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感觉佛陀没有自己的政治主张
我也这么认为的，很长时间
但其实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佛陀度化的对象
很多都是国王、大臣、婆罗门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不讨论政治呢？
但我一直静不下心仔细想
直到十年前，流落到勐海
云南·西双版纳·勐海
是南传佛教的大本营
法住禅林是南传禅修基地
他们的流通处，有很多
当代从巴利文重新翻译
的南传经典。虽然和北传
《大藏经》中的阿含部大多重叠
但是有一定的现代语境，因此
读起来更流畅，意义更清晰
于是，在勐海闲住的几年时间里
我将《长部》重新诵读了两遍
又和《大藏经·长阿含经》对照
阅读了一遍。算是基本上理清了
佛陀的政治主张
佛陀并非没有自己明确的政治见解
而是被尘封于浩瀚的经典里
在人类发展的历史长河中
受人类意识、共同价值观的局限
很难被人们所了解
但以今天的眼光看
佛陀的政治理想可谓现代
甚至超前

一、权力的起源

在《起世因本经》中
佛陀讲述了权力的起源
他说：人类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
自身发光，不用饮食，踏空行走
此时地面上出产一种地乳
很美味。一些人开始品尝、食用
于是贪婪心起，逐渐增胜
相互为了食物争斗
于是为了避免争斗带来的伤害
他们推选出一位“大平等王”
主持公道并给他相应的报酬
以前读《阿含》时，觉得这段
不过是个神话故事
但是如果认真起来
就会发现这里面蕴含着
佛陀最根本的政治理念：契约论
“大平等王”是由众生推选出来的
且他负责执行平等分配之职责
为了补偿他所做的工作
众生给予他相应的工资待遇
这是最朴素的政治契约论
如果在现代文本中寻找
最对应的篇章，应该是
美国《独立宣言》中这一段
我们认为以下真理是不言而喻的：
人人生而平等……
政府是为了保障这些
（平等）权力而建立的
而政府的正当权力
必须经过被统治者的同意而产生
《独立宣言》创作于1776年
而佛陀讲述《起世经》
是公元前500年
中间隔绝了近2300年

二、平等与反权威

有人会说：佛陀的这段话
根本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讨论
没准是佛陀吃饱了撑的
坐在那里冥思苦想后的梦呓
他自己没准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人类历史上类似这种话有的是
比如《尚书》民为邦本
《左传》天视自我民视
古希腊普罗泰戈拉说：
人是万物的尺度
如果按照思想起源来说
各民族都有类似的说法
的确，很多民族都有类似的思想萌芽
但是成为系统的，可能佛陀
是最早的一位。因为
他不是凭空白活这么几句
在同经异译的《小缘经》中
佛陀开篇就说：法的本质是平等
佛陀说的平等，比洛克说的平等
至少要高级一点。因为洛克的平等
事实上不包含女人和奴隶
而佛陀说的平等
是一切众生希皆平等
平等，是佛经中使用最多的词汇之一
至少能排进前十
（按每部经重要词汇统计为一次计算）
几乎佛陀在每部经典中
都会提到平等
而且佛陀所说的平等
包括从婆罗门、王族、贵族
富人、穷人、贱民和奴隶
都包含在内。
而且，佛陀不仅倡导平等
还反对一切权威
在《卡拉玛经》中
佛陀对卡拉玛人说十种不能相信
其中就包括：
反对传统权威
反对道德权威
反对学术权威
反对统治权威
包括佛陀自己
众生都不该轻易相信
而是必须经过众生自己的审视
确认这些理论、教诲
能够导致贪嗔痴的断除
导向善的果报
为智者所称赞的
这种反本质主义的思想
和众生平等的思想
是佛陀政治契约论的基础土壤
因此，我个人认为
佛陀并非是随口说说
而是对此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表达

三、转轮圣王

转轮圣王的概念
起源于婆罗门教
但是婆罗门教的转轮圣王
是王权神授，是毗湿奴化身
大梵天之子，血统高贵
世袭相传。而佛教的转轮圣王
是以法治理，权力来自众生
合法性来自于善治和自身的修行功德
如果转轮圣王失去了法
也就失去了合法性
最终走向灭亡
更没有世袭这一说
这一点跟早期各民族权力论
都不一样。没有神授，没有世袭
而且权力是公器，不能私相授受
有人拿尧舜禹禅让制
与佛教的转轮圣王说相比较
我觉得不妥，因为
禅让制属于私相授受
是将权力私有化，而后赠与他人
即便禅让制是真实存在的
和佛教的转轮王概念
也不能同日而语
佛陀说，转轮圣王的标志
是七宝，第一宝就是轮宝
以法转轮，就是轮宝
它的本质就是法在王上
这个法不是我们现代法理学上
说的那个法，而是
平等无差、护持众生、止息争斗
公平分配、不杀不盗、亲贤远佞、
以义治国。跟神权与世袭无关
唯依正义与民生
在《转轮圣王经》
《转轮圣王狮子吼经》等
经典中，佛陀反复论述了
转轮圣王这个概念
以及作为国王，如何依法
才能做到转轮圣王的地位
如果做不到，转轮圣王的光环
是如何消退的。

四、治理实践

《究罗檀头经》中记载了一个故事
虽然佛陀是佛教教主
但同时也精通婆罗门教的祭祀
甚至于一个大婆罗门
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
要杀五百头牛
五百头犊、五百只羊
但他不知道这种大型祭祀的方法
于是，向佛陀咨询仪轨
佛陀举了他所知道古代
摩诃伟质多王祭祀时
听古佛的教诲：
首先给农民发放种子
给商人发放做生意的本金
给公职臣属发放俸禄、衣食
让他们可以安心公共事业
给贫民救济食物、衣物
令他们可以果腹安居
做到这些数年之后
国内没有盗贼，百姓安居乐业
国家富足、人心安稳，夜不闭户
而后，方举行最重大、高等级
的祭祀，并且所得福报
最胜，最长久，也最丰厚
而且，摩诃伟质多王在祭祀的时候
不杀生，只用乳、酥、蜜、糖
等清洁的贡品，祭祀场地四方
小王、大臣、婆罗门、居士
令他们分别各设布施场地
供给供养一切来者
不分种族、贵贱、阶级、男女
一律平等供养
各个周边小国国王带来
助祭的贡品，在祭祀完毕后
平等地分给各个小国
以及大臣、婆罗门、居士
各自带回，摩诃伟质多王一概不收
最终，究罗檀头婆罗门
没有举行这场祭祀，因为
他的年龄太大了，等不到
全民共同富裕，没有盗贼的时刻
于是，他将准备用来祭祀的
牛、牛犊、羊全部放生
然后皈依了佛陀，不久后逝世
证得不还果
如果梳理这部经典所记载
佛陀的治国实践理论
简直就是罗尔斯《正义论》的翻版
《正义论》出版于1971年
《究罗檀头经》结集于2500年前
从今天看来，佛陀的思想都是超前的
或者说，直到今天的人类
也没有能力举办这样一场
“善治”社会的实践
北欧的福利社会，有一些影子
但是做到如此的极致，还有距离
佛陀在2500多年前，仅凭想象
就能够提出如此落地的步骤
真令人惊叹

五、七不衰法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是
《大游行经》、《雨势经》中
所提出的“七不衰法”
如果说前面四节分别说：
权力的起源与正当性
权力合法性与法的关系
权力的运行规律
权力运行规律的落地
那么，七不衰法就是
检验权力运行的标准
话说有一天阿阇世王派使者
雨势向佛陀请教
他想征服一个周边小国
叫做跋耆国，也就是后来
上座部与大众部相争
争论“十事非法”的那个国
跋耆国在当时的印度大陆
属于民主体制最开放的国家
而且以商业为主，经济发达
在《四分律》中记载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佛陀游行到跋耆国
住在城外树林中。跋耆国著名的妓女
庵婆婆梨率先寻找到佛陀
在当时，能够供养佛陀这样的智者
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
庵婆婆梨便与佛陀定下
次日午餐由她供养佛陀与僧团
这时，跋耆国的王子也到了
得知首供已经被庵婆婆梨抢走了之后
赶紧追赶，承诺用
五百金、一千金、半个国家
来交换这次首供的机会
庵婆婆梨根本不同意
说：你拿整个国家跟我换
老娘也不干。次日
佛陀准时到庵婆婆梨家应供
并为她说法，庵婆婆梨证得初果
由这个故事可见，跋耆国
社会结构在当时相对平等
权力身份没有贵贱之别
承诺和信用，被看得比财富重要
阿阇世王派雨势来问
如何征服这样一个国家
佛陀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问阿难：
我听说跋耆国民众经常开会
共同商议国家大事，现在还如此吗
阿难说：仍然如此。
佛陀回头对雨势说：
这样的国家你怎样征服啊
佛陀又问：那他们共同商议通过的事
是否按照商议共同努力施行
阿难说：是的
佛陀问：我听说他们不立新法
旧的法度也不轻易更改
所有法律都严格执行
是这样吗？阿难回答：是的
佛陀再问：跋耆国尊重妇女和童女否？
跋耆国人尊重年长者和智者吗？
跋耆国人修缮旧的庙宇不荒废吗？
跋耆国国王执法不徇私吗？
都得到了阿难肯定的回答
于是，佛陀对雨势说：
任何一个国家能做到
这七条中的四条
都无法征服
何况跋耆国能做到七条
你回去告诉阿阇世王
这场战争如果打起来
必败！阿阇世王闻言作罢
总结佛陀所说七不衰法：
一、数相聚议国家大事
二、和合共治议定事程
三、公共法律不轻易修改
四、尊重妇女，保护女童
五、尊重老人与智者
六、修缮古迹不令颓败
七、执法公正严明不徇私
这简直就是现代民主制度的总结
2500年前的文字，每个字
几乎都能对得上今天的世界

六、现实实践

有人会问，武僧你说的
是真的吗？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再者说，如果这些话
佛陀都说过，为什么
2000多年来没有人实践？
的确，2500年来
几乎很少有人注意到
佛陀的政治立场
绝大多数人都关注
佛陀说的解脱法、慈悲
个人道德的修持、戒律
对于政治，也更倾向于
佛陀说转轮圣王个人德行
的一面。因为
社会基础达不到佛陀所主张的
社会环境。换句话说
这些话说了也没人懂、没人信
人类的民主理念、平等精神
落实于文字从《大宪章》算起
也不过八百年的时间
2500年前提出这些理念
不但国王不同意，人民也不同意
用佛教的名词来解释
共业不足。用现代政治学
来解释：缺乏社会共识基础
因此没有人想起
梳理一下佛陀的政治立场
这个工作，我算是头一个做吧
对此，佛教有深刻的认识
比如在《金刚经》中
佛陀就说：我所说的法现在没人信
但五百年后会有人信，我对此
悉知悉见。这不是佛陀的悲哀
而是人类的悲哀
但是，历史总有但是
约公元前260年，阿育王
孔雀王朝，还真实践了一把
佛陀的治国理念。
他停止武力扩张
废除杀生祭祀
禁止滥杀动物
不分种姓、教派，对各宗教
一视同仁。修路、凿井
建医院，包括动物医院
赈济贫困，完全按照
《究罗檀头经》的方案治理国家
立法，强调诚信，睦邻
将法律刻在石柱上，竖在显眼处
让所有人监督执行，护持僧团
主持第三次结集，派僧团四方弘法
然而。这一切都是在有限的社会基础
上实施的，凭借的是阿育王个人威望
在他活着的时期，国家繁荣和平
北印度30年没有大的战争
仅华氏城人口达40万人
在当时是世界上绝对超一流大都市
然而阿育王一死
“达摩治国”的实践也就终止了
一些以前被压制的矛盾
也浮出水面了
曾经被削权的婆罗门酝酿反扑
一些曾经依附的小国也
分崩离析。其实
纵观人类历史，任何一种
新思潮，从提出到落地
无不经历了漫长的社会实践
几度反复，所以佛陀说
灭度后五百年能施行
我觉得他还是过高地估计了
人类的智商。《大宪章》
从第一次签署到1297年
纳入成文法体系，用了82年
法国大革命从路易十四去世
到雾月政变，历时84年
距离佛陀在世时间
已经过去1700年和2200年了

七、后世回响

尽管佛陀的政治立场
在世间很难找到成功的案例
但是他的思想终究是影响了世界
至今都值得仔细研究
事实上在早期佛教历史
很多著名的僧人如
马鸣、龙树、无著、世亲、陈那
都与其所在时期的统治者
交集甚深，有些甚至就生活在宫廷里
和佛陀一样，他们也必然的
为当时的统治者提出过建议
只不过由于佛教更关注解脱
大多没有记录。但是龙树菩萨
是个例外。在他留下的论著中
有两封信，是写给颇多婆诃那王朝
某一位国王的。第一封信
龙树菩萨详细写了佛教基础理论
四谛、五蕴、十二因缘等等
第二封信，是《宝行王正论》
在这封信中，龙树菩萨开头便说：
做国王就是修行
如果你执着我是国王
你就会因为执着这个我
而造下种种恶业
如果你了知国王只是个假名
你是为了众生而统治
就是修行，就是菩萨，就是圣王
接下来，龙树依照空性的理论
阐述如何认命选拔官员
区分讲真话的大臣
和讨好的大臣。接下来他建议
国王应该做十件事：
一、建立医院，免费为病人看病
二、在全国各处适合的地方
建造免费饮水处
三、为商旅、朝圣者建立免费的
休息与食宿场所
四、沿途种植果树，供人取食、乘凉
五、为穷人设立施舍的粥场
六、为孤儿、老人、残疾人设立收容所
七、为动物设立饲料供应点
八、在危险的河道设计渡口与船只
九、在荒野设立灯塔和庇护所
他甚至说，国家财政要分成几个部分
最大一块要用于上述福利事业
国王只不过是百姓财富的托管者
奢华的生活是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
作为国王，应该羞耻
同时，龙树菩萨还告诫国王
反对死刑、禁绝肉刑
给犯人充足的食物、水、医疗
洗浴和理发。对于罪犯要
尽快审判，不能拖延
在信的最后，龙树菩萨甚至
用祈求的口吻说：你这一生
也许做不到我所说的所有事
但也请你哪怕做到一部分
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白费
都会成为你成佛道路上的资粮
《宝行王正论》每次读，都
有想流泪的感觉。汉地少有提起
但在金刚乘教化区
是每一个僧人的必修课

八、中国的绝唱

佛教传入中国，开始
也对中国的政治风气产生了影响
比如无遮大会，是印度特有的
关于法的辩论大会
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参加
在大会上，任何观点都可以提出
无论你是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
佛教徒，耆那教徒，各种外道
都可以参与讨论
这种形式初期也曾传入中国
但很快被禁止了。因为
在印度参加大会绝大多数是
婆罗门和刹帝利，吠舍首陀罗极少
因为他们不能碰吠陀经典
辩论的基础不够，而
婆罗门不能杀人
刹帝利又不能杀婆罗门
因此即便辩论再激烈
也只能装君子
动口不动手
中国没有这个传统
结局可想而知。再加上
政治也是印度无遮大会的议题
在中国不行，是个禁忌
因此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只在一些历史资料里提及
但佛教的政治理念。还是
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中国
比如三阶教，一个在汉唐时期
流传非常广泛的教派
他们认为，末法时代人人都有
成佛种子，没有高低贵贱
人人平等，所以
他们见每个人都行同样的礼
视对方为佛。对皇帝如此
对乞丐也如此，对女人行礼
对麻风病人也行礼。此外
他们还实践了佛陀的慈善理念
所有信众的供养分为三份
一份修缮寺院，一份僧众日用
剩下一份，专门接济穷人
做福利事业。称之为无尽藏

然而，这种理念在皇权社会
注定是无法生存的，经过隋唐两代
皇权打压，到唐玄宗时期
拆寺院，令与僧众杂居
焚毁全部经典
基本上彻底剿灭了
从此以后，对中国政治有影响的
基本上就剩下《弥勒菩萨下生经》
讲弥勒菩萨成佛
带领众生重新建立新社会
龙华三会，建立乐土
历朝历代，几乎都有以弥勒下生
为口号的农民起义，最重要的
要数白莲教了。
这是否也算是，种下龙种
收获跳蚤，扔了珍珠
最后得到一颗毒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