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随园诗话》中记载了个有趣的故事:
杭州学士赵钧台到苏州买妾,媒婆介绍了一位李姓女子,此女容貌出众,但生一双未缠之天足。赵钧台见罢,很是不爽。因为按照明清官俗二例,唯丐户不可缠足(《万历野获篇》《嘉庆山阴县志》等载)。也就是说:女子缠足是当时社会的文明标志,且具有阶级垄断性。贱民想缠,法律还不允许呢。
赵钧台心想,媒婆介绍给我一个天足女子,岂不是骂我是贱民乞丐?于是,以一句“土重(粗鄙下贱之意)”准备辞了这桩买卖。但奈何媒婆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赵钧台是个酸腐文人,便道:此女诗文出色。赵钧台一听,来了兴致,便以《弓鞋》为题,一者想试试此女才气,二来也借机羞辱她一番。
没想到李女不假思索,挥笔成诗:
“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
不知裹足从何起,起自人间贱丈夫。”
赵钧台见诗,羞愧难当,掩面而去。
在明清时期绝大多数人眼里,女子缠足无疑是当时文明的标志,这是基于“历史理解”的角度。在明清,如果一个主流社会的上等人,娶了个“大脚”老婆,是很丢脸的一件事,且无论身份贵贱。据民间传说附会,朱元璋的老婆“马大脚”,虽贵为皇后,出街也要用长裙将脚藏起来。但有时也会天不作美,一阵风吹过裙裾,众目睽睽之下展出一双大脚来。俗语“露马脚”,便因此附会流传开来。
以今天的眼光看,女子缠足肯定是野蛮的,这是“价值判断”的基础。但是就像我们不能因为200年前的医生治不了肺炎,就将他们一杆子打为“庸医”一样,我们也不能用今天的文明标准谴责明清时期的女子缠足风俗,就是一种骨子里的野蛮。
更何况在当时,“缠足”之风还有一大堆伪科学背书,民间认为:女子缠足会促使骨盆和臀部肥大,因此有利于生养,能提高孕妇和婴儿存活率。这种观念在乡野家训中很常见,连清末大儒辜鸿铭亦称“裹脚使血液上流,臀部丰腴”,把缠足与“体态美”“生育潜力”挂钩,是最知名的近代论调。
所以我总是认为,谈“文明”不能抛开时代的局限性。也许我们今天认为的“文明”,五百年后的人看来,也是一种野蛮。就像我们今天回看明清女子“缠足”一样。
所以,为“文明”定义,很可能是个徒劳无功的事情,因为“文明”的形态,是随着历史阶段、物质演化和思想进步而不断变化的。但酸腐文人们却常常乐此不疲。
上一篇文章《美国简史·上》中,我为“文明”下了个定义:
文明是一个区域内的人群在历史过程中积累的共同经验,最终形成的共同价值观,并且在这一不断积累和沉淀的价值观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出的法律、制度、宗教、语言和经典、技术、生产方式以及风俗与日常生活形式。并且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反过来又倒逼或者影响经验与价值观的进步。
这个定义的优点在于,动态地梳理了文明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如何展现其自身的魅力,并且规范了文明的来源:建立在经验与共识的基础上。同时反过来,文明又影响经验与共识。
缺点在于,至少从目前看来,这个定义几乎没什么缺点。
按照目前学术界主流的对文明解释,应用最广泛的标准,是摩尔根、柴尔德等提出的:文明是看得见的历史印记。将城市、文字、金属冶炼、国家与阶级分化,当作文明的硬性标尺,认为有了这些器物与制度符号,才算踏入文明的门槛。这种定义扎根考古实证,的确能清晰划分野蛮与文明的边界,但终究只是罗列表象,从未触达文明的灵魂。比如,按这个标准无法回答,为什么有些文明消失了,而有些文明直到近当代,也没有发展出城市、文字、金属冶炼等物质标尺。就以蒙古民族为例,1206年之前,蒙古民族并没有统一的国家机器、大规模城市、统一文字、系统性冶金体系与固定都城,只有部落聚落与小型定居点;虽有部落内部的贫富与身份分化,却未形成成熟、制度化的国家阶级与中央集权体制。然而,从1211年起,刚刚统一不过五年的蒙古人,几乎征服了大半个世界。
你能否定这是一种文明吗?
按照康德、黑格尔的定义,文明是理性建构的秩序,是精神自由的修补展开。汤因比则认为文明是人类为应对生存挑战的生命回应。这类定义虽然触摸到了文明的精神内核,但是又难以解释为何不同族群的原生文明差异如此巨大?如果理性、自由是人类共通的精神内核,那么人类就不该产生专制、封建、阶级等非文明形态。这说明这些哲学定义更接近于应然,而不是实然。
韦伯以社会理性化界定文明,亨廷顿则强调宗教、文化与身份认同来划分文明阵营。但是从近数百年的世界演化过程来看,特别是自大航海时代以来,随着交通工具的不断发展,人类呈现一种文明趋同性的倾向。平等自由民主等精神,逐渐蔓延到世界各个角落。
因此我认为,文明的定义不应该是一个固定的,具有终极价值的定义,而是一个动态的,非单向线性推演的状态描述。
那么,跳出传统理论的桎梏,回归人类生存的本源,文明究竟是什么?
在我看来,文明从来不是孤立的符号、单一的精神、固化的制度,而是一个三层双向互动、循环缘起的有机生命体。
文明的底层根基,是特定地域人群千百年的共同生存经验。例如中华文明是黄河流域的农耕劳作、埃及文明是尼罗河流域的水源争夺、南太文明是海岛族群的海洋求生、中亚文明是草原民族的游牧迁徙,是一次次天灾、一场场战争、一代代生存挑战,沉淀下的集体记忆与生存经验。地理环境塑造生存方式,地理隔绝导致民族差异,生存方式凝聚共同经验,这是一切文明的起点,是刻在族群骨子里的底层密码。
因此,古代文明呈显著的地域差异,不同文明呈现出不同的价值观和社会观。一些文明消失了,消失的原因大多为环境生态崩溃,比如庞贝、玛雅等,甚至其崩溃之后上千年,也不为其他人所知。这是典型的地理隔绝使然。
文明的中层内核,是从共同经验里淬炼出的稳定核心价值。漫长的生存实践中,人群逐渐形成共通的是非观、伦理观、信仰与集体共识,这种价值内核极具韧性,是文明的灵魂所在,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它决定了一个族群的行事准则、文化底色与发展方向,历经千年也难以轻易改变,是文明区别于其他文明的根本标识。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在地理大发现以前,各个民族形成自己完全不同的宗教、文化与文明形态。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这些精神层面的共识,是建立在差异化的自然经验的基础上,逐步总结出来的。在地理相互隔绝的时代,这些文明共识的传播能力和传播载体都有限,因此各个文明会呈现出不同的价值取向。
文明的外层载体,是衍生出的制度文化生活综合体。以核心价值为根基,产生政治法律、宗教信仰、语言经典、生产技术、社会风俗、日常生活形态逐一成型,构成了我们眼中最直观的文明样貌。而这一层,恰恰是传统定义最容易忽视的关键:一方面是被动的价值载体,但另一方面,随着交通带来的地理环境扩张、信息流动带来价值观的碰撞,它也能反向校正、重塑、优化文明的核心价值。
比如商业环境发达的欧洲,金属农具的普及相对较早;农耕和大规模人口协作的亚洲,则不太注重农具的迭代,相反更注重文化的传承;海洋文明向往探索未知;中亚文明则更倾向于建造恢宏的祭祀工程。文明的价值取向不同,导致其外化的社会、艺术、文化和科技发展路径也不同。
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发展,人类的交往越发频繁,交通工具越发便利、书信、文字、印刷和翻译,促成了全球一体化的环境,传统的地理隔绝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于是,各自独立发展的文明开始在世界舞台上发生碰撞,并对古老的文明价值观进行反向修正。
三层结构环环相扣:共同经验沉淀核心价值,核心价值塑造制度文化;制度文化反过来又修正核心价值,推动共同经验的更新迭代,形成一个动态循环、互摄共生的有机系统。
我将这个定义称之为“三层双向文明模型”,把它放进人类历史长河,一切文明变迁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当下持续不断的文明冲突,并非文明的宿命对立,而是地域性的有限价值体系,在全球空间里的必然碰撞。每一种文明的核心价值,都诞生于特定的地域经验,自带本土局限性;当地理边界消失,不同的价值体系在同一个全球舞台相遇,争夺规则、争夺话语权,便产生了我们看到的摩擦与冲突。
因此,无论川普、普京、哈梅内伊还是泽连斯基,无非是文明碰撞过程中涌现出来某一种文明底色的代表。在这种竞争中,会有先进、有落后、有文明、有野蛮,有些最终会被未来的人类所唾弃,有些则会被珍视,成为未来人类文明的基石。
就像裹小脚,二百年前还是理所当然的文明象征,两百年后却成了历史的耻辱。文明的轨迹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是它就像一条奔流的大河,总会向更平等、更自由、更具包容性的大海流淌。而那些没有方向的支流、逆水,最终就让它干涸在沙漠中,留给未来的人类考古和思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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