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导演延尚昊的新片《群体》,拍得相当不错。至少对我而言,这是半年里少有的一部能让我真正坐下来、从头到尾看完的电影。
这几年,好莱坞肉眼可见地疲软,反倒给了很多非好莱坞电影崛起的空间。无论是奉俊昊的《寄生虫》,还是英法合拍的《某种物质》、芬兰的《双重躯体》与作者另外一部热门影片《釜山行》,都不再满足于讲一个流畅的世俗故事,而是试图更深地逼近人类的永恒困境:阶层、身份、欲望、孤独、异化,以及人与人之间那道似乎永远无法彻底跨越的沟通鸿沟。
《群体》讨论的,正是这道鸿沟。
电影里,韩国科学家徐英哲童年亲眼目睹父亲因学术经费争议被举报,最终身败名裂、绝望自杀。他固执地认定,父亲的悲剧根源,不止是制度与道德的失衡,更是源于人类个体之间无法充分沟通、无法真正共情、无法共享彼此的经验与痛苦。成年后,他从黄黏菌的分布式智能中获得灵感,研发出一种特殊病毒,让感染者如同黏菌一般,实现信息互通、情绪共享,乃至记忆与经验的深度同构。谋求以生物技术完成人类的“终极进化”,让人类摆脱彼此隔绝的孤岛状态,进入意志、情绪、经验完全统一的共同体。
影片结尾,权世贞所代表的个体自由意志,最终战胜了徐英哲构想的集权群体意志,代价却极为惨烈。也正因如此,《群体》真正的思辨价值,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评判,而是逼出了一个终极问题:个体自由与群体联结,究竟能不能兼容?
看这部电影时,我最先联想到的,是《圣经》中巴别塔的古老隐喻。
大洪水褪去之后,上帝吩咐人类遍满地面、分散各处;可世人却主动聚集抱团,以统一的语言、统一的协作、统一的目标修筑通天塔,想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最终上帝变乱众人的口音,使人们彼此无法沟通,强制族群四散到世界各地。
很多神学家的解读,将这件事视作上帝制衡人类力量,或者赋予人自由意志的证据。但在我看来,巴别塔真正的警示,从来不是“人类彼此聚集”这件事本身,而是聚集之上诞生的绝对中心化强权结构。被否定的不是人与人的联结,而是那种试图取消个体差异、垄断公共秩序、吞并独立自我的超级共同体。
换句话说:群体本身未必是个体自由的敌人,真正危险的,是垄断一切的“中心”。
徐英哲的执念,恰恰踩中了这个陷阱。他表面追求极致的共情与理解,实则构建的是高度中心化的绝对统一:他以自我意志来统领遭受感染的群体意志,不允许人与人保留距离,不允许经验存在差异,不允许意识拥有不可互换的私人部分。一切记忆必须互通,一切情绪必须同步,一切意志必须归一。他嘴上说是悲悯与大爱,实则是对其他个体的吞并和奴役;看似是消解误解,实则是抹除人之为人的独特性。
而人,恰恰是靠“差异”才成为人的。
前两天,数学界迎来重磅突破:王虹完整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她证实,在三维空间中,能够覆盖所有方向的复杂结构,豪斯多夫维数恒定为3,无法被降维、无法被扁平化压缩。这项斩获菲尔兹奖级别的纯数学成果,固然深刻影响着AI算法、空间几何、信号处理的底层逻辑,同时也为人文社会的思考,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隐喻。
放到人性的维度理解:每个人的意识,都是一套高度复杂、无限褶皱的分形结构。记忆、经验、情绪、创伤、欲望、执念层层缠绕,构成了不可被压平的复杂维度。人与人当然可以交流共鸣、心意相通、彼此扶持,但这绝不意味着无数个独立的复杂主体,能够被合并成一个统一的中枢大脑、一个没有裂缝的整体,也没有一个更高维度的所谓的“一”能够抹平这些差异。
人和人可以联结,却永远无法真正合一。
现实中的黄黏菌、蚁群、蜂群,常常被视作群体智慧的范本。可自然的真相是,它们并不存在统摄一切的核心大脑,只是去中心化的信号协同系统。每个细胞、每只蚂蚁、每只蜜蜂,都保留自身的局部感知与应激反应,依靠简单规则形成复杂秩序。这里有协作,有共同方向,有彼此依存,却没有吞噬个体的总控意识。
这使得巴别塔寓言在当代具有现实意义:人类之所以被打散、语言之所以被变乱,不止是因为人类的骄傲,更因为一个过于单一、过于整齐、过于中心化的共同体,必然会走向压迫与禁锢。文明得以延续生长的根基,从来不是所有人说着同一种语言、怀揣同一种想法、服从同一个中心,而是人类在分散中保留差异,在差异中维持联结。
换句话说,王虹的证明某种意义上可以引申为,并不仅仅是人们在寓言中看到的上帝阻止了巴别塔的建造,而是我们所存在的这个世界底层规则,从根本上就颠覆了人类的这种欲望。
当然,这件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选题。
我并非鼓吹极端个人主义。绝对的原子化生存,同样也会带来秩序的崩塌、人性的冷漠。生死绝境里,普通人的猜忌、背叛、自私怯懦,往往比集体秩序更刺眼。《群体》里尚未被感染的幸存者,在危机面前互相提防、彼此牺牲,落井下石正是人性最真实的样貌。
但个体之恶与集体之恶,终究有着本质区别。
个体身上的贪婪、恐惧、自私、懦弱,虽是人性常态,却可以通过制度、法律、教育、习俗慢慢校正约束,文明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我修正过程。而当癫狂以“集体意志”的名义被绝对化,带来的便是整体性的塌陷。个体之恶虽令人常常失望,但集体之恶却带来永恒的绝望,因为它不再允许纠错,不再允许偏离,不再允许个体保有自我。
好在王虹的演算证明了这是一条根本走不通的道路。
另一则古老神话也非常有意思:潘多拉的魔盒。盒子被开启后,战争、瘟疫、饥荒、嫉妒、怨恨、贪婪、痛苦、衰老与死亡尽数飞向人间,唯有希望被永远封存在盒底。这个神话流传千年,正是因为它道破了人类生存的本质:苦难本来就是世间常态,我们真正要守护的,是即便身处苦难,依然不肯熄灭的那个个体希望。而这份希望,只能扎根于具体的独立个体,无法寄托于要求所有人融为一体的总体意志。
佛教将人类彼此牵连、彼此塑造又彼此拖累的生存状态,概括为“共业”。个体身处时代洪流之中,往往无法完全左右自身的命运。因此,单靠一己的善良难以对抗时代的裹挟,单靠倔强的独立也难以摆脱群体的牵引。真正让人不被集体沉沦吞噬的,是更深层的心性修炼。
佛教所言的“四无量心”:慈、悲、喜、舍,给出了可能的第三条路径。其伦理架构,我认为是这样的:
慈:个体间可以实现信息、感受互通,但绝不接受互相绑架式的价值评价,不对他人的人生做审判;
悲:可以深度共情他人的苦难、痛苦,却绝不越界替代对方承担命运,尊重个体自身的因果与选择;
喜:接纳人性本身的不完美,允许他人保有自私、虚伪、懦弱的幽暗面,同时依然对善良、正直、勇敢保有真诚的赞赏,不搞非黑即白的道德洁癖;
舍:是整套伦理的底层刹车,对一切众生的境遇、人性的明暗保持共情觉知,却不占有、不黏着、不强行改造,守住自我与他人的双重边界。
很多人会误解,这依旧是一种共同体理想,最终会走向巴别塔式的集权。实则恰恰相反。
佛陀的智慧,从来不是泯灭自我、消融个体差异,而是在极端集体主义与极端个人主义之间,找到了平衡的中道。慈悲不是越过边界的吞并,不是打着“理解”的旗号取消他人的独特性。真正的慈悲,是坦然承认差异永恒存在,但依然愿意主动理解、体谅、照见、扶持。你有你的执念,我有我的局限;你无法替我承受苦难,我也不能替你走完人生,但这并不妨碍两个独立的三维生命,彼此映照、彼此成全。合则“相濡以沫”,散即“相忘江湖”。
佛教里有“因陀罗网”的精妙比喻:网上每一个结点,都映照出其余所有结点的光影,彼此关联、彼此呼应,却始终保有自身的位置与形状。它不是冷冰冰的原子化孤立,也不是强制性的意志归一,而是自愿联结之下的多元共生。
延尚昊用恐怖片预警了未来,王虹用数学证明了人性的不可降维,而佛陀则给出了可能的解药。这或许正是这部电影在算法时代最惊悚的启示。
我们身处的世界,正在构建一座数字巴别塔。大数据的推送、同质化的信息流、精准的情绪投喂,都在试图抹平我们的褶皱,将所有鲜活的三维灵魂,压扁成两个维度的数据标签。我们的情绪时刻被推送的小视频诱惑,自我的判断力正在被AI的算法挟持,甚至我们的善良都在被科技巨头兜售的“链接”所左右。此时,自我的独立性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条漏水的小船。风、浪和海水,随时准备吞噬它。
更残酷的问题可能是:我们是否已经在主动配合这场降维?当我们把复杂的情绪简化成表情包,把漫长的经历浓缩成30秒短视频,把真实的矛盾包装成可被点赞的观点时,我们其实也在把自己的豪斯多夫维数不断降低。
而且,我们是否把“被理解”这件事本身,想象得过于浪漫了?如果真正的理解从来都只能是局部、近似、带有不可消除的误差的话,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停止追求那种“彻底共情”的幻觉,转而去思考——在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前提下,人与人之间还能建立怎样的关系?
好在数学的铁律告诉我们,生命无法被彻底压缩,但这是站在人类群体意义上的公理,而聚焦到个人——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你我——如何守住那条与众不同的防线?
我不知道,延尚昊没说,王虹也没有继续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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