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读完这篇文章
还没有开悟的话
你可以来打我
一
胡塞尔有一天上课的时候
在讲台上扔下一颗骰子
有学生以为教授要开赌场
有学生调侃他昨天在夜场喝高了
但胡塞尔很严肃,他问:
这是什么?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一颗骰子
胡塞尔又问:什么是骰子?
有同学回答:六个面,正方体
每一面标着数字,从一到六
胡塞尔问:你在这个东西上看到了几个面
学生回答:三个!
胡塞尔又问:上面有哪些数字?
1、3、5
胡塞尔再问:那你凭什么确认这是一颗骰子?
学生们立马儿就明白了
教授这是要出“老千儿”
胡塞尔一生研究的是:
你真的“看到”了一个完整的骰子吗?
无论你从哪个角度
你最多只能看到三个面
翻过来,看到了另外三个面
但原来那三个面又不见了
你从来没有在同一瞬间看到过完整的六个面。
但你从来不会说“我看到了半个骰子”。
你会毫不犹豫地说“我看到了一个骰子”。
那么,另外三个面是谁给你的?
答案是:你自己。
你的意识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
把没看到的那三个面自动“补”上了。
那么问题来了:
你怎么知道你补的那三面跟真实的三个面是一样的?
但你以为你知道。
二
你看到一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你的意识立刻“补全”了:
这是个体面人,值得尊重。
你看到另一个人,穿着破衣满身泥浆
你的意识又“补全”了:
这是个要饭的,躲着点走。
其实你只看到了衣服——三个面
但你补出了整个人——六个面
然后用你补出来的东西,决定了你的态度。
佛教管这种自动补全叫”遍计所执”
说人话就是:
你的意识在不停地往世界上贴标签
贴完之后,你就把标签当成了世界本身
忘记了那些标签是你自己贴的。
更狠的是,你连给自己都贴满了标签。
我是一个人
我是一个中国人
我是中国一个汉族人
我是一个应该被尊重的人
…..
但你到底是不是人?
胡塞尔把这种自动补全的功能
叫做“意识的综合”
他用了四十年来分析这个过程
希望搞清楚意识到底是怎么“补”的
但佛陀问的不是“怎么补的”
佛陀问的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补?
三
胡塞尔掷了四十年的骰子,
写了四万页手稿,
把“人如何用三个面补出六个面”分析得前无古人
他管看到的那三面叫“侧显”
管补出来的功能叫“意向性的综合”
把你信以为真的那个完整骰子叫“被构成的对象”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以为你在看世界
其实你的意识在”造”世界
你看到的不是世界本身
而是你构造出来的那个东西
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他走到了门口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用来分析“补全”的那个工具,
本身就在“补全”
用思维在分析思维
用眼镜在研究眼镜
用骰子的第三面试图看到第四面
所以他写了四万页。每次以为搞清楚了
就发现还有更深一层
剥洋葱剥了一辈
洋葱没有核。
灵山法会上,佛陀拈起一朵花
迦叶微微一笑
四
胡塞尔的问题还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在物理学那边
1927年,胡塞尔还在弗莱堡掷骰子的时候
一个叫海森堡的年轻人
发现了一件让整个物理学界炸锅的事:
你观察一个粒子的位置时
它的速度就变得不确定
你观察它的速度
它的位置就变得不确定
你不可能同时知道它在哪里、它往哪去
这不是因为你的显微镜不够好
不是因为你的手在抖
而是因为“观察”这个动作本身
就改变了你要观察的东西
就像,你翻骰子想看第四面
翻的动作本身
让原来的第一面消失了。
爱因斯坦不信
他说:上帝不掷骰子
他觉得世界底层一定是确定的
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找到规律
但后来实验彻底打脸了
上帝确实在掷骰子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写的就是“不确定”
但人类很难接受不确定的世界
于是他们发明了一个东西叫概率
“明天降水概率是70%”
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
我不知道明天下不下雨
但根据现有信息
我倾向于认为会下
概率不是精确的预测
概率是精确地承认自己的无知。
但大多数人不是这么用概率的
大家习惯用概率来假装确定
70%会下雨,就不带伞了
股票90%会涨,就全押了
把“大概”当成了“一定”
然后在那30%和10%到来的时候崩溃。
佛教不做概率计算
佛教的方式更彻底——
不是去估算下不下雨
而是问你:你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无知?
你之所以需要确定性
是因为你觉得有一个相续存在的“我”
这个“我”需要安全感、需要掌控感
需要知道明天会怎样、自己是谁
需要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意义
但如果这个“我”跟骰子一样
也是你的意识补全出来的呢?
海森堡说:世界是不确定的
佛陀说得更狠——
连“不确定”这个判断都是多余的
因为从来就没有一个确定的东西
需要你去判断它确不确定
五
那么问题来了
我们的“自动补全”到底有多少层?
关掉几层算开悟?
为此佛教吵了两千年
第一层补全叫烦恼障。就是贪嗔痴
你看到好吃的
意识自动补全为“我要吃到它”
你看到不顺眼的人
意识自动补全为“他在针对我”
你看到不确定的未来
意识自动补全为“还不如现在死了算逑”
关掉这一层,就是阿罗汉
你不再被“贪嗔痴”驱使,你自由了
第二层补全叫所知障
这一层比贪嗔痴更深更隐蔽
你不是因为贪嗔痴在补全
而是你的认知系统本身就在补全
它是你意识的出厂设置
就像手机的操作系统
你可以卸载所有App
但操作系统还在运行
烦恼障像是骰子表面的灰——擦掉就好
所知障像是骰子的结构本身——
你以为骰子必须有六个面
你以为世界必须是确定的
你以为“我”必须是连续的
这些是你意识的形状
关掉这一层——
大乘说,这才叫开悟
但这里有一个极容易踩进去的坑
“所知障”三个字
障在“所知”上
很多人误读成了“知道得越多越障”
知识越多越反动,臭老九
然后推出一个结论:
别学了,别分析了,别想了,直接干就完了
这是把佛学读成了反智主义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知障的“障”不在知上
而是在执上
不是知道得太多所以障了
是把知道的东西当成了世界本身
所以障了
打个比方——你用手指指月亮
手指是知识,月亮是真相
所知障不是“你不该伸手指”
是“你盯着手指看,忘了月亮”
解决办法是什么?
把手砍了?
那你连指都指不了了
佛教说那叫无明
不叫开悟
正确的解法是:
尽可能把手指伸得更准
指得更清楚
但永远记得——手指不是月亮。
所以胡塞尔的四万页手稿不是笑话
而是人类认知史上最精确的手指之一
他把意识如何构建世界这件事
分析得前无古人
后面的海德格尔、梅洛-庞蒂、德里达
全都踩着他的肩膀
佛教真正反对的从来不是知识
《华严经》善财童子参访了五十三位善知识
从和尚参到妓女
从国王参到小孩
什么都学,什么都问,什么都知道
但每参访完一位,就放下这一位
走向下一位
六
禅宗不跟你分析骰子有几个面
有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翻译过来就是:佛法的终极真理是什么?
赵州说:庭前柏树子。
如果你非要问“柏树子是什么意思”
你就又开始补全了
于是柏树子也就不是柏树子了
《楞严经》说:因明立所
又有僧问赵州:
我刚入丛林,请师父指示。
赵州说:吃粥了没?
僧说:吃了。
赵州说:洗碗去。
吃了就洗碗
不需要补全任何意义
不需要在洗碗里找到开悟的契机
不需要在吃粥里发现般若的智慧
上帝掷不掷骰子不知道
但佛陀一般不会“出老千儿”
赵州禅师自己参学到八十岁
他不是无知
他知道了一切该知道的之后
不再被知道的东西绊住
碗在这儿,水在这儿。洗!
海森堡说你越想看清楚就越看不清
禅宗也是这个意思
你越想“参透”公案就越参不透
因为“参透””这个动作本身
都是你的意识补全的
在试图把不确定的东西变得确定
提着灯走路的人不会停下来研究灯泡
不确定的世界不需要你去确定它
你只是在不确定中存在着
一个骰子,三面就三面
你非要补出六面来
多出来的那三面,就是苦
七
可能有人会问:
你说了半天放下、不执着、不确定——
那跟随波逐流有什么区别?
跟躺平有什么区别?
跟摆烂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随波逐流是闭着眼睛被水冲走
你不知道水流向哪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你只是赢麻了
比哈梅内伊还麻
佛教说的放下
是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水里
水是冷的还是热的
流速是快是慢,你全知道
但你不再拼命抓住岸边的石头
因为你发现你越抓越疼,石头也越抓越滑
于是你选择松手。但松手不是放弃
松手是你终于腾出两只手来
可以游泳了
百丈怀海八十多岁了
每天还在地里干活
弟子们心疼他,把他的农具藏起来
百丈那天就不吃饭
弟子问为什么,他说: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一个快死的老和尚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不确定能不能活过今晚
但今天的地他要种
他不确定能不能得到收成
但今天的种子要播
他不是不在乎结果
他是不再需要用结果
来告诉自己此刻该不该行动
五十二心所到阿罗汉
造业的只剩下一个
唯作。百丈心就是唯作心!
《金刚经》有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
我应灭度一切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前半句是全力以赴
后半句是不执着于结果
少了前半句是犬儒
少了后半句是执着
合在一起,才是佛陀的态度
八
到这里为止
我们一直在讲一颗骰子的事
你的骰子,你只能看到三面
你的意识在自动补全
你需要学会跟不确定性和平共处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碰
1938年,胡塞尔死了。
死之前,他已经被剥夺了一切
因为犹太血统
被禁止踏入自己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大学
最得意的学生海德格尔加入纳粹
跟他几乎断绝来往
一个毕生研究“意识如何构建世界”的人
最终被世界用最残酷的方式告知:
你的意识构建不了你的世界。
四万页手稿,分析了骰子的每一个面
却没能帮他面对命运最终掷出的那一面
问题是:胡塞尔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碰巧是犹太人
碰巧生在那个时代,碰巧站在那条河里
用个人因果解释不了
你不能说他前辈子欠了谁
量子力学倒是能解释一部分:
海森堡说的测不准原理
是一颗粒子的事
但量子世界还有一个更诡异的现象——纠缠
两个粒子一旦纠缠过
不管隔多远,你对其中一个做了测量
另一个的状态瞬间就变了
没有信号传递,没有力的作用
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爱因斯坦管这叫“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他不信。但后来又被实验打脸
你以为你是一颗独立的骰子
其实你跟无数颗骰子纠缠在一起
纳粹不是一个人掷出来的
它是欧洲几百年的
恐惧、傲慢、屈辱、贪婪……
无数颗骰子各自旋转
形成了一股共同的力
当那股力坍缩成现实的那一刻
所有纠缠在一起的骰子都被改变了
包括胡塞尔的
佛教管这叫共业
个人的业是你自己掷出的骰
共业是所有纠缠在一起的骰子
形成的命运之网
你活在这张网里
不是因为你选择了加入
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才是不确定性最深的一层——
不是你看不清自己的骰子
是你根本看不到这张网有多大
别人掷出的点数
也在决定你的命运
而那些骰子,你摸都摸不到
你以为你只需要管好自己那颗骰子
看清你的三面,放下你的执念
就自由了?共业告诉你:不够!
九
那怎么办?
两千五百年前
《华严经》描述过这张网的样子
帝释天的宫殿上挂着一张无限大的网
叫因陀罗网
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有一颗宝珠
每一颗宝珠都映照着其他所有宝珠
而每一颗宝珠里映照出的那些宝珠
又各自映照着所有宝珠
无限映照。无限关联
没有中心,没有边缘
每一颗珠子都是中心
每一颗珠子里都包含着整张网
量子纠缠发现的是:
粒子之间存在超越距离的关联
因陀罗网说的是:
万物之间存在超越空间的映照
一个用数学描述,一个用比喻描述
但说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你不是一颗独立的骰子。
胡塞尔的方式是:试图看清整张网
四万页手稿
想把每一颗宝珠的映照关系都分析清楚
但网是无限的,分析不完
佛陀的方式不是看清整张网
他擦亮了自己这颗珠子
因陀罗网的逻辑是:
你擦亮自己这颗
所有珠子里映照出的你都变亮了
你不需要去擦别人的珠子
你不需要看清整张网
你只需要把自己这颗擦亮
但这不是独善其身,恰恰相反
正因为每一颗珠子都映照着每一颗珠子
你的明亮会出现在整张网里
你的昏暗也会
因此,直到去世前
胡塞尔都在进行着他的研究
写他的手稿。直到今天还在出版
世界对他不公,但他照亮了世界
二战后成长起来的所有哲学家
哲学流派,可以说都和胡塞尔有关
他擦亮了自己,所以映照了世界
这就是为什么佛教不只有阿罗汉的出世
还有菩萨的入世
因为有共业,所以不可能独善其身!
知道一切是空
还愿意走进网里——这叫菩萨
知道一切是空
所以什么都不干——这叫石头
石头也没有烦恼
但你不会说石头开悟了
十
此刻你在看这几行字。灯亮着,或者没亮
窗外有风,或者没有
你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你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怎样
你甚至不确定你是谁
但你在这里。在这张网上
诺兰拍过一部很牛逼的电影
叫《致命魔术》
一个魔术师站在舞台上
突然一道闪电过后
魔术师掉进舞台中央的水箱里
直接淹死了。但与此同时,在表演现场
另外一个地方,魔术师重新出现
也许有读者会问: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开悟了没有?
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和胡塞尔四万页手稿一样
这篇短文也是一根手指
佛陀留下的三藏十二部
同样也是。但都不是解脱本身
佛教称“言语道断”
是在这里断的
哲学上叫做“语言的局限性”
也局限在这里
写完这篇草稿的夜里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有两颗翡翠珠子
一颗水头好,有一抹阳绿
另一颗碧绿,但品相不好,有杂质
我很喜欢水头好的那颗
突然,那颗碧绿的珠子碎了
然后一个声音告诉我:
碎掉的那颗才是真的
我醒来之后很开心
能把这个梦写在这里
也许你仍旧想知道
骰子的另外三个面
但你已然拥有的这三面
就同时消失了
从来就没有“全部真相”这个东西
也从来没有一个“上帝视角”
只有在因缘和合的当下
做应当所作的你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
应该就已经“开悟”了
如果你还没有“开悟”
可以来打我
但我没说我会不会还手
贫僧我除了精通佛法
还略通拳脚
嘿嘿,我在骰子的另一面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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