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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僧随笔:昨天我偷偷给自己算了一卦
12 0 2026-07-31
                 

年轻时受单位推荐,去大学接受了两年培训,回单位要当技术员那种。既没有太多的考试压力,又拿着单位的基本工资,也不用为学后分配发愁,因此有足够的闲暇时间可以用来阅读课外书。

有阵子对历史感兴趣,买了本邵康节的《皇极经世》来看,继而对《周易》也发生兴趣,以邵康节的梅花易数演卦法为主。大概玩儿了将近一年,有时很准确,特别是算天气。但有时也不准,当时总是认为自己的算法不精。

其实同四柱六壬比较起来,梅花易数更注重领悟和感知,对演算时环境条件依赖非常强,玄学成分更高。

但是玩儿着玩儿着我就没兴趣了。因为我发现一个悖论:当一次演算结果与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实相比较时,我如何确定这个卦象的解释是先验的,还是最终呈现的事实使我选择了无数种解释中能够对应的那一种?

这不仅仅是我的困惑,清代学者黄宗炎、朱彝尊也认为《皇极经世》这本书牵强附会处颇多。

古希腊希罗多德的《历史》,也是我同时在读的一本书。这部偏隐喻性的神话历史作品,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前阵子我写的小说《坎道列斯的三张面孔》,就取材于此。而在这部书中,弑君者巨吉斯的玄孙克洛伊索斯,坐拥最强大、最富有的国家,财富多到后世的希腊人描述财产不可计数时,总要用到“如克洛伊索斯般富有”来形容。他看到当时的波斯居鲁士帝国正在崛起,便想先下手为强灭了它。于是,他征求神的意见。

当然,克洛伊索斯可不是那种迷信的君主(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富有)。他向全希腊最著名的十座神庙派出使者(希腊是多神信仰),让使者在一百天后同一时间向神询问:克洛伊索斯在做什么。而这时,克洛伊索斯正在吕底亚的宫中,将一只龟和一只羊一起煮在铜锅里。十座神庙,只有德尔斐神准确地说出了“铜锅炖龟羊”这个场景。因此,克洛伊索斯才彻底相信了德尔斐神验,用数吨的黄金和白银,献祭给德尔斐。并向他发问:如果我攻打居鲁士的话,结果会怎样?

德尔斐通过祭司给出了启示:“渡过哈吕斯河攻打波斯,一个大帝国将会毁灭。”克洛伊索斯又追问神谕:“我的王国统治能延续多久?”德尔斐皮提亚女祭司给出第二则谜语式神谕:“当骡子坐上米底人的王座之时,你就要逃亡,不要坚守,不必为怯懦羞愧。”

于是,克洛伊索斯亲率大军进攻波斯,最终战败被俘。当居鲁士大帝在广场上架起火堆将其烧死时,他才明白德尔斐的神谕:

一个大帝国将要毁灭指的是吕底亚,而不是波斯。居鲁士大帝因父母是异族通婚,所以是“骡子”,神谕是让克洛伊索斯逃亡,而不是指“骡子登上王座是不可能的”。

看完了希罗多德的《历史》,我对“算命”这种玩意儿更觉得索然无趣。其实对于“命运”这个东西,你除了“如实”地面对它以外,一切的揣度和预测,都无非是你“自我意志”的“意识补全”。

后来读了胡赛尔的《现象学》,我忽然觉得,希罗多德才是“现象学”真正的鼻祖,他的《历史》就是在通过寓言,来构建“意识的综合”这个概念的内涵。

(关于意识的综合,参看我之前的文章《你从来没有看到过一颗真正的骰子》)

从经典物理学角度说,当下的你和你临在的整个世界,是从宇宙大爆炸以来所有粒子的质量、能量和角动量之间所形成的一切关系所决定的。这个因数无限趋近于无限,用佛陀的数学概念就是:不可说不可说。两个不可说叠加在一起,到底是不可说乘以不可说还是不可说的不可说次方,如今在阿毗达摩学者之间还在争论。

别笑,这个结论会关系到不可说与无限之间的差,还是有点重要的。

而你所面对的未来,则是“不可说”那么多的个体所临在的世界与你同你所临在的世界相互之间的关系所决定的。

严格地说,算命有一点点可信度。因为从数学角度来看,当你能够对足够多的关系节点的质量、动量与角动量有清楚的认识,并将其代入公式,是有可能预测出未来的发展趋势。差异仅在于你能够掌握信息的多少,以及你所利用的公式能够容纳多大范围的信息量。

当然,我这篇文章要说的并不是算命,而是反操控。克洛伊索斯的悲剧不在于他是不是得到了“真实”的神谕,而是他如何被一句不完整的“神谕”带到地狱。

这才是核心问题。

神谕给他的只是信息:“一旦开战,一个大帝国将灭亡”。而他大脑中“补全”的结论是:

“一旦开战,一个叫做波斯的大帝国将灭亡。”

我在《佛教教你“反操控”》中,讲过在受与爱之间,停留一秒。

在《论知识》中提到知识的三个层次和事实核查的四种方法。

今天要说的,是“反操控”最关键的一步:在大脑中建立起一套“信息识别防火墙”。识别哪些是信息,哪些是情绪,哪些是结论。

我可以接受任何人传递给我的信息,但是我绝不接受他们同时传递给我的“情绪”与“结论”。因为信息只是我未来做出任何决定的参考,而他人的情绪和结论会引导我做出可能错误的决定,但最终为这些决定付出代价的,却是我自己。

一般情况下,人们从外界获得信息可以分为四种:一种是真实的客观描述,其二是夹杂着主观偏见的描述。第三是他者情绪的宣泄,第四是他者在其情绪、主观偏见与事实之间,形成的结论。

佛教唯识学将这四种信息来源划分为“三量”。客观描述可以划归到“现量”,结论划归为“比量”,不实的描述和情绪宣泄,划为“非量”。三量之中,现量可以作为认识客观世界的有效参考,比量则需要推度和参考更多信息来计算其有效信息的含量,非量则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克洛伊索斯的故事中,神谕是一种典型的比量,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是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计算。

这就是“信息识别防火墙”对外界信息的一个基本过滤,什么是真实的信息,什么是需要检验的信息,什么是无意义的信息。

同时,这个“信息识别防火墙”还有一个对自我生成的判断进行过滤的功能。哪些判断是我综合所有相关信息后得出的客观判断,哪些是我个人的主观判断,哪些仅仅是我出于各种复杂的因素和个人欲望牵引做出的虚假判断。唯识学称之为“三性”。遍计所执性指的是那些完全依靠主观喜恶做出的判断。依他起性指的是依赖外界的评判做出的判断。圆成实性则归类为客观地依赖客观事实做出的判断。

(关于唯识学“三量”与“三性”的理论,在这里仅仅是浅尝辄止的粗解。详说可参看玄奘《八识规矩颂》和明鲁庵普泰的《补注》)

建立起“意识识别系统”这道防火墙,才是一个人能否如实地观照自我和观照世界能力的根本。也是佛教“戒、定、慧”三学修习的主要目的(世俗谛的根本成就)。

在如今短视频、爽文和带货广告满天下的时代,在视频、各种讲座充斥的网络空间里,如何分辨信息竟然成了一个需要深入思考的话题,我也不知道这是时代进步还是退步,是人类的进化还是退化。

小学课本有《邹忌讽齐王纳谏》。说邹忌容貌伟岸庄秀,问妻子、小妾、门人自己和城北徐公谁更帅,三人都说邹忌更帅。直到后来邹忌亲眼见到徐公,相比之下,自愧不如。他自己分析说:我老婆爱我,因此说我好看(夹杂主观偏见的描述),小妾怕我说我好看(情绪、偏见和事实之间的妥协),门人有求于我而说我好看(纯粹情绪化的结论),因此都不可信。

邹忌在看到城北徐公时,才建立起头脑中“意识防火墙”,但这个故事可以帮助人们不必“撞到南墙”便有转身的机会。可惜,绝大多数人学过就忘了。

有网友看过我的文章说“看不懂”,其实我个人觉得看不懂就对了。人类的知识是从“不懂”中建立起来的。没有一个人生下来就无所不知。“看不懂”三个字会推动你去挖掘那个“不懂”后面的含义,而那些“一看就懂”的东西,就如同邹忌的老婆、小妾和门人,各自怀着各自的鬼胎。

世人都愿意听好听的,殊不知好听的大多数是骗人的(如邹忌所悟);世人都愿意把事情往好了想,殊不知往好了想多数情况下会落入陷阱(如克洛伊索斯所误)。

当然,人毕竟是有限的动物,没有人有上帝视角。一个人从个体的角度出发,最多只能看到一个物体或者事物一半的表面积(或者是真相)。因此,参考其他人的意见是必要的。但是,参考只是参考,而不是真相本身。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记不清克洛伊索斯和巨吉斯到底是什么关系,曾孙还是玄孙,于是我就问现在流行的某大模型。大模型告诉我,克洛伊索斯是巨吉斯的玄孙。我按照它给我的答案改成了玄孙。但是,当我将修改后的完整文案再给它检查时,它又重申克洛伊索斯是巨吉斯玄孙,并指出我的文章中写的曾孙是错误的。

于是,我又重新检查了文章,确定我明明已经改成了“玄孙”。

这就是所谓“AI的幻觉”。

因为我向它询问过这个问题,于是它连检查也不检查,就继续将这个问题以它所“认为的”问题提了出来。

人其实也一样,经常也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唯识学所说的“遍计所执性”——克洛伊索斯式的“幻觉”。我曾经在文章中写过:AI人工智能给人类带来最大的启示,可能就是使人类比较清晰地了解,人类的意识是如何运作的。

因此,无论对任何一个问题的看法,参考就是参考,不要将参考误认为最终答案。《尚书·洪范》说:汝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无论是他人的意见还是占卜,都是参考依据,而不是答案。

当然,人不能免俗。我写了这么多文章,也没什么人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于是,我昨天便偷偷地给自己算了一卦。摇了个主卦“地山谦”,变卦“山火贲”。意思是说:有才但不自显。文章质量够了,但是需要宣传。然而又要坚持自己的写作纲领,不能迎合流量。

这一卦也是“两头堵”,一边说我需要宣传,另一边说我应该坚持本色。其实,算卦只是给犹豫不决的自己一个基本的启示,作为我自己的主见,我仍旧是追求写好自己的文章,评价的事,还是交给读者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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