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从希腊时期就流传一个传统
任何宗教和哲学
都似乎必须要回答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从哪儿来?
我到哪儿去?
如果不能回答这三个问题
仿佛就算不得宗教或者哲学
如果有人拿这三个问题
问佛陀会怎样?
也许佛陀会说:
吃茶去!
第一节:被玩儿坏了的十四无记
《阿含部·箭喻经》记载了个故事:
一个叫做𩮉童子的僧人
有一天脑神经搭的不太对
他气冲冲地冲进佛陀的精舍
质问道:
别的老师都回答弟子提出的问题
而只有你不回答
今天你必须回答我
否则我就不跟你学了
𩮉童子一口气问了十四个问题
归纳起来就四点:
世界有没有边界和始终;
灵魂和身体是统一的还是相离的;
佛陀死后还存在或者不存在;
世界是永恒的(常)还是虚幻的(无常)。
这四个问题基本上涵盖了“哲学三问”
对此,佛陀没有回答𩮉童子
而是反问他:
你当时皈依我学习的时候
有没有要求我必须回答这十四个问题
而后才决定跟我学习?
𩮉童子很老实,说:没有
佛陀又问:
你跟我学习之后,我有没有承诺你
要向你讲授这十四个问题?
𩮉童子说:没有
“咄,汝愚痴人!”
这句话翻译过来
类似今天一句骂人的话:
“呔!你个傻X!”
其实佛经里几处都记载过佛陀骂人
骂人并不犯戒,骂错了才犯戒
因为十不善道中的恶口
指的不是骂人,而是诅咒
骂人有时候属于“事实描述”
佛陀骂你,会告诉你他骂你的理由
他接下来对𩮉童子说:
既然你没有在学佛前要求我
我也没有在你皈依后承诺你
你今天凭什么以此来要挟我?
此时的𩮉童子被佛陀骂懵了
经上说:冷汗淋漓,无地自容
北传阿含经在这个故事之后
直接跳到了佛陀向弟子们讲箭喻的故事
南传异译《摩罗迦小经》中间还有两句
佛陀说:在你还没有听到
我讲述这十四个问题
你可能已经死了
而后,佛陀论述𩮉童子为何
不该听到这个道理,举了箭喻的例子
当一个人中箭倒地,最紧急且重要的
是将箭拔出来,止血、包扎
而不是先追问
箭是谁射的
弓是什么材质
箭杆是什么做的
羽毛出自哪种鸟类
射箭的人是什么种姓
……
这些问题并不重要
或者即便重要,但不紧急
听明白了吧
佛陀不是不回答十四无记
而是对于𩮉童子来说
他当前最紧急且重要的
是苦的出离
第二节:你是谁和谁是你
佛陀在很多经典中
都讲了关于十四无记的问题
只不过记载𩮉童子系统地问
十四无记这部《箭喻经》中
佛陀拒绝回答。因为
𩮉童子的提问方式
不仅仅是一种要挟
而且他还预设了有与无、
是与否、在与不在这种二元对立的立场
佛陀对于“你是谁”这个问题
采取的是“谁是你”这个追问
首先要找到的,是“你”的载体
有读者会说:我不正在这看你的文章吗
但是设想一下
如果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快刀
一刀将“你”从腰间斩断
那么上半截是你?
亦或是下半截是你?
我估计你会选择上半截
因为这半截有脑袋
很重要。但你的上半截会不会说
下半截是“我的下半截”呢?
好吧,还是这把刀
操刀手是樊哙,人类历史上剁肉
最精准的那个鼻祖
他一刀下去,将你上半截的脑袋
从中间一劈两半,各有一只眼睛
一只耳朵,半个鼻子半张嘴
两边重量分毫不差
那么请你选择:左半边脑袋是你
亦或是右半边脑袋是你?
佛陀详细讲过三十二身分
他将人体划分为三十二个部分:
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
肾、心脏、肝、隔膜、脾肺肠
肠膜、胃、粪、脑、胆汁
痰脓血汗、脂肪、泪
油脂、唾、涕、关节液和尿
这三十二个部分,哪一个部分
是你?
我估计把这三十二个部分
每一个部分拿出来
你都不会承认那坨东西
就是你。
佛陀的贴身弟子阿难,也不承认
第三节:拆,再组合
《楞严经》中,阿难说:
能看到佛陀的那个心
就是我!
佛陀问:那个心在哪里?
阿难说:在我身体里面。
佛陀说:如果那个“心”
在你身体里面,它应该
先看到你的五脏六腑
而后才看到我。就像
你站在房间里,通过窗户
看外面,先看到的一定是
房间里的家具陈设,而后
才能看到窗外的风景
阿难说:好吧,你说得对
我的心在身体外面。
佛陀说:如果你心在外面
那么你身体疼痛的时候,
你的心是怎么知道的?
阿难想了下,说:
这还不简单,我的心
在眼根里,通过眼睛
看到外面。佛陀说:
如果你的心在眼睛里
那么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
为什么还能思考?还能在
脑海中浮现想象的场景?
阿难又说:那好吧
我心在明暗之间,睁眼在外面
闭眼在里面。佛陀笑了:
你如果一会儿在这一会在那儿
那这个世界上就有两个你
你睁眼的时候,怎么知道闭眼时
想了什么?阿难说:你说过
六根六尘相合而生六境
所以我的心也随处相合
佛陀说:如果你的心到处都是
那等于说你没心
阿难这时快崩溃了,说:
那我的心在中间
佛陀反问:哪里是中间?
你在你左边的右边
右边的左边,南面的北边
北面的南边,中间在哪里
阿难彻底弃疗了
“我没心”他沮丧地说
佛陀笑了:没心你怎么思考?
怎么见到我?那就等于没有你。
阿难傻眼了
跟他一样傻眼的
还有三百年后的一位弥兰王
也就是米南德一世,一位希腊哲人王
他当时统治整个巴基斯坦、阿富汗
和印度西北部,辩才无碍
直到他遇到那先比丘
一个印度僧侣。那先比丘以车为喻
把车“拆成”一堆零件,车轮
车辕、车杆、车厢,问弥兰王
哪个是车?弥兰王说:哪个都不是
那先比丘继而说:就和人一样
如果把他拆成零件,哪坨儿都不是人
弥兰王说:虽然零件不是人
但是把零件组合起来,就是人
那先比丘说:那如果把零件换了呢?
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曾经写过
忒修斯之船:忒修斯的宝船被雅典收藏
每当旧木板腐烂,就换新的
直到数十年后,所有零件都换成了新的
忒修斯之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这个哲学悖论与弥兰王问车
几乎同出一辙。但没有历史证据
可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
忒修斯与米南德一世两个人物
都同时记载在
普鲁塔克写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中
第四节:我思故我在,吗?
忒修斯之船,在希腊哲学中
是非常著名的一则悖论
但是到了罗马将基督教立为国教之后
就很少有人提起
因为按照基督教观点
人是神造的!
于是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有答案的问题便不必再问
特别是在这个答案不可质疑的情况下
这个个体不能分,当然更不能换
因为一但分割和更换
就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神圣
质疑了神造人这个出发点
那么在假肢遍地和器官手术普遍流行
的今天,一个人出了车祸
在截肢手术中全身血液都被换掉
双腿安装了假肢
心脏也安装了支架
眼角膜和肝都更换了
…………那么,
这是否还是神造的那个人?
所以,笛卡尔在经过复杂的思考后
喊出了一句著名的哲学名言:
我思故我在!
这一论点,揭开了现代哲学
追问人的本质的序幕
我说他揭开了序幕,
而不说他是命题
因为即便在西方哲学史上
质疑这一观点的人也很多。
笛卡尔的意思是说:尽管一切的我
都可以被质疑,包括我的存在、存在表象
存在所面临之存在,以及存在本身
但是,这个质疑我的存在的这个质疑
没有办法被质疑,如果这个质疑被质疑
那么前面所说的所有质疑,都不成立
很绕吧?我故意的
与笛卡尔同时代的霍布斯
就对笛卡尔这个观点不以为然
他说这个观点省略了逻辑学的三段论
预设了“思者皆存在”的前置条件
因此不是什么新命题
康德直接指出:
“我”只是思维统一性的逻辑主体
而非实体化可认知的灵魂
因此这句话只是“同语反复”
休谟、海德格尔、拉康、维特根斯坦……
都提出过各种质疑的角度
帕菲特说:“我”并非人类想象的那样
“坚固”……
人一但开始反思“自我”
“神造”的“存在的灵魂”概念就坍塌了
当这个世界有一个不可置疑的
“存在”的时候,人类就进入了奴役
因为一切都势必最终变成“不可置疑”
当世界上没有不可置疑的“一”
则一切都可以被质疑
人类总是在“质疑”中前进的
第五节:没有我,那谁在轮回
归根结底,佛陀的理论根基就是
无我!既然无我
也就谈不上“我是谁”
但这里有一个重大的BUG
也就是漏洞。比如说
你在雪山洞穴中终于证悟了无我
很兴奋,冲进城市
一边跑,一边高声地告诉人们:
其实这个世界没有一个“我”
一边跑一边喊
突然一辆大卡车开了过来
准确地撞上了你
这时候,躺在地上
在血泊中打滚疼痛难忍的那个人
到底是谁?反正周围看热闹的
都不觉得疼。
“无我”这个概念
非常高大上,自带哲学光环
但是这里面有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佛教争论了一千多年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
那么谁承担因果?
谁在修行?谁成佛?
所以你一说“无我”
昨天晚上失眠那个人
前天跟朋友喝多了那个货
欠银行一屁股房贷那厮
中午被媳妇痛骂的耙耳朵
被甲方逼得焦头烂额的倒霉蛋儿
一准儿合一块儿围殴你
你这叫推卸责任,对吧!
如果没有”我”
因果挂在谁身上?
业力算在谁账上?
谁在轮回?
谁该解脱?
这是“无我”最硬的一块骨头
佛陀时代就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有一派人叫”犊子部”
他们觉得佛陀说的”无我”
一定是有保留的
肯定有一个”补特伽罗”
翻译过来就是“不可说的我”
在背后撑着因果的摊子
要不然因果找谁算账?
还有一派人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既然没有“我”
那因果也是假的
业力也是空的
什么都不存在
那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杀人放火也没关系
反正没有人在杀
也没有人被杀
佛陀说这两种都是错的
第一种叫常见
执着有一个不变的东西
第二种叫断见
以为什么都没有
佛陀走的是正中间那条线
他管它叫中道
这条中道,说起来就四个字:
不一不异
什么叫”不一不异”?
一根蜡烛快烧灭了
你拿一根新蜡烛
从旧蜡烛上引火
新蜡烛亮了
旧蜡烛灭了
你说: 新蜡烛上的火
和旧蜡烛上的火
是同一团火吗?
你说是吧——
可旧蜡烛已经灭了
新蜡烛是另一根蜡烛
蜡不同,芯不同,位置都不同
怎么能说是同一团火?
你说不是吧——
可新火分明是从旧火引过来的
没有旧火就没有新火
它们之间有因果、有传递、有延续
怎么能说毫无关系?
所以佛陀说:不一不异!
不是同一团火,
但也不是毫无关系的两团火
不是”相同”,但也不是”断裂”
叫做“断灭相续”
这就是因果在”无我”前提下的运作方式:
没有一个不变的主体在”承受”因果
但因果本身的相续从未中断
再比如,你往平静的水面扔一颗石子
石子沉下去了
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波纹扩散,从一点到整个水面
你说: 哪个是水,哪个是波?
波不是一个“东西”
波是水的一种运动状态
你不能把波从水里拿出来
捧在手心说”这就是波”
但你也不能说波不存在
你明明看到它在扩散
“我”就是那个波
“我”是五蕴运动的一种模式
这个模式有连续性
就像波纹会一圈一圈传下去
这个模式有因果
就像后一圈波纹是前一圈推动的
但这个模式没有”主体”
就像没有一滴水可以说:
我是那个波
所以回到那些要命的问题:
谁在轮回?
没有人在轮回
轮回的是那个模式
那个波,或者
旧蜡烛灭了,新蜡烛亮了
火没有”投胎”
但火的燃烧模式传递了过去
谁该解脱?
也没有人需要解脱
“解脱”不是把一个叫”我”的东西
从轮回的牢笼里释放出来
解脱是看见”牢笼”和”我”都不是实体
就像看见波不是水
波不需要从水里”逃出来”
它只需要知道自己是
被因缘、业力和因果牵引的“波”
而不是一滴被困在水面上的水
你可能会觉得我说了个寂寞
什么都不是,那到底是什么?
答案是:就是你眼前这个样子
蜡烛在燃烧,火在跳
波在传递,水在动
你在呼吸,念头在升起
不需要在这些现象背后
找一个”承担者”
就像你站在大街上
与一辆飞驰的卡车精准的
亲密接触。没有一个什么主体
让这个事件发生,车就是这么跑的
你就是这么站的
只不过中午被媳妇骂
心里不爽,走到路中间
突然愣了个神:
下次我一定给她一巴掌
你想……砰……
一切都是偶然条件触发的结果
第六节:底层代码与游戏角色
想象一台电脑
打开它的硬盘
里面有什么?
代码,一行一行的指令
一串一串的0和1
只有规则:
如果条件A满足,执行B
如果条件B消失,终止C
如果C终止,触发D
这就是佛陀的终极理论:
缘起。宇宙的底层代码
佛陀说: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翻译成程序员听得懂的话:
if (A) then (B)
if (!A) then (!B)
没有设计师
没有产品经理
没有上帝坐在工位上敲键盘
代码自己跑
条件聚合了,结果就出现
条件消散了,结果就消失
整个宇宙就是这么一套
自运行的代码
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没有方向
只有:如果这样,那就那样
但你打开电脑
看到的不是代码
你看到的是桌面
蓝色的壁纸
整齐的图标
一个回收站蹲在右下角
你双击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文档、照片、视频
你把一个文件拖到另一个文件夹里
它真的移动了
一切都那么真实
那么丝滑得理所当然
但是——
硬盘里有文件夹吗?没有!
硬盘里有蓝色的壁纸吗?没有!
硬盘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回收站吗?
当然没有!
硬盘里只有0和1
文件夹是代码渲染出来的界面
壁纸是像素点阵算出来的图案
回收站是一段穿了衣服的逻辑
它们有功能吗?有!
你能用它们吗?能!
它们是”真的”吗?
看你怎么定义”真的”
你能双击打开它
在这个意义上,它是真的
但硬盘里没有一个
长得像文件夹的东西
在这个意义上,它是假的。
它不是”实在的”
但它是”有用的”
它是假的
但它不是没有的
佛教管这个叫“假名有”
犊子部的“补特伽罗”
瑜伽行部的“阿赖耶识”
都是给这样一段复杂的逻辑
贴上一个可以被辨识的“标签”
就像在电脑上玩儿游戏
开放世界,第一人称
你给角色取了个名字
捏了脸,选了职业
配了一身装备
你操控他跑地图、做任务、打副本
他升级了你开心
他受伤了你紧张
他被击杀了你愤怒地拍桌子
玩了一千个小时之后
有一天你发现
你不再说“我的角色死了”
你说的是:
“我死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
把自己和角色搞混的?
它是渐渐发生的
不知不觉的
就像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
学会了说“我”
1971年,美国心理学家阿姆斯特丹
开始做一个著名的“点红实验”
他在一群0到24个月大的婴儿
脑门上偷偷摸摸地点了个红点
没有任何刺激性
不会引发婴儿皮肤感觉
然后带这些婴儿照镜子
看他们是如何发现那个红点
不属于自己
以此证明他们开始有“自我意识”
实验证明,婴儿需要
至少十八个月
才具备可辨识的“自我意识”
这种意识是通过时间
和经验不断积累起来的
就像有一天
你终于将游戏里的角色
错认为“我”
当然,这不是人生的全部
你一个人玩单机游戏
看到的是你自己的世界
这是你的别业:你个人的业力
决定了你在游戏里
长什么样、住哪里、遇见谁
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它是一个大型多人在线游戏
几十亿个玩家同时在线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屏幕前
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
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太阳
同一套物理法则:
石头会掉下来
水会往低处流
人会老,花会谢
这是佛陀说的共业:
无数个人的别业汇聚在一起
在同一套缘起法则下相互作用
共同渲染出来的基础世界
你在这个世界里
走路、吃饭、上班、恋爱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客观存在”的
就像你以为硬盘里真的有一个文件夹
但这个比喻有一个危险的地方
我必须诚实地指出来
电脑的比喻预设了一个东西:
坐在屏幕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是不是就是“真正的我”?
我们拆了半天
是不是只把“我”从角色身上
挪到了玩家身上?
如果佛陀在这里,他会说:
根本没有屏幕前面的那个人
你以为“存在”的那个人
其实是五段代码
相互演算出来的
一个“展现”在屏幕上的图标
佛教称之为“五蕴”
第七节:五根手指和一个拳头
如果 “我”是五蕴演算出来的程序界面
那现在,我们拆开机箱
看看这台制造“我”的机器
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总共五个零件:
色、受、想、行、识
佛陀称之为“”五蕴”
“蕴”这个字
梵文本意是“堆”
一堆一堆的“堆 ”
它不是一个精密的整体
是一堆东西凑在一起
就像你搬家时候的纸箱子
看着很整齐
其实打开就是一堆散件
佛陀说:你以为的那个“我”
就是五个纸箱子堆在一起
外面蒙了一块布
你觉得这是“一个东西”
掀开布一看,五个箱子
各装各的,没有一个箱子叫“我”
第一箱:色
不是颜色的色
也不是好色的色
色是“物质”
所有你能摸到、看到、测量到的东西
你的身体是色
骨头,肌肉是色
血管里流的血是色
脑子里的灰白质是色
你坐的椅子是色
你看的手机是色
光是色,声音是色
空气是色,温度也是色
只要是物质性的、有形的
占据空间的、可测量的
统统归到这个叫“色”的箱子里
第二箱:受
受就是感受
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复杂的情感
佛陀说的“受”
比你以为的简单得多
简单到只有三种:
乐受——舒服
苦受——不舒服
不苦不乐受——没感觉
下边儿,没了!
你喝了一口茶
舒服,跟茶的味道无关,好坏也无关
冷热无关,品种也无关
通通归于那个“乐受”
你踩到一根钉子
玻璃碴子
还是鞋里有一颗石头子儿
不舒服,那就是苦受
你呼吸着空气但没注意到
熟视无睹,听而不闻,没感觉
这种情况就是“不苦不乐受”
你可能会说:
那”我”就是那个能感受到
快乐和痛苦的人呗?
不对!受只是信号
信号不需要一个”人”来接收
受是自动的
不需要你做任何决定
烫的东西碰到皮肤
苦受立刻升起
比你的思考快一万倍
你还没来得及想“好烫”
手已经自己缩回去了
第三箱:想
想也不是你以为的“思考”
佛陀说的“想”是辨认
或者说是世界的展开
这个世界被意识贴满了标签
所以你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圆形的东西
你能听到一串高低起伏的声波
你能闻到一股味道
“想”就是大脑的分类系统
它把乱七八糟的感官信息
整理成一个一个有名字的东西
让你能在这个世界里
不至于每看到一个东西
都像第一次见一样懵逼
天空、大地、树、人、杯子、电脑
而且, “想”不只是给外面的东西贴标签
它也会给里面的东西贴标签
它把五蕴的运作过程
贴了一个标签,叫做:
“我”!
第四箱:行
行是最不好懂的一个
行不是“行走”的行
行是“造作”,是意志活动
是你内心那些推动你去做事情的冲动
你饿了,有一个冲动推你去找吃的
这是行。你街上看到个美女,
有一个冲动推你去多看一眼
这是行。你被人骂了
有一个冲动推你去给他一拳
这也是行
行是五蕴里的发动机
色是硬件
受是传感器
想是识别系统
行是引擎
它推着整台机器往前走
业力也是行
你今天做的每一个决定
说的每一句话
动的每一个念头
都是“行”
行会留下痕迹
痕迹就是业
业就是下一根蜡烛的火种
你可能会说: 那“我”就是那个
做决定的意志呗?
就是那个推动一切的动力呗?
你试试看:你决定“我今天不生气”
结果有人在你面前插队
怒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你的“决定”挡得住吗?
第五箱:识
识是”知道”这件事本身
眼睛看到东西——眼识
耳朵听到声音——耳识
鼻子闻到味道——鼻识
舌头尝到酸甜——舌识
身体碰到冷热——身识
脑子里冒出念头——意识
识就是那个“知道”
你知道你在看字
这是识。你知道你在呼吸
这是识。你知道你在思考“识是什么”
这还是识。
识是最狡猾的一个蕴
因为它最容易被误认为“我”
身体不是我,可以接受
感受不是我,勉强接受
辨认不是我,好吧
意志不是我
虽然不爽但逻辑上说得通
但“知道”这件事总轮到“我”了吧?
没有一个知道的主体
那还知道个屁啊?
这句话很有哲理吧
那个能够感知一切的
那个在所有经验背后的
那个沉默的观察者
那不就是“我”吗?
我思故我在啊!
识觉得自己是那个观察者
但佛陀说:
你以为观众不是演出的一部分?
没有舞台就没有观众
没有东西被看就没有“看”
“看”不能独立于“被看的东西”而存在
“知道”只是“被知道”的另一面
镜子能照东西,是因为“有”
你把镜子面前的所有东西都拿走
镜子照什么? 一面什么都不照的镜子
它就是一块玻璃
我们好像又被佛陀
给绕回来了
刚才想到的那个知道的主体
沦为了“知道”与“被知道”的关系
你以为识在观察色受想行
但识本身是依赖色受想行
才能生起的
眼识依赖眼睛(色)和光线(色)
耳识依赖耳朵(色)和声波(色)
意识依赖前面四蕴的所有信息
色不是我,受不是我,想不是我
行不是我,识不是我
五个都不是“我”,但五个加在一起
是”我”吗?握紧你的手
五根手指弯曲、交叉、收拢
一个拳头出现了
拳头是真的吗?
你能用它砸桌子
你能用它打人
你能感受到它的力量
你能看到它的形状
但是——
拳头是大拇指吗?不是
拳头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吗?
都不是。拳头不在任何一根手指上
拳头只在五根手指交叉的那个关系里
松开手指,手还在,五根手指都还在
但拳头不在。拳头是一种“关系”
一种“结构”
一种“模式”
“我”也是
我在五蕴交互运作的那个过程里
过程不是一个实体
但我们要辨认他、描述他
所以给他贴了个“我”
一个标签
所以,“我”就是一个标签
一个描述整个结构关系的“假名我”
你知道他是个标签,就是明
如果你不知道他是标签
就叫无明。所以,佛教以外的宗教
管这个结构关系叫做“灵魂”
也无所谓。都是标签
但是如果你觉得
这个结构过程是“神”造的
且由他“掌控的”和“审判的”
那就是最根本的无明
这个结构过程本身
就是因果的制造者
承受着和出离者
并没有一个东西可以
成就他、惩罚他
他也没有一个“主人”可以
去祈求宽恕,祈求降福
这才是佛教与其他宗教
不同之处,所以佛教不说得救
而是说:解脱!
就像波在水的运动里
火在蜡烛的燃烧里
文件夹在代码的渲染里
所以,《心经》说: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挺绕。如果这让你头晕
那就对了,因为“无我”本来就不是
一个你能想明白的道理
它是一个你得活出来的真相
讲清楚“无我”很难
但真正地理解和实践“无我”
比讲出来更难
这才是“言语道断”
就像你不能通过分析茶叶的化学成分
来知道茶是什么味道
你得端起来喝一口
第八节:拆掉那堵墙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堵墙
不一定是什么大事
二十岁的时候,它叫“迷茫”
三十岁的时候,它叫“压力”
四十岁的时候,它叫“中年危机”
五十岁的时候,它叫“累”
七十岁的时候,它叫“我不行了”
名字一直在变
但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是一样的
佛陀管这堵墙就叫“我执”
理解“无我”不是目的
推倒“我执”这堵墙才是目的
你觉得你被困在一份工作里
但“被困住”这个感觉拆开来看
至少需要三个条件:
一个被困住的“我”
一个困住我的“笼子”
以及“我”在“笼子”里面
我们花了七个章节拆了第一个零件
发现身体里找不到“我”
心里面也找不到“我”
船换了板子就不是原来的船
蜡烛换了一根就不是原来的火
五蕴一拆,“我”就像拳头一样散了
那“笼子”呢? 那份你不喜欢的工作
它是去年的那份工作吗?
同事换了几个,领导换了一个
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
你的工位从窗户边挪到了角落
甚至你做的事情也变了
你说的“这份工作”和去年的“这份工作”
还是同一份吗?
似乎只有一种压抑的感受
是一贯而连续的
那段你放不下的关系
他还是三年前的他吗?
你还是三年前的你吗?
你放不下的到底是哪一个他?
是上周吵架时的他?
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他?
还是你脑海里那个
由记忆和想象拼凑出来的他?
那个“他”也是一个程序角色
在你的界面上渲染出来的
你的界面每一刹那都在刷新
他也在刷新
你困在哪一帧画面里?
只有那种受是真的
受是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
交互的界面
你不能告诉一个溺水的人
“水是无常的,你也是无常的
所以其实没有人在溺水”
他会一边沉下去
一边在心里骂你
没办法,因为溺在水里不能张嘴
否则他会咬你
佛陀也不会这么说
佛陀说的是:
你之所以在溺水
不是因为水太深
而是因为你在挣扎
会游泳的人都知道一个常识
越挣扎沉得越快
但人的本能就是挣扎
因为有一个“我”要活
有一个“我”在对抗“水”
“我”和“水”是两个东西
“我”要战胜“水”
“我”要从“水”里出来
但如果你不挣扎呢?
不是放弃,不是躺平,不是认命
而是在那个溺水的瞬间
你停下来,你不试图逃出水面
也不试图对抗水流
你就待在那里
看着那个恐惧升起来
看着它在胸口翻涌
看着它到达顶点
然后,看着它自己退下去
因为它会退下去
所有的念头都会退下去
就像所有的蜡烛都会灭
所有的浪花都会平
所有的程序画面都会刷新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你只需要不去相信
那个念头告诉你的故事
很快,你会尝试着平衡身体
滑动手脚,游泳很简单
但你奋力挣扎的时候
学不会!
佛陀给过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简单到你今晚就可以试
当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涌上来的时候
不要跑,不要对抗,不要分析
不要试图“想通”
就看着它
看看那个感觉
在你身体的哪个部位
胸口?喉咙?太阳穴?肩膀?
它有多大?拳头大?碗大?
它是热的还是冷的?
它是紧的还是胀的?
它有没有颜色?
它有没有边界?
就这样看着它
不评判,不分析,不试图改变它
就像你看着一朵云飘过天空
郑板桥经常在画的竹子上
题两句诗,我特别喜欢:
非无脚下浮云闹
来不相知去不留
你会发现
当你开始观察“被困住”这个感觉的时候
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你和那个感觉之间
出现了一个距离
原来“被困住的我”和“困住我的感觉”
不是铁板一块
它们之间有了一道缝
光从那道缝里透进来了
那道缝就是自由
不是你解决了问题
不是你“想通了”
“看开了”
“释怀了”
而是你发现
从来没有牢笼
只有一堆关系
将这堆关系试着理顺
看看哪个是“因”
哪些是“缘”
那些是“业”
然后评判一下:
哪些“”因缘”是可以放弃的
哪些“业力”是需要调整的
你还需要哪些“助缘”
如果你这样做了
祝贺你,你真的学会了“禅修”
不是“尊者”们办的禅修班教你那种
而是佛陀在《大念处经》
以身、受、心、法四念住
一脉传承下来的那种
《楞严经》里有一句话
佛陀对阿难说: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你那颗发疯的心
只要停下来
停下来的那个地方
就是觉醒
所以
如果有人问佛陀
我是谁?
我从哪儿来?
我到哪儿去?
佛陀也许还是那三个字
吃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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