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武僧说:血海中开出的玫瑰发出后,有网友转来刘军宁老师的新文刘军宁|理中客眼中的保守主义。
我与他早年在微博有过交集,却始终未曾谋面。只是但凡他有文章推送,我总会点开读一读。立场与观点未必认同,却仍常能读出启发。
在我看来,刘军宁老师称得上当代中国一位认真的宪政学者,也是一位试图重建保守主义的思想者。
只是,“哲学家”这个身份,向来尴尬。这个群体最主要的工作,似乎总是在为当下现实寻找合理性,或者为当下的不合理寻找一条看似合理的出路。哪怕理论常常跑偏,甚至张冠李戴,也依旧乐此不疲。
这几乎像极了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而灾难性的幽默在于:我自己,也是一个哲学爱好者。
人一旦爱上哲学,就总想给世界一个解释。
给混乱以秩序,给残酷以道理,给暴行以裁判,给苦难以意义。我们用概念搭建体系,用逻辑编织铠甲,以为这样就能抵御现实的锋利与冰冷。
可有些东西,是道理讲不通的。
有些历史,是逻辑圆不上的。
有些鲜血,是任何主义都洗不白的。
当人站在血海边上,再精巧的宪政设计、再严密的哲学体系、再冷静的“理中客”,都会显得多余、迟滞,甚至近乎残忍。这就是“理中客”的命运——无论是刘军宁,还是我。
理论可以自洽,历史却从不讲理;体系可以完美,人心却总有伤痕。
我写武僧说 | 血海中开出的玫瑰,本意也不在批判哪一种学说、哪一位学者。
我只是想写下一件最朴素、也最扎心的事实:
人类如今自视伟大的成就,往往来自曾经那些罪责难逃的恶行;而人类曾经自视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也往往把人推入血海深渊。
人们捧着真理,走向深渊;
抱着理想,踏入血海;
用最崇高的名义,做最邪恶的事。
而后,总有哲学家站出来,试图把这一切重新合理化、正当化、逻辑化。
就像我在文章中举过的例子:今天每一个自由公民所珍视的自由,某种意义上,是建立在当初被物化的黑奴骸骨之上的图腾。自由是被物化的结果,被物化又成了自由的来源。正是那些被物化的黑奴,使瓦特的蒸汽机、虎克的显微镜、牛顿的苹果与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获得了现实意义,并创造出无以伦比的价值。若我们背叛这个来源,把一切归功于某个自以为存在的超验,便是背叛了他们的死亡,也背叛了我们的过往。
与刘军宁老师不同的是,我更珍视人类的历史经验,尊重过往的牺牲并时常忏悔,承认人类历史上一切残酷的“代价”,并守护那朵在“代价”骨堆上开出的玫瑰。
我与刘小枫老师倒有过几面之缘。他当年写的《拯救与逍遥》,曾是我自由主义思想的启蒙读物之一。读刘军宁的文章,我总会想起刘小枫。
最初的刘小枫也是自由主义学者,后来逐渐滑向古典保守主义的渊薮,实在可惜。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差别之一在于:前者认为秩序优先,后者坚持自由优先;前者更相信先验道德,后者更相信博弈结果;前者倾向于相信有一神格存在守护世界,后者更信任个体趋利避害的本能。
尽管这种趋利的代价,常常是数以万计的死亡;并且无数历史都在证明:当灾难如血海一般铺开时,那个先验的“神”并不在场。
玫瑰之所以从血海中开出,不是因为血海很美,不是因为暴力正当,更不是因为苦难值得歌颂。
而是因为,在一切道理失效、一切主义崩塌、一切解释都苍白的地方,仍有人愿意牺牲,仍有人不肯放弃人性,不肯泯灭良知,不肯向黑暗彻底低头。
也许这世界真的有一个真理,但人类永远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
一旦有人宣称自己已经掌握真理,并获得了以“真理”裁判世界的权力,人类就会再次踏入血海。
那朵玫瑰,不是哲学的胜利,不是理性的骄傲。
它是人性在绝望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珍视这一点尊严,并不意味着人类伟大;恰恰意味着,人类终于肯向自己的原罪低头。
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争,也并非只是“自由”与“秩序”的二选一,而是贯穿人类哲学史的一道根本分野:有限与无限。若世界是无限的,人应当自由;若世界是有限的,人就必须面对秩序。
从巴门尼德到苏格拉底,从刘军宁到刘小枫,从柯克到施特劳斯,他们都在试图从无限的生命可能中寻找有限的秩序。
但也总有另一道目光:试图在有限的生命过程中,开启一个向无限敞开的世界。
所以我宁愿承认,人类从未完美,也永远不可能完美;
也不愿相信,谁已经完美地掌握了真理。
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每一次历史的黑暗边缘,守住一点最朴素的底线:
不把人当手段,不把代价当天命,不把胜利当正义。
玫瑰开在骨骸血海之上,玫瑰的美丽不应被摧毁,骸骨的丑恶也不该被掩藏。
这就是我眼中的理中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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