任，贵为“太行、王屋二山拆迁委员会”总监督。
八月。太行山底下热到融化。上万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劳工，肩扛手抬地在搬山。工地旁边刷着大幅标语，上面写着：
誓向高山要平原！
通商宽农！
让晋国再次伟大！！
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挖呀、挖呀……”的声音不绝于耳。
营帐内，烤羊炖鹿堆满一大桌，旁边大号储物箱满满当当，全是朝廷的项目专项拨款，布币堆得小山一样。
城东愚公和赵襄子、韩康子、魏恒子，边吃边聊。
韩康子一边啃着羊腿，一边说：“KPI肉眼可见完成，山体数据肉眼可见下降！劳工们吃点苦怎么了，主打精神内驱力，物资损耗这点属于合理试错成本！”
魏恒子主管财政，他现在有点头大：“预算烧得飞快，劳工跑路潮拦都拦不住，晋公那边要过来审计，咱们不好交差啊！”
愚公捋着胡子，一副共情拉满的样子：“二位无需内耗。移山属于长线赛道，功在千秋，不要盯着短期ROI。吃苦，本身就是劳工最好的成长滤镜。”
这时候一个办事员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
“老板，又一批基层员工体力透支，已经干不动活了。”
愚公当场情绪到位，眼泪说来就来。
“家人们属实不容易！立刻下发通知，明天起，每位基层，每日增发二两谷糠！这波属于福利升级！”
在场下属疯狂鼓掌，纷纷吹捧老板格局在线，体恤打工人。
愚公望着满桌硬菜，表演一个食欲全无，顺手把一大块炖鹿肉丢给我。我美滋滋叼住直接开炫。

二
没过几天，从楚国留学回来的智叟，带了个爆款硬件产品，名叫竹驷拉，竹子打造独轮手推车。拉土运石效率直接拉满，对比纯靠人力背篓，属于降本增效神器。
智叟上门求合作，想把设备批量供货项目部，拿下这个大订单。
愚公上手观摩一圈，直接给项目打回：不予采购。
“花活太多，花里胡哨。咱们这边祖传背篓方案，经过多年实战验证，是最优解。竹驷拉，属于噱头大于实际，华而不实。”
智叟一顿输出，讲效率讲减负讲投入产出。愚公一套大帽子直接怼满：拒绝躺平思维、不忘初心、拒绝享乐主义。再者说，楚国属于咱晋国的战略竞争对手，绝不能给境外势力可乘之机。
合作直接黄了。
智叟离开之后，愚公夜里辗转反侧，脑子里挥之不去那台竹驷拉。
“楚国能搞出来的爆款，凭咱们大晋研发团队不能复刻？”
立刻组织团队，找来负责技术开发的赵襄子逆向开发。奈何本地没有南方粗大韧竹，只能用粗笨硬木。自研新品命名：达远。
实物出来相当拉胯，木轴干涩卡顿，整车死沉死沉。推这个车干活，负重直接拉满，居然比靠背篓还要折磨人。
但是愚公在全员大会疯狂站台吹爆。
“达远！咱们本土团队硬核自研力作！一千万布（晋国货币单位）以内最好的独轮车。拒绝外来花哨科技，100%原生本土方案，全方位吊打竞品竹驷拉！”
项目强制全员上新产品，铺开落地。打工人苦不堪言，但是谁敢吐槽就是思想有问题。
为此，愚公又向晋王申请了一大笔研发生产费用。韩、赵、魏三卿都佩服我主人手段高明。
愚公捋着胡须笑言：“晋王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登，千年一遇啊，咱不崩他崩谁？”
三公纷纷附和：“愚公真是圣明！”
“对，崩他！”
“咱们一起朝死了崩他！”

三
河曲智叟围着愚公复刻的独轮车转了一圈，吐槽说：
“这破车既粗笨又不好看。车轮完全没有弹性，重压即坏，技术不强。他们应该先确保他们的劳工推这辆破车时，不至于累死掉。”
我素来对主人的敌人没有好感，朝他呲了呲牙。但他好像对此并不理会。他寥落地推出那辆竹驷拉，拆散，砍碎。用几个小竹片弯弯绕绕，竟然搞出一只竹知了，用绳拴着，轻轻一甩，就发出“挖呀、挖呀……”的声响。
要说这智叟也是忒的手巧，竹知了一会儿就做了一大堆，一毛一个卖给工地上的小孩儿，竟然大受欢迎。连很多挖山挖了一天的大人，都买来摇一摇，说这声音充满了对“移山大业”的坚定信仰。
这话传到愚公耳朵里，起初很是受用。但没几天，他便召来三卿，要禁绝竹知了。
三卿不解，一个竹知了，何以值得大动干戈？
愚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说：
“你们懂个屁！这竹知了绝对不是普通解压摇摇乐！源头是境外势力带来的糖衣炮弹，用廉价小玩具腐蚀奋斗意志，属于典型文化渗透！”
看三卿还是一脸茫然，愚公又说：
“如今劳工疲怠，屡有逃窜。这小小竹知了，正好借题发挥，来一场服从度测试。禁绝竹知了，本意不在这个小玩意儿，而是以此建立权威、驯化服从、打击独立人格。这叫职场PUA，也叫福柯规训理论。你们知道福柯是谁吗？”
三卿面面相觑：“我们不知道。”
“哼！不学无术！”愚公骂完三卿，忽然转头向我，说：“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带上一队猎犬，给我严查竹知了。记住，这是服从度测试，凡是不服从的，给我狠狠地咬。但凡摇竹知了的，就是影射、诋毁移山大业，就是反对晋国！”
我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抖擞了身上的灰尘。没想到，主人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主人啊，我不需要服从度测试，我就是服从本身！
我在心里暗暗地保证。
从此，我便带着我的狗，漫山遍野地寻找竹知了。
很快，竹知了便被禁绝了。岂止竹知了，就连树上的活知了、树下还没出土的知了猴，都被我们刨出来，叼给主人换了骨头。
主人和三卿，莫不夸赞我忠诚。

四
好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我发现周围发生了很多变化。主人的身影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工地，三卿也不见了踪影。领不到薪水和口粮的劳工们聚集在一起，又散去，渐渐地再也不来了。
后来听说赵、魏、韩三卿打败了范、中行和智三卿，瓜分了他们的财物和疆土。后来又听说三家分了晋，姓晋的老登彻底崩了。
再后来又听说我的主人带着金银财宝跑去了楚国。
对此，我是绝对不信的。我想这也许是主人对我的服从度测试吧。如果主人真的走了，怎么可能扔下我？我是天底下对他最忠心耿耿的人了。
哦不，是狗。
寂静的太行山壁立千仞，依然如故。往日热火朝天的工地，没过多久便恢复了原貌。我躲在山间草丛中，饥肠辘辘，吐着舌头，朝着通往山外的大路盼望着。
一天，突然山路上来了一个人影。我定住老眼昏花的双眸仔细观看，不是主人，好像是河曲智叟。只听他边走边说：
“还是我的朋友西域武僧说的对，一切的宏大叙事，莫不是权力寻租的饕餮盛宴。什么移山大业，什么让晋国再次伟大，什么通商宽农共同富裕，都是扯淡。”
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竹知了，轻摇了起来。
“挖呀、挖呀……”的声音又响彻了山谷。
我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冲出了草丛，一把将智叟扑倒在地，抢过他手中的竹知了，紧紧地叼在嘴里。
突然，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愣住了，茫然四顾，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该到哪里去换骨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