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刷抖音,一个中年男人出没在你手指滑过的地方。他四十来岁,谈吐文雅,赤红的面庞泛着光,颧骨高耸,胡须修剪得体。他说人应该向善、向神悔改。人世间正邪分明,一但悔改,邪魔不侵,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然后他平静地说,这个世界正被邪神掌控,你的一切苦难,都来自于妖魔破坏,而他是正神的使者,甚至可以算作神的儿子,被授予了降魔之剑,一剑便可以斩断你所有的悲苦。
你听着,脑海中想到的是自己悲催的打工生涯,工作上领导给穿的小鞋,兜里所剩无几的生活费,以及前几天被人算计失去的一个重要订单。
你唯一可能想不到的是,这个面容端正、口齿清晰的中年人,就是二百年前曾经横扫东南,席卷近半个中国的洪秀全。
他的生辰是1814年1月1日。在广东花县那个穷乡僻壤,他是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落第书生。在广州街头偶然得到一本叫《劝世良言》的基督教小册子,又结合了自己多年前大病时的一个幻梦——梦里他被一位金发老人接上天庭,老人给他一把宝剑,要他去斩妖除魔——于是,一个“天选之人”就这么诞生了。
一、洪秀全的“荒谬”与我们的优越感
1851年,洪秀全在广西金田村起兵。他自称上帝次子、耶稣之弟,奉天父之命下凡诛妖。这个叙事的漏洞,在今天看来千疮百孔。他对《圣经》的理解充满错讹,他的“天父下凡”常常是杨秀清代言,太平天国的教义逻辑自相矛盾。然而,就是这样一套漏洞百出的叙事,在十几年间动员了上百万军民,横扫半壁江山,建立了与清廷对峙十余年的政权,也造成了7000万人死亡、摧毁江南千年富庶、打断中华文明正常进程的巨大灾难。
我们很容易产生一种优越感:“那时的人真愚昧,才会信这种东西。”
但如果我们把眼光从历史教科书上移开,看看身边的世界,就会发现:同样结构的神圣叙事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包装。
从东汉末年张角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到洪秀全的“天父次子”;从印度拉玛那·马哈希的“梵我合一”,到美国埃克哈特·托利抑郁后的“当下觉醒”,从东方曹县的“宇宙将军”,到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天选之人”,这些叙事的基本配方惊人地一致:一个在危机或病痛中获得“天启”的个人,一套无法被逻辑证伪的终极解释,一群渴望确定性的追随者。
区别只在于:洪秀全想建立天国,而今天的灵性导师只想卖课;洪秀全有数十万军队,而今天的“天选之人”则有数千万万选票。但底层的心理引擎,从未更换。
二、四个不再理性的理由
为什么人类会一次又一次扑向这些漏洞百出的叙事?答案不在叙事本身,而在我们的大脑。
1. 模式识别:我们无法忍受随机性
人类大脑是一部“意义制造机”。我们演化出的核心能力,就是在随机噪音中识别。因为把草丛晃动误判为老虎的代价,远低于把老虎误判为风的代价。这种能力在丛林里救过我们的命,但它有一个副作用:我们会在一连串毫无关联的事件中,强行读出“因果”和“天意”。
举个栗子:从现代物理学角度来看,世界无非是基本粒子按照一定的波长顺序排列的一个无限大,多维度的场。人受局限性的器官、认知、先验意识等因素的支配,在这个排列中随机攫取自我所需要的形象:桌子,椅子,天空大地。如果剥开这个“栗子”的外壳,你会发现,支撑这个形象的,是你脑海中先验存在的“解释框架”。
张角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把汉朝的五行德运嫁接到民不聊生的现实上,信徒听到的不是抽象理论,而是“原来我们受的苦是有原因的,原来新世界真的要来了”。今天,这种本能同样活跃:QAnon的信徒能从总统推文中的随机大写字母中解码出所谓的“Q爆料”,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妄想,而是“神正在通过隐藏的信息指引我们”。当一个人深陷不确定性时,哪怕是凭空捏造的模式,也比“没有模式”更让人安心。
2. 认知闭合:确定性的诱惑大于逻辑的严密
世界本质是混沌的、随机的。但人类无法忍受“我不知道为什么”的状态。这种状态会产生焦虑、无力感,甚至生理不适。心理学上称之为“认知闭合需求”:我们渴望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答案是错的,也比悬而未决要好。
洪秀全提供了一个一键关闭所有疑问的终极答案:“因为清朝是妖魔统治,天父派我来诛妖。”越是动荡的时代,认知闭合需求就越强烈。 1920年代末的德国,希特勒提供了一个同样简洁的答案:“因为犹太人和布尔什维克在背后捅刀,德意志是被压迫的天选民族。”这套叙事的逻辑漏洞不比洪秀全少——但当时饥渴于确定性的德国人,没有心情去核查那些漏洞。
今天的世界同样充斥着不确定性:经济周期、人工智能对工作的威胁、信息过载。一个声称“我可以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商人,在演讲中高呼“他们偷走了你的工作”,它提供了确定性:你的痛苦是可以结束的,而且我知道怎么结束。于是,他获得了7700多万张选票。
3. 社会回音室:信仰不是孤独的推理,而是群体的确认
很少有人靠独自研究经文成为虔诚信徒。绝大多数人的信仰,是因为“我周围的人都在信”。
美国的MAGA集会是典型的回音室。数万人戴着红色帽子,齐声高喊“让美国再次伟大”。2024年川普遭遇枪击“大难不死”后,多州大型教会的牧师将此事归为神迹——“子弹打在耳朵上,再偏一厘米就是脑袋。上帝在保护他。”福音派领袖拉尔夫·里德直言:“很难不看到神的旨意——川普遭遇两次暗杀,其中一次相差不到一英寸。他亲口说上帝保全了他的性命,数百万支持者感同身受。”
越封闭的群体,对漏洞的容忍度越高。漏洞不再被视为论证的缺陷,而是被重新解释为“神意的深奥”。当所有人告诉你“天父真的托梦了”,你要说“这不合理”,需要的不是逻辑,而是承受社交死亡的勇气。
4. 情感叙事碾压理性证据
人类大脑天生偏爱故事,而非统计数据。一个具体的、充满情感细节的叙事,能激活杏仁核等情绪中枢,释放多巴胺;而一组冷冰冰的逻辑论证,只能激活负责抑制冲动的理性区域,很累,很乏味。
洪秀全的“天父托梦”是一个精彩故事:落第书生被天父收养为次子,被派去诛灭妖魔。故事里有被选中的普通人、有超自然背书、有明确的善恶阵营,有落魄反杀的快感。故事越离谱,越有传播力,因为太合理的故事反而不像“神迹”。
当代的成功学大师深谙此道。陈安之不会讲经济学原理,他会讲一个故事:某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人听了他的课,第二天就签下了百万订单。这个故事的真伪无法核实,但它满足了听众的情感需求——希望。
情感叙事永远比理性证据更有动员力,这是人类认知的基本结构,不仅仅是某个时代的文化偏差。
三、一个八十年代的现场:轮椅为什么能站起来?
八十年代气功热的时候,我被朋友拉去听过两场“带功报告”。
那是一种特殊的集会:台上的“气功大师”宣称能发功治病,台下数百人闭目“接功”,逐渐的,有人哭出声音,接着,有人起身舞蹈。再后来,有人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扭动身体,渐渐的,会场呈现出一股无法理喻的疯狂梦魇。我亲眼见到,一个原本坐在轮椅上的人,在众目睽睽下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另一个人走进来时脸色死沉,不一会儿却开始又蹦又跳,满脸泪痕。
当时我只是觉得很可笑。但是纵观全场,觉得这种事可笑的,凤毛麟角。
我为此想了很多年。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那个人是不是托儿?但那个场景给我的感觉,实在不像。他的表情、他的眼泪、他站起来那一瞬间的震撼,绝不像是演出来的。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托儿。他是一个真实的心因性功能障碍患者。
临床上有大量这样的情况:一个人的腿在生理上并非不能动,但因为长期疼痛、恐惧、心理创伤或“病人”的自我认同,大脑发出了“不要动,你动不了”的抑制信号。这被称为“转换障碍”或“心因性行走障碍”。在医院里,医生可能告诉他“查不出器质性问题,但你就是走不了”!这种“查不出毛病却治不好”的状态,让他陷入了绝望和困惑。
而那个“带功报告”的现场,恰好提供了一个强烈的暗示环境。预期、群体共鸣、大师的指令,共同绕过了他大脑的抑制信号,让那两条本来就能动却被禁止行走的腿,暂时恢复了功能。
他的眼泪、他的狂喜、他站起来那一瞬间的震撼——都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才能感染全场数百人。托儿演不出这种真实,只有真实的心身反应才有这种感染力。
他会成为这个叙事最忠实的传播者,不是因为被骗,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给了他不可否认的证据。
四、最颠覆的结论:漏洞是信任过滤器
在这里,我更想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神圣叙事有这么多漏洞,为什么它们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往往漏洞越明显,追随者越忠诚?
一个完全合乎逻辑、可以被经验证据验证的叙事,不需要“信仰”——它只需要计算。但洪秀全说“我是上帝次子”这句话根本无法验证。恰恰因为它的不可验证性,信徒才能通过“我愿意相信这件荒谬的事”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这在社会学上被称为 “昂贵的信号” :一个信徒愿意接受越不合逻辑的教条,就越说明他不是投机者。早期基督教要求信徒相信“上帝道成肉身,死而复活”,这在罗马人看来极度荒谬。但正因如此,那些愿意为这个荒谬信仰赴死的人,才是真正不可动摇的成员。洪秀全早期在广西传教时,村民嘲笑他“一个病秧子说自己是上帝儿子”,留下来的恰恰是那些“即使被嘲笑也坚持信”的人。
今天,一个身心灵导师说“我抑郁后突然开悟了”。这句话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你如果想理性辩论,对方会说“开悟超越逻辑,你无法用头脑理解它”。这时,如果你继续追随,你就发出了一个昂贵的信号:我愿意牺牲理性,全身心投入。
信任过滤器的逻辑是冷酷的:叙事越荒谬,筛选出的信徒就越纯粹,组织的凝聚力就越强。 从张角到洪秀全,再到今天的每一个“天选之人”叙事,这条规律一直在运行。
五、从心因性障碍到政治狂热
其实,那个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人,并不是唯一的“患者”。
美国中西部的“铁锈地带”曾经是世界制造业的中心。钢铁厂、汽车厂、机械厂提供了体面的蓝领工作——一个高中毕业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买房子、养一家人、供孩子上大学。然后,全球化来了。工厂关闭,工作外包,整个社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比失业更致命的,是尊严的丧失。他们被主流媒体描绘成“不肯学习新技能的顽固白人”、“全球化浪潮中被淘汰的失败者”。
一个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的人,突然被告知“你的工作不会回来了,你得去学编程或者做服务业”。这就像一个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人,被告知“你的腿没问题,你就是不肯走”。大脑的抑制信号被启动了,于是他开始“认命”,破罐儿破摔:“我不行”、“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了”。
这不是懒惰,这是心因性功能障碍——功能是“相信自己能重新开始”,障碍是“长期被否定后的习得性无助”。
当一个人被“理性”的主流叙事反复否定时,他会开始怀疑“理性”本身。
不是因为他愚蠢,而是因为那个号称“理性”的系统一直在告诉他:你的痛苦是你自己的问题,你的愤怒没有根据。于是,你对系统的信任就会崩塌。你会寻找一个不跟你讲“理性”的人——一个直接告诉你“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的人。
川普提供的,正是这种直接的、非理性的确认。
他不会说“经济转型有阵痛期,我们需要结构性改革”。他说:“你们的工厂被偷走了。你们被出卖了。我是唯一能拯救你们的人。”
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政策方案。也没有可行的数据支撑他“制造业可以回归”的论断。但这套叙事在心理上是有效的:
首先,他确认痛苦的真实性:“你们确实被欺负了” ;接着,他提供敌我识别:“坏人是谁——中国、墨西哥、移民、精英、白左” ,于是,你的仇恨有了出口。第三步,他赋予你希望:“我会让美国再次伟大” 。
就像就像那个气功大师说“站起来!”
于是,MAGA集会和带功报告在结构上是一样的:一个绝望的人群、一个提供确定性答案的领袖、一个“敌我分明”的叙事、以及一种从“我不行”到“我们才是对的”的能量逆转。
如果说MAGA的“天选之人”叙事还停留在国内政治层面,那么川普与伊朗的冲突,则将这种叙事推向了末日决战的终极舞台——弥赛亚与马赫迪之战。
从结构上看,这两种末日叙事本质相同,都是一种集体性“心因性障碍”,等待一位气功大师高喊一句:站起来!
于是,一场地缘政治冲突被双方各自镶嵌进了末日剧本:一方视川普为耶稣再临前“神的器皿”,另一方视他为与马赫迪决战的“伪先知”。同一个人,在一个叙事里是弥赛亚,在另一个叙事里是反弥赛亚。
我并不反对任何一个国家以正义的力量摧毁一个邪恶的统治。但是,这种摧毁,必须务实、理性,并承担起道义上的责任,而不应该是披着现代外衣的中世纪“神权战争”。
六、我们该如何自处
写到这里,我必须承认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我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某种神圣叙事捕获。
那个在带功报告现场觉得“可笑”的我,其实并不是因为理性有多强大,而很可能只是恰好对暗示不那么敏感。如果那天我是在现场的那个坐了多年轮椅、跑遍医院无果、被生活反复碾压的人,我敢保证自己不会站起来吗?
我不知道。
唯一的解药,不是试图消灭心中的这种渴望,那就像试图消灭饥饿感一样徒劳。真正的解药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
其实,存在不过是一连串的因果集,或者用休谟的话说:人不过是一串知觉束。佛教的,基督教的,伊斯兰教的,巴哈伊教的,哲学的,无论什么宗教或者学说,都不过是给世界提供的解释框架。能够部分地解释存在,如果在某个领域可以得到有效验证,这个解释框架就是暂时有用的。
理解这个解释框架,你会发现,洪秀全的躯壳倒下了,但“天选之人”的原型会不断更换肉身:在政治上,在灵性消费中,在技术救世主的愿景里。我们不能阻止这种叙事的诞生,但可以在它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多停顿三秒钟。
三秒钟,足够你问自己一句:我相信它,是因为它合理,还是因为我需要相信?
理性与狂热,其实只是一件事儿的两面。永远保持理性,也许才是人类所有灾难的终极解药。只有如此,当洪秀全的视频再次透出你的指缝时,你就会比大多数他的信徒,以及我们时代的许多“信徒”,更接近真实,更早地判断出他骨子里到底装的是“救赎的灵丹”,还是“致幻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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