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极其精致的小诗,如果我不说,你一定想不到是谁写的。诗词如下:
夏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
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
鹭飞林外白,莲开水上红。
逍遥有馀兴,怅望情不终。
前几天有网友问我:如果杀一个无辜的人,可以救十个人,你杀不杀?
我当然选择不杀。
于是他继续问:如果可以救一千个、一亿个、十四亿呢?
讲老实话,他说到十四亿时我破防了,我脑海中涌现的是那个该死的人,全然忘掉了他说“无辜的人”这个前提条件。
后来他告诉我,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点赞最高的答案:“不杀。因为我怕我就是那个‘无辜的人’。”
其实,无辜这个词挺尴尬的。因为它所表达的意思无法量化。怎么才算是无辜?我们喜欢辉煌、伟大、强盛、令人尊敬的、高人一等的目标。但事实上,所有的目标的达成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我们又生怕自己成为那个“代价”。
>1<
大业十三年,隋炀帝杨广身陷扬州。河南安阳瓦岗山上,李密正带领着一班浑身反骨的义军揭竿斩蛇喝鸡血;李渊父子则攻陷了长安,立杨侑为帝,一夜之间杨广被“升级”为“太上皇”;宇文化及也已蠢蠢欲动,连杨广的亲随侍卫都三心二意。
这一天,杨广起床照镜子,面对镜子中年已半百,但风绰不减当年的自己不禁感慨:好头颈,谁当斫之。
这么漂亮的一颗脑袋,当然最后便宜了宇文化及。
数十年后,李世民调览刚刚编撰完毕的《隋炀帝集》,掩卷之余感慨颇多,对左右说道:我看隋炀帝的文章,学问深奥,他也知道当皇帝应该学习尧舜,而避免落入桀纣的窠臼,为什么他做事却相反呢?
一旁的魏征答道:因为他不自知,所以覆亡。
“不自知”,说白了就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宇宙最高统帅、普天之下的定海神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指南针。结果,却落得个暴君下场。
史书记载,隋炀帝“美姿仪,少敏慧”。长得好看,又聪明伶俐。想当年他刚刚继位,也是想大干一场的。开科举寒士、凿运河善水利、北击突厥经略西域、减赋税赈灾民。隋炀帝甚至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奇迹:在经历了严重的改朝换代人口锐减之后,户籍增长速度最快的一个时期(从账面上看如此)。而且,粮食生产能力也十分强盛,贞观十一年,宰相马周上书唐太宗称:隋朝储存在长安、洛阳一带粮仓中的粮食,至今还没有吃完。此时距隋炀帝身亡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从这一点上说,隋炀帝也不过是历史的一个“代价”,或者用流行话说,一根粗壮的“韭菜”,头茬被宇文化及割了,后茬还被李世民割了二十年。
从历史上来看,隋炀帝是经历了三征高句丽皆败之后,才破罐儿破摔的。也许他那一刻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功盖尧舜的千古一帝,只不过是历史的一个“代价”,既然不能“盛世享繁华”,干脆“末日逞狂欢”。于是变本加厉,大作炫花,矫饰太平。管他百姓死活,身后荣辱,我先享受完这一把再说。
心灰意冷的杨广彻底躺平了,不像我们躺在坚硬的田埂上,而是躺在后宫佳丽的酥胸上。
>2<
1886年,尼采开始创作一系列作品:《敌基督》、《论道德的谱系》、《偶像的黄昏》、《善恶之彼岸》等,作为他“重估一切价值”的经典诠释。他身处一个大时代来临的潮头,深刻的意识到旧有的价值体系正在分崩离析,一切世间的社会标准都需要被重新检视,以超越当时人类社会固有的局限,进步而为“超人”。
1889年1月3日清晨,44岁的尼采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偶然见到一个马车夫拼命地抽打他那匹拒不前行的马。这一刻,尼采突然崩溃,他十几年来一贯批判世间的残忍与虚伪,却在亲眼目睹这一残忍世间呈现的那一刻,彻底地破防。他突然跳上马车,用身体挡住马车夫的鞭子,抱着马的脖子嚎啕痛哭,边哭边与那匹可怜的老马喃喃低语,不知是在安慰它还是在鼓励它。
从此,尼采再也没有说出过一句清晰的话语,直到十一年后去世。
>3<
公元前537年,29岁的乔达摩·悉达多目睹生老病死之苦后,于二月初八星夜离家,走上了彻悟真理的道路。他看到世间所珍视的一切价值,在生死规律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于是决心放弃一切世间的羁绊,彻底做一个解脱的人。他褪掉代表身份和地位的华丽衣饰,穿上粪扫衣;放弃一切给人带来满足和口欲的美食,自此乞讨为生;不再骑马乘车,它们代表着人类追求的速度、效率和成就,终生步行;拒绝住卧高床广厦,不再陷入人类追求的安全与舒适。最终彻底地觉悟。
>4<
前几天那个翻车的“白领送外卖看风景”视频为什么令人作呕?因为它用一种诗意的滤镜,将系统强加给人们的“代价”,翻译成了个人的修行。这不是洗脑,这是一种塑型——它将你塑成一幅享受被收割的样子,让你在流汗流血时,还以为自己是自己的主人。
说穿了,这是一种自我麻痹,或者说是一种精神上的逃避,就是鲁迅笔下的“阿Q”。
电影《黑客帝国》中,特工史密斯诱导塞弗那段对话挺有意思:
史密斯说:人类天生就有缺陷,完美的世界是你们无法接受的牢笼。最初的矩阵本是一个无痛苦、无挣扎的乐园,可人类却像对待病毒一样排斥它,大批人在其中死亡。
赛弗反问道:为什么?我们明明该想要那样的世界。
史密斯说:因为你们是被设计来受苦的,痛苦、挣扎、渴望,这才是你们存在的本质。所以系统重新设计了矩阵,复刻人类文明衰退前的有缺陷世界,你们才终于接受了这个囚笼。
塞弗最终选择了妥协,以真相作为代价。就像央视的短视频,将苦难描绘成诗意。
>5<
所以我今天要讲的问题不是我们是不是那个无辜的人、是不是那个代价的问题,而是我们正在努力成为那个代价的过程。因为,最深刻的颠覆不在于指出镰刀的存在,而在于认识到:是我们自己长出了能被收割的形状。
系统最大的魔法,不是强迫,而是制造欲望。用一种宏大叙事,把强盛国家的集体想象、成为人上人的幻象、阶层跃迁的焦虑、消费能力定义身份的谎言,像激素一样注入我们的血液。于是,我们拼命奔跑,生怕掉队,以为前方有张为我们预留的“牌桌”,却没想到我们只是别人交易的筹码。我们愤怒于内卷,却从未质疑这场游戏本身——它的规则是谁定的?筹码为什么永远是“无辜的”我们?庄家真的希望有人赢吗?
重估一切价值的本质就是,只要你依然渴望按照他们的规则“赢”,你的所有努力,就只是在为他们扩建赌场。你的拼搏,成了维持机器运转最重要的燃料。
杨广作为汉唐时期,顶级豪门弘农杨氏的后代,肩负的是祖上八百多年传承下来的“执牛耳逐鹿天下”的价值观,最终选择破罐破摔。
尼采面对的是千余年来中世纪黑暗统治的余荫,在叔本华与瓦格纳绘制的悲剧主义价值观中奋力一突,终于撞破了天穹,但却发现天外的人间还是人间,并没有退出机制,于是他疯了。
佛陀认识到人类的一切价值不过是随着人类社会形态的变迁而不断变化的虚幻的规则,于是他抛弃了一切即成的价值羁绊,最终战胜了孤独,成为一位精神导师。
至于央视……呃,这是一篇深刻的文章,不适合讲笑话。
>6<
那么,真正的出路在哪里?砸掉赌场吗?不,至少目前不是,那需要巨大的、集体的契机。但在那之前,每个个体有可以选择一种即刻生效的“软抵抗”:
第一步:认知剥离
看清那些让你焦虑、渴望的东西,有多少是“被植入”的。当你产生“我必须拥有XXX才算成”的念头时,问自己:这个标准来源于我的内心,还是源于某个宏大叙事?是商业广告、社交平台,还是父母遗传给我的价值观?把自己从“社会时钟”和“比较体系”中摘出来,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第二步:边界筑墙
可以跟特朗普学一点,给自己的世界围一堵边境墙。系统渴望你24小时待命,渴望你的身份只剩“劳动者”、“消费者”和耗材。你的反抗就是:坚定地圈出不可侵蚀的生活领地。可以是下班后绝不看工作消息的夜晚,可以是不为炫耀的纯粹爱好,可以是与家人朋友不受打扰的相处,也可以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学习或者思考的时间。我的方法是只要有时间,每天早晨跑步,临睡前打坐。这些领地是我个人人性的防空洞。
第三步:价值重构
这一步最关键,坚决地不再用他们的尺子(薪资、身份、消费)丈量自己。就像我写这篇文章,不再关注它的流量、网友的打赏、转发和点赞的数量,而是关注它是否写清楚了我想要阐明的内容和传递的价值。或者我可以创造一件作品,学习一门新的技术。也可能是为身边的弱小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定时去喂一只流浪猫,或者帮助一位三观相同落难的朋友。当你从别处获得意义感和成就感,系统定义给你的奖惩,就逐渐失效了。
这不是“躺平”,而是“战略重组”。将宝贵的生命能量,从一场他们设定、他们抽水的赌博游戏里,部分地撤退出来,投入到有限但能自我定义的游戏中去。
基辛格说:你不在餐桌上,就在菜单上。 但其实你还有第三种选择,平静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在这个喧嚣的赌场里,做一个“老子不玩了”的人。
所以我的这篇文章注定会被世界遗忘的,因为我既不想把读者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去哄骗,也不想将“镰刀”摆上祭台来批判,相反,我是想厘清“受害者”心态对于我们最终沦为“受害者”起到了什么作用。真正的觉醒,不是看到枷锁,而是开始拒绝用被枷锁磨破的肩膀,去幻想主人的犒赏。当你起身离席,回头望去,会发现那桌上大家争得头破血流的金银财宝,不过是你曾经浪费掉的时间、健康和生命。
>6<
最后揭晓文章开头的答案,估计很多人都猜到了。这首小诗出自隋炀帝杨广的《夏日临江诗》,历代诗家评其诗作开创了唐代律诗的先河,为唐宋诗词确立了范本。用沈德潜的评语,就是:“隋炀起敝,风骨凝然。其于乐府,别立新题,声情兼美,真能牢笼一代。”
人生就是一场选择,如果杨广不是当皇帝。而是做个诗人,恐怕其成就不亚于李杜吧。
发表回复
要发表评论,您必须先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