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人生》第四次修改稿
莊曉斌
第一章
丁育生從春城市公安局看守所森嚴的鐵門裏走了出來。夢寐以求的自由來得這麼突然,他自己幾乎都不敢確信這是真的!沿著平坦光滑的柏油路,他遲疑地慢慢走著,不時左右張望;既無法排除心中的疑慮,又禁不住掙脫牢籠的誘惑,其實,一切都是多餘的。
他真的自由了,不僅剛剛發給他的釋放證是真的,而且剛才在看守所審訊室裏與市公安局政保處蘇明處長對話的情景也歷歷在目。
當時他正在牢房裏巴望著下午的那個大窩頭,每天,太陽光一照到號門上的那道鐵閂的時候,他的饑腸就開始咕咕叫了。這時候,那下午三點鐘才發下來的大窩頭就是小號裏所有犯人們最強烈的期盼了。
人真是可憐,一個窩頭簡直比蛋糕肉餅還香甜,這種滋味,也只有每天僅得到兩個窩頭、兩碗清水白菜湯的囚徒們才能品嘗得到。
“哐啷!”一聲,鐵門打開了。一個慣常冷酷的聲音傳進牢裏:“19號,出來!”
19號是丁育生的編號,三年來,他一直是這樣被獄警們呼喚著的。當然,在審訊室裏審訊人員還是直呼其名的,但在這像豬窩、馬廄、牛欄、羊圈一樣髒,一樣擠,一樣昏暗,散發著黴味和臭氣的牢房裏,人和牲畜之間的區別,只是“頭”和“號”的區別。獄警們之所以對犯人不論頭而論號,大約是人類的良知也還沒有完全泯滅到和牲畜一樣的緣故吧!
丁育生進了審訊室,負責他案子的市公安局政保處蘇明處長和另外的一個人已經端坐在審訊室裏了。丁育生以為這又是一次慣常的提審,便木然地坐在受審席上等待發問。受審席是一截低矮的固定在南牆角落下的圓柱形木凳。木凳低矮,大約是為了昭示囚徒的身份,而固定在地上的這種設計,就是獨具匠心了。因為這和囚徒手上腳上的鐐銬一樣堅固,不可更移……
丁育生剛坐下,蘇明卻面帶微笑從審訊桌前來到他的身邊,把一只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說:“小夥子,你來幾年了?”
“幾年?”丁育生抬起頭,面前竟是一副和藹的臉。
“今天,我們決定釋放你回單位,雖然對你的問題還沒有下最後結論,但你的家庭出身好,父母又都是黨員幹部,所以對你的處理是和魏東明不一樣的……”蘇明說出了丁育生想都未敢想過的事情。
丁育生幾乎是像在夢裏一樣.直到蘇明給他辦完了釋放手續,問他:“號裏還有你什麼東西嗎?”他才醒過來,苦笑一聲說:“東西?我能有什麼東西?三年來,從沒有人來看過我,連這身衣服還是所裏發的呢。”
看守所長把他入獄時放在所裏的一些物品又拿出來還給了他.沒有什麼值錢的了,原來的二百元錢,這幾年都給他買了肥皂、手紙,現在所剩無幾,只有那塊西鐵城手錶依然是亮晶晶的。他一把就將這塊表緊緊地攥在了手裏。
“家庭出身好,父母是黨員幹部,根紅苗正。”這就是丁育生優越於其他兩名殺人兇手的獲釋條件。魏東明的生父是破落地主,陳曉生的爺爺是右派,況且陳曉生早已經“消號”了。
那還是在兩年前的一個深夜,住在丁育生隔壁牢房的同案犯陳曉生從監號裏被提出來,押進了夜審室。夜審室是緊挨著監房的一間沒有窗子的小屋子。按常理說,與監房挨得這麼近,對審訊的保密性不利,但這間屋子裏每天夜間傳出來的聲音,對囚犯說來,可是比宣讀上百次“抗拒從嚴”的政策更有威懾力的。以至於當看守獄警對犯人一提到:“你是不是皮子緊了,想進夜審室呀!”犯人的身上就立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夜,陳曉生被提出去以後,就一直沒回,直到淩晨三點多鐘,一聲“啊呀!”的慘叫聲從夜審室裏傳出來之後,就再沒有見到陳曉生出來。
兩天以後,丁育生悄悄地問與他尚有點交情的呂班長:“陳曉生怎麼樣了?”
“他消號了。”
“消號了!”在那令人寒心徹骨的時代,一個人生命的完結就像長途電話臺掛一次未接通的電話一樣簡單。儘管這個陳曉生只是個年僅十五歲的中學生,他像一朵含苞未綻的花蕊樣的不明不白地在夜審室裏凋落了。但誰讓他有個當大右派的爺爺呢?有了這一條,就足夠這個中學生的死罪啊!
哎!命運為何這般殘忍?這般冷酷!
丁育生不禁為自己可憐的難友哀悼了。他揉了揉眼睛,抹掉幾顆噙在眼眶裏的淚珠,心中歎道:“現在的法官可真他媽的輕鬆多了,給犯人定罪判刑只需翻一翻家譜就完了。”
丁育生回過頭來,朝那兩扇像野獸的血盆大口似的黑鐵門望了一會兒,門前兩個持槍肅立的哨兵一動不動,槍上亮開來的刺刀在夕陽的輝映下閃閃發亮。丁育生覺得,這兩個哨兵就像這張血盆大口裏的兩顆牙,或者像過去的衙門口門旁的兩個石頭獅子。三年、整整三年,自己在這座森嚴的鐵門裏所遭遇的那些令人寒心徹骨的往事使他不能不對這裏有著強烈的鄙夷和憤懣。
夕陽照在丁育生的臉上,使他感到格外的溫柔,他閉上眼睛、貪婪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一隊出外役的犯人回來了,隊伍裏一雙雙眼睛望著他,眼神裏流露著羡慕和期盼。
是呀,幾個小時之前,自己還是與他們一樣的人,不,是比這些能出去活動,能掙到中午多一餐窩頭和白菜湯的囚犯們還低一層的犯人。而今自己已經脫離了那種環境,這不正是這個佇列裏的犯人們所羡慕所期盼的嗎?
我自由了!驀地一種自尊感油然而生。丁育生朝那座森嚴的鐵門最後瞄了一眼,挺了挺胸,昂著頭,一絲輕蔑的微笑浮現在嘴角,他轉過身像一個凱旋的將軍邁著穩健的步伐向市里走去。
丁育生熟悉這座城市,他就是在這座城市裏成長起來的。十五歲那年,他以一個出色的籃球運動員的天賦被選拔到龍江省青年籃球隊,離開故鄉翠嶺,來到了省會春城。十年來,他和這座城市形影不離,他的事業,他的愛情,他的幸福和歡樂,都與這座城市有不解之緣。三年多的監禁生涯,他甚至做夢都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半園河清澈的流水、大青山呼嘯的山風,就是他在虛無縹緲的夢中夢見自己與戀人纏綿,也清楚地記得是坐在春城公園裏的長椅子上的。
春城是他的搖籃,他的母親。
經過三年多的磨難,而今他又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之中,卻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生疏。一排排樓房依街矗立,街道旁的樹木蔥綠欲滴,平坦光滑的柏油路面,還是那麼寬,那麼直。路旁的景物依舊,除了街道兩旁樓房牆壁上的大字標語由“造反有理”變成了“一打三反”之外,春城幾乎沒有變化。而人卻變得如此陌生,一張張似曾熟悉的面孔從他的身邊經過,但不見有一個人與他應酬。那一副副冷漠的面容似乎是在向他炫耀,向他揚威!是呀,從叱吒風雲的堂堂紅色造反司令部的丁司令變成了“五·三O反革命兇殺案”的殺人兇手,這是一個多麼深刻而又驚人的變化呀!就像維納斯一下子變成了醜女人一樣,一切情愛都變成了鄙夷,上帝的青睞變成了怒目,臣民們的恭維和仰慕變成了冷漠和疏遠,以往的榮幸就是命運最殘忍的懲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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