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喜马拉雅山
无论你赞它高，还是骂它矮
它都是8848米，不增不减。

一

王小波写过一篇短篇小说
题目叫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讲的是他插队时为公社养的一头猪

这头猪活得跟别的猪不一样
它灵活敏捷，会上房顶晒太阳
喜欢听知青吹口琴
对饲养场的母猪没兴趣
却喜欢到村子里沾花惹草

后来领导们要收拾它
它撞破围墙，跑进山林
长出獠牙，成了一头野猪

王小波说，他怀念这头猪
因为它特立独行

作为公社的一头猪，是要讲“觉悟”的
要么被骟成供人吃肉的肉猪
要么整天在母猪身上耕耘
苟且成一头种猪
但这头猪选择了撞破围墙
成为一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野猪

这头猪的不“觉悟”
造就了一个时代的“觉悟”

佛陀也差不多
作为迦毗罗卫国的王子
他要么应该成为令人敬仰的续任国王
要么应该成为婆罗门，主掌祭祀
为国祈福
但他深夜冲破宫门
选择了出家
成为一代宗师

像极了王小波笔下的那头猪

二

经常听佛经上说“解脱”
但很少有人会问：是什么捆绑了我？
道信问过。于是他成为禅宗四祖。
那年是隋开皇十二年
道信十四岁，礼三祖僧粲
问：向师父求说解脱法。
僧粲说：谁缚汝？
道信答：无人缚。
僧粲说：那你还解脱个屁啊！
道信就此开悟。

这个公案我参了十几年也没开悟
不是我比道信蠢
而是他真的没被缚住
被僧粲一问
反观刹那
立刻就开悟了
而我总是顺着道信的回答参下去
忘记了他反观自身的那一顿
自然也就悟不成了

道信说：无人缚
但他又问：求解脱法
若无人缚，必不用解脱
要求解脱，必有人缚
若无人缚，则是自缚

道信是真的没有被缚住
他是个小和尚
因此闻言开悟
而我不同
我是个码字儿的
兼职卖茶叶的
喜欢格斗和健身的
业余玩儿户外的
有家庭，有父母、有妻儿
有房贷、有车贷、有欠款
过去在单位上有工作
曾经在社会上有地位
在亲戚面前装过体面
在朋友面前吹过牛逼
我是王小波笔下没有写的那头
循规蹈矩的猪

其实这都是一条条挣不脱的锁链
将我牢牢地锁在囚笼里

三

佛陀将这种束缚归结为“名相”
名，是标签定义
相，是你要维持的形象
名相这个东西就是渔网上的经纬
将一头撞进来的鱼儿牢牢缚住

所以，《金刚经》破“名”，也破“相”
破名，就用“无我人众生寿者”
我，就是自我意识，
我是谁，我要成为什么
人，就是差别意识，
他是谁，是贵人还是累赘
众生，就是归属意识，
他是美国人，我是汉族人
寿者，就是地位意识，
我是学者，是农夫，是领导，是草根
一个个名词将你塑造成你以为的样子
忘记了你其实也可以是那头
特立独行的猪

破相，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不以表面现象作为评判事物的标准
不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柏拉图洞穴中的影子
只有先驻足于存在，
才能摆脱“名相”强加给我们的“本质”
用胡塞尔的话说，就是
先悬置预设与成见——应无所住
回到事物本身——而生其心

所以佛陀说：一切法，无自性！

四

佛教有个核心观点：缘起性空
很多人以为性空是什么都没有
扯淡！你不还银行贷款试试
立马儿什么麻烦都有了

缘起性空的意思是说
一切的名相
都是因缘所生的表象
没有实质的内涵
所有现实的世界
都是因、缘、业交织在一起
产生的一个果
它并不想成为这样
但它也成为不了别的样貌
它只是存在，没有本质
本质是人察觉后赋予它的意义
就像那些循规蹈矩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