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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僧随笔:打工人和老板,谁在创造财富?
2 0 2026-07-09
                 
  前两天,财经博主王海滨在外网平台发布视频,抛出一套极具争议的核心观点:打工人不创造财富,唯有老板创造财富。
  他的论证逻辑非常典型:工人输出的只是标准化、可替代的劳动力,领取固定薪资,不承担市场亏损风险;真正的利润与财富增量,完全来自企业家的决策、资源组织、市场预判与风险兜底,和普通劳动者的劳动本身无关。

  王海滨常年以奥派财经自居,早年深耕实体经济、橡胶期货与大宗商品交易,创办橡谷智库,自媒体账号“王海滨的财经闲谈”在民间财经圈有一定的影响力。

  近几年,奥派经济学在国内民间热度持续攀升。其流行规律非常清晰:每当经济增长放缓、产业竞争力下滑、消费疲软、社会预期下行之时,自由市场、企业家至上的奥派叙事,就会快速走红。这和困境中人们期盼明君救世、强人破局的心理同源,是社会情绪投射到经济学领域的典型体现。

  再加上民间流传已久的“奥派论战击败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传言,让这套理论在非专业圈层,被默认成了“更正确、更通透”的经济真理。

  但从现代主流经济学视角来看,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与传统奥派经济学,本质都属于非主流异端理论。

  马克思主义试图彻底消解商品与市场,以阶级重构和平均分配,追求终极的经济大同;极端化的民间奥派,则将一切价值增量归于企业家个人能力与绝对自由竞争,彻底弱化劳动与生产的底层价值。

  民间经济爱好者最容易陷入的误区,正是以立场代替思辨,以站队代替求证。只要一套理论能反驳自己反感的观点,便直接奉为真理,从不深究理论的前提、边界与时代局限性。

  历史上,无数强权体制,都曾依靠行政暴力否定、打压异己的经济理论,单方面宣告自己的胜利。但强权定义的胜负,从来不是真理的胜负。很多看似针锋相对的意识形态,内核却高度相似:笃信人为干预可以凌驾经济规律、迷信个体全能决策、轻视社会客观运行逻辑。敌人的敌人,从来不等于朋友,反而往往是另一种形式的极端。

  想要厘清“谁创造财富”,首先要回答最本源的问题:财富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

  在人类原始的采集狩猎时代,不存在财富的概念。人类生存完全依赖即时获取资源,饿则采摘、集体狩猎、平均分享,所有人共担风险、共享资源,不存在价值差异与财富增量。

  财富的诞生,始于人类的储存能力。

  陶器的发明,让风干肉食、谷物种子得以长期保存,人类第一次拥有了资源剩余。剩余催生交换,不同的基础物资互通有无,满足了单一族群无法实现的多元需求。进入农耕时代后,稳定的产出进一步放大剩余价值,原始形态的财富正式出现。

  但这一阶段的财富,仅停留在“人为赋予的使用价值”,并非现代经济学的增量财富。真正的现代财富,诞生于社会化分工。

  没有人可以独立完成耕种、畜牧、制陶、仓储、安保、交易的全链条闭环。于是社会形成最基础的分工:有人专注生产、有人专注加工、有人专注仓储、有人专注流通守护。分工让效率翻倍,交换让价值流动,财富的闭环彻底成型。而现代意义上的“企业家、老板”,是人类财富积累数千年后,才逐步演化出的高阶社会角色。

  马克思曾用“产品到商品惊心动魄的一跃”,来定义市场经济最核心的价值转化过程,这个经典论断,被所有主流经济学流派认可,唯一分歧只在于:这一跃如何完成、由谁完成、依靠什么完成。

  马克思的解决方案,是通过消解自由交换、弱化市场竞争、重构分配体系,以绝对平均消弭贫富差异、终结阶级矛盾。这套理论的终极理想,看似是高阶文明形态,本质却复刻了原始共同体的运行逻辑:用统一分配替代市场流通,用集体意志替代个体竞争,用奉献消解人性欲望。

  马克思为理论留下的唯一补丁是:共产主义高级阶段,建立在生产力高度发达、物质极大丰富的基础之上。但这套理论存在无法规避的致命缺陷:它从未定义“发达”与“丰富”的量化标准,也无法区分人类合理的生存欲望、发展欲望,与资本异化后的虚假欲望之间的差异。

  以19世纪的生产力水平,无法预判今日的工业、科技文明;同理,百年后的人类,也一定会视今日为落后野蛮。人的欲望永远迭代、需求永远升级,所谓的“物质极大丰富”,本质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宗教彼岸,而非可落地的科学结论。这也是马克思经济理论,无法适配动态发展的现代社会的核心原因。

  相比之下,奥派经济学完成了一次关键迭代:否定历史终结论,承认财富是持续动态增量的过程。

  传统奥派认为,市场供需充满随机性,无法精准预判。而柯兹纳的理论进一步细化:完成“产品到商品惊险一跃”、实现财富增量的核心,是企业家的市场警觉、认知差判断、资源整合能力与风险承担魄力。

  这也是王海滨“老板创造一切财富,劳动无价值”论调的理论源头。但必须严格厘清:民间网红化的奥派,绝非正统奥派。

  米塞斯、哈耶克的正统奥派,从不否定劳动的基础价值,仅强调市场整合与风险溢价的重要性。而王海滨所传播的,是极端异化的伪奥派理论:借自由市场之名,行资本至上之实,彻底抹杀劳动者、技术者的底层创造价值,是片面且极端的民经解读。

  说到这里,我们得回到人类“财富”的发现史上来。如果存储不是“财富增长”的原初密码,那么什么造成了“财富神话”的诞生?答案是:交通。

  从人类发展史来看,交通与流通,是财富放大的核心杠杆。

  罗马帝国被称为“筑路狂魔”,以全域路网盘活地中海贸易,撑起千年帝国财富;秦朝书同文、车同轨、修驰道、通水系,打通华夏全域流通;汉代丝绸之路贯通欧亚,让区域剩余物资变成跨洲财富。

  商人、早期企业家的角色,正是在流通体系成型后才诞生的。他们的眼光、魄力、风险承担能力,确实是财富变现的关键,但流通永远无法脱离生产独立存在。

  道路、路网、贸易渠道,只能放大已有财富、加速价值变现,不能凭空创造财富。没有区域生产剩余,再完善的流通体系,都是无源之水。王海滨的核心逻辑谬误,正在于本末倒置:将流通溢价当成财富本源,彻底无视生产劳动的底层根基。

  回看现代高端产业,芯片、AI、高端制造的顶尖企业家:马斯克、黄仁勋、张忠谋、张虔生,他们的知识体系早已和当下迭代的科技环境存在代差,早已脱离一线生产与实操研发。但他们的核心价值,在于整合资源、搭建体系、预判趋势、承担风险、汇聚顶尖人才。

  与此同时,千万一线工人、工程师、研发人员的实操劳动、技术迭代、经验积累,是企业落地价值、兑现利润的底层载体。

  老板决定财富的流向与上限,劳动者决定财富的实体与根基。没有企业家的组织,劳动会陷入无序低效、产能错配、供需失衡;没有劳动者的落地,所有商业决策、战略规划、资本布局,都是一纸空谈。

  只信奉劳动价值,会落入计划经济的刻板窠臼;只神化企业家价值,会陷入资本万能的极端陷阱。二者二元对立的思维,永远读不懂真实的商业世界。

  现代新古典经济学,早已用完整模型定义了商业与财富的完整闭环:

  一切自然资源、原生资料,经由人类劳动加工赋能,形成产品;再通过市场流通、跨区域配置,流转至价值更高的需求场景,最终完成价值增值。这一完整过程,叠加技术迭代、契约文明、产业升级,构成了人类现代财富体系。

  若要找出贯穿全程、不可替代、无法垄断的终极财富密码,答案从来不是资本,也不是劳动,而是知识。

  财富的本质增量,永远来自知识的积累、迭代与流通。

  你从北美背一亩土地到新西兰,并不产生财富的增长。但是你在南美洲种植一亩土豆,将其运送到中国,则能够产生财富增长,因为在当时的中国,土豆是稀缺资源。这里面导致增量的不是土地,而是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几十万年来种植土豆的经验与知识,与预见到中国市场匮乏的眼光。中国人再将其炒成一碟酸辣土豆丝输送回美洲,则产生了又一轮的财富增长,支撑这个增长的同样是中国人特有的饮食经验和烹饪知识,和对区域稀缺性的掌握。人类一切的财富都得益于知识的产生、实践和流通,是知识赋予了生产资料增值的可能。

  这里可以用现代经济增长公式完整概括财富创造逻辑:

  Y=A·F(K·L)^I

  - Y:社会总财富产出

  - A:核心变量,技术与知识迭代

  - F:市场需求与流通体系

  - K:资本、管理、组织能力

  - L:劳动生产力、一线实操价值

  - I:制度环境、社会配套条件

  在这套模型中,知识(A)是唯一的乘数核心,决定所有资本、劳动、资源的效率上限,是财富增量的第一驱动力。

  知识是普惠且无法垄断的生产力。世上没有全能的老板,也没有全能的工人。唯有脱离现实、无视知识边界、自认全知全能的人,最终会沦为时代的笑话。历史上所有自认为全知全能,可以掌控一切的独裁者,都活成了一个寓言,正如赫鲁晓夫那句经典嘲讽:那个出身格鲁吉亚的农民,却自诩通晓政治、军事、经济、文艺、万物真理的人,终究是个骗子。

  黄仁勋曾提出最珍贵的商业准则:知识的诚实。

  绝大多数企业、企业家的终极陨落,根源都是对知识的不诚实。在阶段性成功后,盲目神化个人能力、否定专业边界、轻视基层价值、无视规律迭代,最终被自己的傲慢反噬。

  我早年在《中国财富》任职时,曾深度推介查尔斯·汉迪《空雨衣》中的核心观点,这也是解读现代财富逻辑的终极钥匙:

  现代企业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资产,是从业者头脑中的知识、技能与判断力。这笔资产属于人本身,不属于资本、不属于股东、不属于企业家。

  企业家可以发现机遇、整合资源、承担风险、搭建平台,但没有劳动者的知识落地、技术迭代、实操创造,所有机遇都无法转化为财富。

  资本只是舞台,劳动是载体,知识才是永恒的价值源泉。

  所谓财富创造,从来不是老板与打工人的二元对立。真正的财富增量,是资本组织、劳动落地、知识迭代三者共生的结果。

  王海滨的谬误,不在于他承认了企业家的价值——那是事实;而在于他把“组织者”在变现环节的关键作用,放大为“创造者”在物质源头的绝对权威,彻底抹杀了劳动者作为知识载体和生产实体的底层贡献。

  脱离资本、劳动、知识中的任何一方,都读不懂真实的经济,也看不透财富的本质。但若非要追问谁是那个最终极的“创造者”——答案从来不是老板,也不是打工人,而是知识本身。老板在调用它,工人在实践它,而它,永远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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