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域武僧
作者按:本文是《帝王之死》系列的第二篇,写小说我是新手(年轻时候写过几个短篇,自己都没留底高)。这篇刘昱之死8000多字,同样是历史写实风格的小说,绝大多数情节参照正史记载,只在迫不得已的细节上进行了艺术加工。在这一篇中,我突然想到,小说除了语言和氛围营造之外,还有结构。因此,我最终尝试了一种很特别的结构。
【以下是正文】
刘昱的死,是从他死前一天的半夜开始的。
一
七月初六。建康。寅初。
无月。无星。无风。
整座城像被埋进了土里,连虫鸣都没有。不是虫不叫,而是不敢叫。建康城的虫子都知道,那个人的耳朵比狗还尖。
刘昱带着十几名随从,腰间插满刀、凿、锯、椎、矛,像一群夜游的恶鬼,踏过空无一人的长街。他十五岁,脚步轻快,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像锯子划过骨头。
“哈哈哈……”身后一阵放浪的笑声传来。是他的随从张五儿、解僧智他们,在讲笑话。笑声在寂静得可怕的建康城里传得很远。
家家户户门板紧闭。不是睡下了,是醒着也不敢点灯。建康城的百姓练就了一项本事:听脚步。轻的是过路的,重的是巡夜的,碎而乱、多而杂的,是那个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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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了。
刘昱停在一间低矮的铺子前。铺子没有招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家包子铺。白天,这里的蒸笼冒着白气,卖的是肉馅馒头——建康人管它叫馒头,里头有肉,有汤汁,一口下去烫得人直吸气。
此刻铺门紧闭,却漏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婴儿啼哭。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死寂。
刘昱眼睛亮了。
“劈开。”
跟在身后的张五儿闻言立刻抽出腰刀,一刀劈下,门板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炸开。屋内的人来不及反应,火光从破洞里照进去,照出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白发老人、年轻夫妻、一个五岁的男孩,以及吊篮里那个不知祸事将至的婴儿。
刘昱低头钻进铺子,在唯一一张桌子前坐下,大马金刀,像坐在龙椅上。
“东家呢?”他问。
没人敢答。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刘昱笑了。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十五岁的少年,本该是这样的笑容。
天真。甜润。一点点的调皮。
“现在起,我就是这里的东家。”刘昱说,声音清脆得像石头砸在冰上,“你们是劫匪。去,拿上刀,冲进来劫我。”
一家人抖得不成样子。不动。
刘昱歪了歪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已经止住了哭,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不抢?”刘昱站起身,走到婴儿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嫩生生的脸蛋,“那我就掐死他。”
男人抬起头,眼神绝望。他突然跳了起来,便朝着门外跑去。解僧智见状,一矛将其搠在门口,连哭叫声都没有,当场毙命。张五儿则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女人提起来,顺手塞给她一把菜刀,一脚从背后踹出。那女人一个趔趄,挥舞着双手朝刘昱扑了过来。
十五岁的孩子嘴角闪出一丝邪笑,抽出腰刀,一刀刺入女人的胸口。
跪在地上的老人头都没抬,但他靠听,也能知了一切,身子软倒在地。五岁的男孩爬了几步抓住母亲的衣角,眼泪流了一脸,却同样不敢发出声音。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引发大地崩塌的那种静。
刘昱看着他们发抖的样子,像看一场好戏。
再是老人,被随从一锥砸死。五岁的孩子被拎起来,摔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最后,刘昱走到婴儿面前。
婴儿的嘴角还渗着笑,朝他伸出手,以为这个脸上有血的人在逗他玩。刘昱伸出双手,轻轻握住那细细的脖颈。那触感温热、柔软,像握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用力。
婴儿的笑声变成了呛咳,又变成了无声。
刘昱松开手,把小小的尸体放在母亲身边。他看了一圈满地的尸首,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完成的作品。然后他累了。他就躺在温热的血泊旁,头枕着碎裂的门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血慢慢侵染了他的衣袍,渗湿了他的头发。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睡得很香,比在宫里睡得香多了。宫里的床太软,熏香太浓,宫女走路没有声音,一切都太假。这里的血是真的,死亡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张五儿站在门口,看着血泊里熟睡的少年,又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婴尸。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深夜,刘昱带他们去杜幼文家。
那一夜,杜幼文、沈勃、孙超之三家,满门屠尽,婴孩不免。他亲眼看见那些婴儿被人拎起来,摔在墙上,摔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沈勃当时正在家中守丧,赤手空拳搏斗,猛揪刘昱的耳朵,痛骂道:“汝罪逾桀、纣,屠戮无日!”刘昱大怒,当场把沈勃砍成两截。
那之后,他把女儿送进了宫。
他不愿再想。
二
天微亮。
随从们早已习惯了这个流程。他们找来火把,点燃了包子铺。火焰噼啪作响,舔舐着隔壁的屋檐。
火光照着少年皇帝的笑脸,很甜。也照着他衣袍上正在干涸的血迹,很艳。
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时辰,连烧五间铺子。没人出来救火,也没人跑出来逃命。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刘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像刚玩完一场游戏的孩子,心满意足。
“饿了。”他说。
随从们立即备马,簇拥着他往江边去。刘昱喜欢在江边杀狗。狗叫起来很好听,比人叫得好听。人叫起来总是哭哭啼啼的,狗不一样,狗是嗷嗷地叫,叫得又急又响,像在骂人。
江边有一个随从牵马来迟了,被刘昱一脚踢下马。那人落进江里,扑腾着往岸上游。刘昱蹲在岸边看着,等那人快游到岸边时,就用长矛把他戳回去。那人最后不动了,浮在江面上,像一段木头。
杀狗,煮肉,喝酒。
太阳渐渐升高。
江边的茵绿很安稳。刘昱吃饱喝足,仰躺在草地上,两条腿架在一起,慢慢地晃荡。他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天上的太阳看。
那太阳是黑的,他发现。
三
醒来的时候,日已偏西。
刘昱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城里走去。城里偶有一丝丝生机,远远地听到马蹄声响,立刻收拾物件,关窗闭户,躲进屋里。一条黄狗,刚刚找到一块骨头,兴冲冲地冲出街角,远远地听到马队的杂乱声响,呜咽一声,骨头也不要了,转头消失进巷子的阴影里。
只有深宅高大屋顶上一只黑猫,在午后的阳光下眯着眼睛睥睨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喵呜——”地叫了一声。
整个建康城,只有猫是活的。活在视线之外、恐惧之外和血腥之外。
这爿宅子是萧道成的,此刻正大门敞开。高大的门楣上五个金漆大字:领军将军府。
刘昱在门前勒住缰绳,想了一会儿,翻身下马。
萧道成正午睡。
赤着上身,仰面躺着,肚子圆滚滚地挺着,像一个倒扣的锅。鼾声一起一伏,那肚子也跟着一起一伏。
刘昱闯进去,看见那肚子,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很胖,比萧道成还胖。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不,是养父。刘宋第七任皇帝,宋明帝刘彧。
刘彧有多胖?“至少比两头猪更硕大吧”,刘昱想。所以刘子业当皇帝的时候,给叔叔刘彧起了个绰号,叫“猪王”。并把他关在一个泥坑中,脱光衣服,用木槽盛饭,里头拌上残羹剩菜,然后让刘彧像猪一样趴着,用嘴拱着吃。刘子业站在坑边,看着叔叔在泥水里蠕动,笑得直不起腰。
有一次,刘子业要杀他。已经把他脱光了,绑了手脚,用木棍从手脚之间穿过去,像抬猪一样抬到厨房,准备开膛破肚。是刘休仁跪着求情,说“等皇太子生下来再杀,取猪的肝肺祭祀,吉利”,才把他救下来。
那个人——猪王刘彧——后来杀了刘子业,自己当了皇帝。然后他杀光了刘子业的弟弟,杀光了所有可能威胁皇位的人。孝武帝二十八个儿子,杀得一个不剩。功臣宿将:寿寂之、吴喜,杀得干干净净。亲弟弟刘休仁,救过他命的人,也被他毒死。
每次杀人,刘彧就让八九岁的刘昱前去观刑,说:“儿子,阿父把路给你铺平了。”
刘昱十岁那年,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曾经像猪一样趴着吃食的人,如今躺在床上,胖得连翻身都翻不动。他嘴里塞满了吃的——他喜欢吃,吃很多,最后被活活撑死。
从那以后,他看见胖子,就会想起那个人。
萧道成的鼾声停了。
他睁开眼,看见刘昱站在床前,脸色阴晴不定。他心里咯噔一下,想爬起来,却听刘昱说:“别动。”
刘昱从背上取下弓,抽出一支箭。
“你这肚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笑,“是个好靶。”
他拉弓,瞄准那圆鼓鼓的肚脐。箭尖对准那一点肉,微微颤抖。
萧道成不敢动。他是领军将军,禁军统帅,手握兵权,可此刻他只是一块肉。他想起上个月阮佃夫密谋废立的事。阮佃夫是顾命大臣,手握大权,联合了直阁将军申伯宗、步兵校尉朱幼,准备趁刘昱出游时动手。结果于天宝告密,阮佃夫被杀,他的心腹张羊被刘昱亲自驾车,在承明门外活活碾死——从身上碾过去,再碾回来,再碾过去……碾了整整一炷香,碾成肉泥。
他是见过那滩肉泥的。
所以此刻他不敢动。哪怕他是领军将军,哪怕他手中有兵,他也只是一块肉。
左右随从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跪地求情。张五儿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得砰砰响:“陛下,萧将军是朝廷重臣,射死了他,以后谁给陛下打仗?”
刘昱一脚把张五儿踹翻在地。
解僧智跪在张五儿身后,接下话道:“陛下,这胖子好玩儿,若一次射死了,今后可就没得玩儿了。”
刘昱听罢想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箭还搭在弦上。萧道成的肚子还在那儿,一起一伏。
他忽然觉得解僧智说的有些道理,这么好的肚子,若一次射死了,是有点儿可惜。
“换一支。”他说。
王天恩立刻递上一支无镞箭——没有箭头的练习箭。
嗖的一声,箭正中肚脐。
萧道成痛得蜷起身子,却不敢喊痛,只伏在床上,颤声道:“陛下神箭。”
刘昱大笑,把弓扔给随从:“靶法如何?”
“陛下神射。”萧道成又说了一遍。
刘昱转身,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看着萧道成。
“你知道吗?”他说,“我阿父的肚子,比你的还大。”
说完,他走了。
萧道成跪在床上,愣了很久。他不知道刘昱为什么说这个。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刘昱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杀意,不是戏谑,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等确认脚步声已经远去,萧道成才慢慢抬起头来。他起身,走到内室,叫来垣崇祖。
“你把我的家眷,都带去边境,”他说,“交给皇甫肃。告诉他们,一旦建康有变,立刻投奔北魏。”
垣崇祖愣住了:“将军……”
“照做。”萧道成说,“那个人,活不长了。但他死之前,什么都做得出来。”
四
回宫时天已经黑了。
刘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张五儿跟在后面,在领军将军府被踹那一脚的肩膀还在痛,但他的心更痛,撕裂一般的痛。他知道自己今天那句话忤逆了这位玩谐的小主子。他生怕今晚自己会成为他的猎物。
今天他杀人还没杀痛快,从他嘴角的笑靥,张五儿看得出来。
然而,刘昱并没有看张五儿一眼,倒是将随从们留在殿门外,自己径直走向内宫。
内宫今天当值的是张五儿的女儿阿宁。刘昱看了她一眼,她便低着头踩着细碎的步子趋身上前,为刘昱脱去满是血污的常服。
张五儿送女儿进宫那天是六月初。阮佃夫被杀不久,杜幼文、沈勃、孙超之三家被灭门。那些人的孩子,不管多大,一律“刲解脔割,婴孩不免”。他亲眼看着那些婴儿被人摔死,半大的孩子被人锯开。
那天晚上回家,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主动去找解僧智。解僧智也在发愁,他也是刘昱的贴身随从,他也有家眷。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解僧智说:“送吧。送了,也许能保一条命。不送,早晚是杜幼文的下场。”
于是他们送了。
刘昱收了,很高兴,说:“你们的心意,朕知道了。”那语气,像收了两件稀罕的玩物。
三个月来,张五儿日日见女儿阿宁,都发现她比上次更瘦,眼睛更大,里头的光却更暗。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跪着不说话,学会了屏住呼吸走路。她学会了在建康城活着的唯一方法:把自己活成死人。
洗过澡,穿上软滑贴身的睡袍,刘昱坐在榻上,手里玩着一把铁椎,一下一下抛着玩。阿宁跪在他的脚边,双手轻轻地为他捏腿。进宫一百来天,她被召侍寝八十多夜。也没甚欢愉,只是夜里,刘昱会将头枕在她的酥胸上,孩子般地睡去。她总是轻轻地用手拍着他的肩膀,有时困意袭来,一阵恍惚,竟觉怀中熟睡的,不是那个皇帝,而是自己调皮的弟弟。
而刘昱则想起他的妈。
刘昱的母亲陈妙登,原是刘彧侍臣李道儿之妻。刘彧得知她怀孕之后,接进宫中。刘彧性功能不行,生不出孩子。于是就从近臣那里抢,抢来的孩子就当自己的孩子养。
陈妙登进宫之后,很快生下了刘昱。由于是长子,刘彧对他尚好,因为未来将接掌他的皇位。由于不是亲生,刘彧对他又很凶,动辄打骂,常以杀相胁。
所以登基之前的刘昱很乖,很甜,很会哄刘彧开心。
而登基之后的刘昱,出宫游玩时自称“李将军”。
最近刘昱很烦他妈,絮絮叨叨,教训他要做个好皇帝,不可滥杀无辜。几次他都想杀了她,却被左右劝住。
刘昱低头看看脚下有一下没一下为他捶腿的阿宁,越看越像年轻时的母亲。
刘昱伸出手,捏住阿宁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十五岁的脸,还带着稚气,眉眼却已经长开了,很好看。
“你是张五儿的女儿?”
“是。”
“叫什么?”
“阿宁。”
刘昱点点头,松开手。他把铁椎放下,往后一靠,歪着头打量她。
“你爹今天忤逆了我,我明天想杀了他。”
阿宁听罢身躯一震,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用力地低下去,酥胸压在地上,胸口很痛。她知道,“忤逆”这个词在这位少年天子脑海里的意思是不同的。如果他说“想杀你”,而你却求饶,便是“忤逆”。
他顿了顿,凑近阿宁,声音放轻:“你怕不怕?”
阿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嘴角带着笑,像邻家那些刚刚长大的男孩子。可她也知道,这双手掐死过婴儿,锯开过人的头颅。
“阿宁愿代父亲死。”她说。
刘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趣,”他说,“真有趣。张五儿那个怂包,居然生出你这么个胆大的。”
他忽然止住笑,一把揪住阿宁的头发,把她拖到面前。他的眼睛凑得很近,近得阿宁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血丝。
“也好,”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了,“那朕让你死。”
他的手从阿宁的头发轻轻地滑下,滑到她细滑的粉颈。
相对来说,刘昱更喜欢杀女人。男人总是不断权衡着自己的力道、角度和手法,既希望自保不死,又怕不慎伤了他。
而杀女人的时候,这种感觉是不同的。她们的挣扎是真实的,激烈的,但又是无害的。
随着他的手渐渐用力,阿宁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她的两只纤细的手死死抓住卡住她脖子的那只粗壮的手臂,双腿在身后胡乱蹬着,指甲在刘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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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昱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在那双眼睛逐渐浑浊的时候,他突然松了手上的力道。
阿宁的身子一下子瘫软,扑到地上。随着脖颈上力道的放松,她艰难地从指缝隙中贪婪地喘气。她想开口求饶,但那只手又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
刘昱力气很大,那个时代的少年,其实正值壮年。刘昱扼住阿宁的脖子,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就像端详自己的宠物。他缓缓站起身,直接将阿宁的身体从地上提了起来,举过头顶。
阿宁的双腿无力地踢腾着,就在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突然感觉脖颈一松,希望又在身体中弥漫开来。然而还没有喘完半口气,她看到刘昱的眼神中闪过一缕凶光。
阿宁死了。刘昱明显地感到手头重重的一顿,他知道。这只手不知掐死过多少人,宫女、孩童,甚至壮硕的男人。他知道这个感觉。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怆,手一松,阿宁的身体跌落在地上。
“妈……”刘昱突然不受控制地低声吼出声音来,腿一软瘫坐在一旁。他没有流泪,也不会流泪。但这种感觉很特别,他怔怔地盯着阿宁的尸体良久,突然发狂地站起身,口中狂叫:“妈……啊……”,身体癫狂地一跃到一旁的架子上抄起一把刀,朝着阿宁的身体胡乱地砍去。一刀……两刀……三刀……
张五儿、杨玉夫站在殿外,听到寝殿中的惨叫声,但习以为常。他们知道今晚殿中又杀人了,只是不知道今晚倒霉的宫女是谁。
五
刘昱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碎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在血泊里站了一会儿,眼睛投向窗外。七夕之夜,群星伴月。一条奔淌的银河横架夜空。也许阿宁去做织女了呢?也许吧。
“传杨玉夫。”他开口叫道。
杨玉夫走进寝殿时,脚底打滑,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手。他不敢看,不敢吐,不敢退出去。他只跪在血泊里,听刘昱说话。
刘昱躺在榻上,他今天玩得有点累了,困意已经袭来。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说:“今夜织女渡河,你守着。看见了,立刻报我。看不见,我就杀了你。”
杨玉夫叩头:“是。”
刘昱翻了个身,鼾声渐起。
杨玉夫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血浸透了他的膝盖,凉意从膝盖一直传到心口。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榻上那个人,又看着满地的碎肉。
他认出那截断手旁边的一只银镯子。他见过那只镯子,是张五儿女儿的。三个月前,张五儿还跟他说过,女儿进宫那天,妻子给女儿戴上这只镯子,说看见它就等于看见娘。
银镯子沾满了血,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他又想起萧道成——那个被当靶子射的领军将军。他知道萧道成在密谋什么。王敬则来找过他,用重金收买他。他收了,因为他也想活。
今夜织女渡河。
可织女是传说,是神话,是天上永远不会发生的事。看不见就是死。杨玉夫已经见过太多人在这个少年手里变成碎肉,包括他膝下这一滩。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刀很冷静。但他的心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杨万年——另一个卫士。杨万年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
杨玉夫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屏住呼吸,等着那个人睁开眼睛,等着那清脆的声音问:“织女呢?”
鼾声又响起来。
杨玉夫慢慢站起身,血从膝盖上滴落,无声无息。他握着刀,一步一步挪向榻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坟头上。
他站在榻前,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月光照着那张脸,照出额角细密的汗珠,照出嘴角浅浅的笑意。他在做什么梦?梦见包子铺那一地的血?梦见阿宁被剁开的手脚?梦见猪圈里趴着吃食的那个人?
杨玉夫举起刀。
刀落。
噗的一声,像切进一只熟透的瓜。刘昱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四肢痉挛着蹬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十五岁的暴君,连梦都没做完,就成了血泊中的一具尸体。
六
张五儿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杨玉夫拎着那颗头走出来。月光下,那颗头还很新鲜,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残留着那一丝笑意。头发上沾着血,一绺一绺地垂下来。
杨玉夫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看见阿宁了吗?”张五儿问。杨玉夫与杨万年没空理他。他们俩现在最要紧的,是拎着手里的人头,去领军将军府上邀功。
张五儿扭头进了寝殿。
偏殿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那摊血,还湿着,还没干透。他在血泊里蹲下来,看见那只银镯子。镯子沾满了血,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捡起那只镯子,用袖子擦了擦。擦了很久才擦干净。镯子上刻着两个小字,是他妻子亲手刻的: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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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得镯子硌进肉里,硌出血来。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摊血泊里,一点一点地翻检地上的一块块碎肉,想拼凑出一整张脸,给自己一个这不是阿宁的证据。
天亮时,他听见寝殿外面有人在喊:那个人死了!那个人真的死了!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宫女侍臣匆匆跑了进来,在床前矗立了一会儿,确认剩下的那截无头的尸首后,又匆匆跑了出去。
张五儿一把抓住跑得最慢的一个的裤脚,问道:“你看到我女儿阿宁了没有?”那人不答,只是奋力地挣脱开去,继续奔跑。
七
建康城的百姓推开紧闭了许久的门,涌上街头,他们突然会哭了。包子铺重新冒起了白烟,包子依旧香甜,里面有肉,有汤汁,一口下去烫得人直吸气。建康人管这个叫馒头。
张五儿跪在血泊里,攥着那只银镯子,听着外面的欢呼声。他慢慢站起来,走出偏殿,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到大街上。
太阳真好。真亮。真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太阳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一个小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幼猫从他身边跑过,咯咯地笑。那笑声真脆,真好听,像……
像阿宁小时候。
他把银镯子攥得更紧了。呆呆地看着这座死而复生的城。
死而复生。
真好。
可张五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阮佃夫死的那天,也有人这样欢呼。他想起杜幼文、沈勃、孙超之死的那天,也有人这样欢呼。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刘彧杀刘子业的那天,也有人这样欢呼。他想起刘彧杀刘子业弟弟们的那天,也有人这样欢呼……
张五儿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建康城的某处,一个叫萧宝卷的孩子正嗷嗷待哺。他是萧道成的孙子,萧赜之子。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成为这座城新的噩梦,让建康城的百姓重新学会听脚步的本事,会让人再次喊出“那个人死了”的欢呼。
张五儿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建康城的另一处,一个叫萧衍的年轻人正在读书。他十四岁,是萧道成的族侄。此刻他正在窗前诵读《尚书》,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不知道,三十多年后,他会攻入这座城,会杀死萧宝卷,会建立一个新的朝代。他也不知道,他晚年会被饿死在台城里,他的子孙也会在宗室相残中死得干干净净。
张五儿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心里有一只银镯子,上面刻着两个字:阿宁。阿宁死了,死在刘昱手里。刘昱死了,死在杨玉夫手里。杨玉夫会被封赏,会被重用,但总有一天,他也会死在某个人手里。这就是建康城的规矩。
这不是刘昱一个人的问题。
他隐约感觉这城里缺了些什么。到底缺了些什么?他看看手中的镯子,现在,他缺的是阿宁。
建康城的太阳真好。
可张五儿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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