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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赤裸人生》二
9 0 2026-06-13
                 

文化宮的宣傳欄前聚集了一群人,正在觀看一張告示。有人念出聲來:“現行反革命殺人犯魏東明……”

“魏東明?”丁育生不禁靠近前去。

正是法院張貼的佈告,鮮紅的大印和鮮紅的×字一樣醒目。上面清晰地印著:

“現行反革命殺人犯,魏東明,男,二十六歲,漢族,捕前系春城市電機廠工人,該犯隱瞞家庭成分,混入造反派隊伍,破壞文化大革命……

尤為嚴重的是於1967年5月30日駕駛吉普車,企圖逃脫我軍管戰士的追捕時,故意用車將前來追捕的解放軍戰士和兩名民兵撞下大橋,造成兩死一傷的惡果……

本院為嚴明國法,狠狠打擊階級敵人,保衛文化大革命。依法判處反革命殺人犯魏東明死刑,立即執行……”

丁育生的眼前模糊了。那鮮紅的印章和鮮紅的×字在他的眼裏化成了一灘鮮血,一灘他的戰友、他的同胞的血呀!

 

三天前是魏東明臨刑的日子。那天放風時,魏東明發瘋似地沖到了丁育生的號門前,剛打開窗子喊了句:“大丁!我們冤!太冤了!”就被幾個獄警連拉帶搡地弄走了。

行刑的情況丁育生無從得知。後來聽勞動號裏去掩埋屍體的犯人黑小子對他說過一句:“魏東明挨了四槍,都是從後面打的。”

丁育生幾乎有點站立不住了。不僅因為有人在那裏高聲念這佈告使他頭暈,而且因為此刻他眼前出現了魏東明那因極度悲憤而充血了的鐵青色的臉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心頭上也炸響了陳曉生告辭人生時最後的那一聲撕裂人心的慘叫。

兩死一傷,我們也是兩死一傷啊!

丁育生身上手上這些因受刑而永遠不能抹掉的疤痕,不也是傷嗎?把手銬子銬在虎口上,用腳踹,用槍把子砸,這殘忍的刑罰雖不及老虎凳一樣古老,但這才是史無前例的創舉呀!丁育生的傷是傷在這顆尚在滴血的心上的呀!

丁育生像躲避著雷擊一樣,從那廣告欄前急步走開了。車水馬龍的街道,使他感到煩躁,他傷心欲碎,初獲自由的興奮為剛才的氣氛所抵消,他一點也快活不起來了。

丁育生低著頭默默地走著,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霽虹橋上。

霽虹橋是一架水泥構建的拱橋,坐落在半園河上,長大約有二百米,半園河的河床不過五十多米寬,這條小河從南面的大青山腳下沿西側繞春城一個半弧,在城北向東流去,下游匯入松花江。半園河的名字大約就是從這個半弧上得名的。這條小河給春城景色增添了清波碧影,河東岸是用石頭修築的長堤,堤內是一片沙灘,堤外是幾行翠柳。山區的河時漲時枯,汛期像一頭咆哮的雄獅,枯水期又像一個溫柔的少女。堤內沙灘上,堤外柳樹下,都是散步的好場所。老人在這裏打太極拳,年輕人在這裏幽會。站在霽虹橋上,還可以眺望到大青山的巍峨雄姿。

丁育生在橋頭停住了腳步,他用手撫摸著霽虹橋頭那塊青石橋碑。三年前,他就是從這裏被押上軍管會的囚車的,而今,又臨舊處,那一幕情景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天他在霽虹橋下的隱蔽地等候了幾個小時,柯蓮才來。柯蓮剛把二百元錢遞到他手裏,囚車就風馳電掣般駛過來,停在了他身邊。潘學賢坐在車上沒有下來,他在車上喊道:“他就是丁育生!”一大群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就圍住了他,把他拖上囚車。透過車窗的玻璃,他看見柯蓮發瘋地追上來,但是連說句話的機會也沒有,囚車就開走了。柯蓮那滿臉淚水,哭喊著追趕囚車的模樣他是永遠也無法忘懷的。

丁育生站在霽虹橋的橋頭,望著石築長堤內的那片沙灘。正是盛夏季節,雖然已夕陽西下,沙灘上仍有游泳的人們,各種泳衣五色斑斕賞心悅目。丁育生不禁信步下橋,來到了沙灘上。

沙灘緊靠堤岸處有人用竹竿搭起了一架簡易涼蓬,涼蓬裏賣著汽水、冰糕等消暑的小食品。

一個年輕姑娘站在一個長方形的冰櫃後面,呵,她太美了!那張白皙的秀臉明明就是一輪皎潔的月亮。滿頭黑髮披肩,一雙明眸清澈,兩行細細彎彎的眉毛,就像秋水湖畔隨風搖曳的柳葉,而眉心的那一點點紅痣,則像那湖畔柳葉裏遮掩著的一顆星星。

丁育生看呆了。入獄三年,禁絕人欲,黑夜的獄中只有發黃的電燈相伴,那裏看得見星星和月亮呢?他癡癡地盯住了這位姑娘,幾乎是目不轉睛。

“您買什麼?”姑娘微笑著問。

“噢,買……買冰糕,買冰糕。”丁育生恍然從夢中醒來,他連忙掏出僅有的幾張紙幣迭聲說著。

本來他已經忘記了饑渴,初獲自由的興奮實實在在是比那大窩頭更能填飽肚子,可現在他又焦灼地感到了饑渴,而且是急不可耐的饑渴。

“給!”姑娘從冰櫃裏拿出冰糕,而丁育生卻還忘情地沉浸在饑渴中,他的目光就像一把鉤子搭在了這位姑娘身上,終於引起姑娘的反感。她秀眉緊蹙,輕輕地斥罵了一句:“討厭!”便轉身不再搭理丁育生了。

這一聲輕斥使丁育生頓覺慚愧,他的臉紅了,意識到自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位素不相識的姑娘,是太輕浮了。他滿臉窘色,低著頭慢慢地走了。

“叔叔,你也是來撿白石子的嗎?”一個稚嫩的聲音又擾亂了丁育生的遐思。他收回目光,只見一位七、八歲的小男孩手牽著一位四五歲的小女孩站在他身邊稚聲稚氣地問。

“他不是叔叔,他是爺爺,叔叔沒有鬍子。”小女孩指著丁育生的臉比劃著說。

丁育生笑了,不禁伸手在下巴上捋了捋。在看守所裏,犯人們打發寂寞時光的舉措就是用手一根根地拔鬍子,直拔得淨光光的,而丁育生卻沒有這一癖好,以至於在沒有刀具的牢房裏對鬍子只能像一茬茬割韭菜一樣,每月到理髮時才能刮一次,所以犯人們都是沒過幾天就又滿嘴毛茸茸的了。

丁育生童心頓盛,問道:“你們是來撿白石子的嗎?”

“對呀!”小男孩說,“媽媽告訴我,夜裏攥著白石子睡覺,晚上做夢就能夢見太陽。”

“噢!”這句話觸動了丁育生,他也有過類似的幼稚幻想。他記得自己也曾用手攥著白石子睡覺,一直睡到早晨的太陽照在臉上。但是他沒有夢見太陽。也許就是從那時以後,他不再尿炕,而學會了撒謊……

小男孩和小女孩手牽著手朝著夕陽的餘輝裏跑去了,小女孩兩條翹起來的羊角辮越飛越遠,引起了丁育生無限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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