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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僧随笔:乱世文人的生存之道
4 0 2026-07-10
                 
    本文说的乱世,指的是元末,大家别往歪里想。当然,您非得往歪里想,我也拦不住😎。

    元末的文人在干嘛?清赵翼说得好: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元末的文人可真忙,忙着写小说,当谋士,起兵造反。

唐宋两朝,科举为贵。读书人唯有一条晋升的通道,就是科举。天下凡识几字者,无不削尖了脑袋,往科举做官的小门中挤。正所谓荡荡天门叫不应。但到了元朝,草原民族根本看不起学问,罢考科举总计八十二年,大批读书人突然没有了通过考试晋升的通道,结果,读书不但不能升官发财,更不能光宗耀祖。但是……

什么事都有个但是。虽然读书人的进取之路断了,但书里面的知识,反倒成了读书人自己的。以前是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那书不是为自己读的,而是为皇帝读的。如今皇帝不买了,知识不但没有变得无用,反而成了自己真正建功立业、风流千古的依靠。

本文的主角是两个人,一位是施耐庵,一位是罗贯中。这二位疑是师徒关系。施耐庵写了《水浒传》,罗贯中写了《三国演义》。中国历史上的四大名著,他们占了俩。而且,他们二位还不止写书,都当过张士诚的谋士。有古人评论:施耐庵写的吴用,借鉴了罗贯中的风采。而罗贯中写的诸葛亮,则多少有施耐庵的影子。

至正十一年,天下一点儿也不正。黄河决口,元政府征调民工十五万,去疏通水道。结果,中央抚恤不足、地方官员层层盘剥,再加上本来在元人眼中,最低贱的南人命不值钱,直接导致了刘福通、韩山童起义。

所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继刘福通、韩山童之后,张士诚也在至正十三年,于江苏盐城揭竿而起。张士诚是盐商,同时还担任地方盐业协会会长。原本日子过得不错,但是随着黄河水灾,苛捐杂税猛增,盐业又是政府专营,盘剥更甚。于是,张士诚带领自家兄弟和一众盐丁,靠几根扁担,杀盐警,占高邮、常熟,自称诚王。至正十六年,张士诚定都平江,广招贤士,将鲁渊纳为谋士。

鲁渊属于中国历史上正牌儒生,在元朝短暂的恢复科举期间,一举考中进士。后任县承、提举等地方官职。中间还被红巾军俘虏过一次。张士诚知其学问大,授为国子博士。

有野史记载,鲁渊是施耐庵的老师,当时施耐庵不过是古杭书会的一名编撰。书会是宋代兴起的一种文人组织,他们平时撰写各种小说题材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卖给说书艺人,或者戏曲剧社,演出之后,与创作者分成。这种模式在宋元和明早期,养活了一大批无功名之望的文人,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职业撰稿或者编剧。

罗贯中在书会,又是施耐庵的弟子。因此,鲁渊当上谋士,立刻就想到了自己那个酷爱兵法的徒弟施耐庵,施耐庵又拉上同样爱好兵书战策,善写战争题材小说的罗贯中。于是,三个人就像一串葡萄一般,被张士诚一把薅了。

历史上明确记载的罗贯中献策大破康茂才的战役。当时朱元璋派康茂才北上,欲夺取张士诚所盘踞的江南富庶之地。张士诚求策,罗贯中上书称:康茂才急于立功求进,我们可以在苏州城前立一空营,以示其弱,诱其进攻。并于来路芦苇之中,伏下精兵。康茂才一但中计,进入伏击圈,我们先用火攻其战船,再趁其乱,乱箭齐发,可一役功成。

事实上这场战役正如罗贯中所料,一举击溃康茂才。同时也给罗贯中创作《三国演义》提供了素材,空城计、借东风、火烧战船。罗贯中将自己的谋略,悉数安在诸葛亮身上了。

然而,九年之后,因为张士诚投元反元,贪安江南一隅,安逸享乐,不纳忠言,鲁渊与施耐庵、罗贯中等人先后辞别了张士诚,施耐庵为此做《太平令》,与同僚作别:

便此后隔钱塘南北高峰,隔不断别意离悰。长房缩地恐无功,精卫填波何有用?你到那山穷,水穷,应翘着首儿望侬。莽关河,有月明相共。

朱元璋统一中原,建立明朝后,罗贯中因为曾在张士诚部起起到过重要的军事作用,一度避居浙江、福建,仍辗转于书社中,以撰文为生。并将施耐庵的撰写的《水浒传》编次修订,自己又做《三国演义》。而鲁渊则回归山野,隐居不出。因他与同科进士徐茂公交好,朱元璋屡次延请他复出,均遭拒绝。后来短暂复出主持编撰《礼乐书》,编毕即告老隐退。以“一生不事二主”的姿态,独守儒者的本分。

一个正常的社会,任何人都需要一个进退自如的空间。进可以登庙堂入兵府,退可以居山野牧牛羊。一但进退之路断绝,也就是阶级流动的机遇决断,社会发展便停滞不前。清代龚自珍的儿子龚半伦,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担任英法联军的翻译。恭亲王奕訢见他帮着联军刁难清廷,怒斥他“世受国恩,奈何为虎作伥”。他反驳道:“我本是良民,上进的路被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堵死,还被盘剥得衣食不全,只能投靠外邦!你今骂我是汉奸,我看你才是误国误民的国贼!”

龚半伦的意思是说:进退无门,是社会的灾难。而进退自由,是文人的底气。你的灾难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苏联解体后,叶利钦下令将苏联作协转为民间组织并取消财政拨款,当时八千多名原苏联作协作家对此强烈抗争,上书叶利钦:“我们可以为新政府服务!”还明确表态愿意为新政府创作新时期的文学,以此换取创作相关的工作保障与待遇,他们宣称若新政府不收回解散作协的命令、不恢复原有待遇,就会通过静坐、绝食等方式持续抗争。不过叶利钦对此倒是直言不讳,他说:“政府除了需要人民监督之外,不需要任何文学吹捧。那种小丑式的官方文学,对俄罗斯人民的智力是一种侮辱!”

被强行剥夺了“为人民服务”权利的苏联作家,倒也没饿死几个,他们反而写出了最好的作品。多年压抑的创造力像裂缝里的野草一下子疯长,各类反思历史、剖析体制、探索人性的文学全冒出来了,震撼人心。这与施耐庵、罗贯中在元末乱世中远离政治漩涡、自由记录历史的创作逻辑何其相似。

国家不幸诗人幸。但这句话不是让诗人盼着国家倒霉,而是说文人的价值不在于当政治的装饰品,而在于独立思考、自由表达。乱世中最难得的不是粮,是脑子和笔。政治格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皇帝新装换了又换,城头上的大王旗今天红明天绿,但文人留下的思想和作品,却能穿越时空,只要没有政治的干预和货卖帝王的诱惑,能留下来的永远是那些敢写、能写、愿意为真相负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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