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都这样了,还活个什么劲儿啊,准备哪天死呢您?
老头准蹦起来,抄起拐棍照着你的脑壳就是一棒子,腿脚也利落了,手也不抖了,眼神也精神了,一看这劲头最少还能再活二十年。
其实死亡是人生当中最无法逃避的终点,每个人都会死。我小时候给家人上坟,喜欢在坟圈儿里瞎溜达,看碑上的碑文。这个死的时候才三岁,那位死的时候七十岁;这个正值青春韶华,那个高寿九十八…每年都看着新坟隆起,旧坟颓陷,看得多了,琢磨的多了,就觉得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所以家里老人去世,我很少哭,就连最疼我的姥姥,给我人生巨大影响的爷爷去世,我也没怎么流泪。七六年某个大人物死了,我那时还在幼儿园,市里的电视台来拍新闻,所有的孩子站成一排,每个孩子跟前都有一滩泪水,就我这儿没有。那天我故意在外面玩儿到很晚才回家,但还是没免掉被哭成泪人一样的亲爹一顿暴打,我终于哭了。
中国人想长寿是刻在骨子里的,但中国人普遍不长寿,直到今天中国人平均寿命77,国际上才排到52位。反倒是不怕死的日本人排第一,平均寿命高达84岁。
日本人对死亡的认识比较坦然,甚至是欣赏。绚烂的死亡如同樱花一般飘落,那是一种生命的最终圆满的收尾。“今日必死”是日本佛教禅宗的一个著名的“话头儿”,很多日本僧人在禅修的时候会观照死亡。“死观”是禅修中的正观,和白骨观、墓地观不同,“死观”观的是自身死亡的过程。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观想自己的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方式都尝试过。观到真切时,身体能够切实感受到死亡瞬间的痛苦,比如从悬崖摔下去,头和肩溅砸在悬崖突出的岩石上,瞬间能够感受到骨骼裂开的疼痛。但那只是瞬间的,死亡并不疼痛。
其实人们并不怕死,怕的只是死时的不确定性。
老年间的人说,四月份出生的人是来“历劫”的,这话不假。我这辈子基本上就没平坦过,刚刚混的好一点儿,立马就是一个坎儿。所以说实话,我挺想死的。
欧美人认为死亡是卸下了生命的担子,电影里的台词儿都这么说,一种彻底放松了的感觉。所以欧美人的葬礼很有趣,他们会讲很多死者生前的糗事儿和笑话,常引得参加葬礼的人笑的前仰后合,仿佛参加的不是葬礼,而是闹剧,就像这操蛋的人生。如果有一天我的死能给人们带来欢乐,那似乎也是一件开心的事。
但我并不想这样,毕竟我不是坏人,不是七六年死的那位,也不是未来注定要给我们带来死亡狂欢的那位。我喜欢安安静静的死,没人打搅的那种。比如临死前,一个人背上行囊去爬喜马拉雅山,走到哪儿看着不错,就死到哪儿,最好是没人去的地方,连收尸都省了。这是我设想过的上千种死法当中最幸福的一种。
印度人对死亡大致是这样一种态度,他们会把人生划分为四个时期。老年人会进入“林居期”,一个人进入森林里,默默地思考打坐,为来生做准备。他们认为死亡是重生的开始,因此也不痛苦,而是充满了期待。
但我也不想要这样的期待,因为下辈子打死我也不想再来了。人世间真没啥好玩儿的,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死亡是一种解脱。但前提是这辈子该还完的业债要还完,不做拖欠。否则还没踏上奈何桥呢,就又被冤亲债主们给拽回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最终会如何离开这个世界,死得其所不过是一种自我的安慰。只是不那么忌讳死,且能够思考关于死亡的各种问题。前两天武文建去世,我就想祝福他两句。可是如何祝福呢?我想“不再回来”就是最好的祝福吧,至少是当这个社会没有做出改变之前。于是我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做《别武文建及其他先行一步的同道》:
一别生死两无猜,
遥横星汉雾锁霾。
惟愿兄台乘风去,
不换神州莫复来。
其实武文建这厮也不是什么好鸟儿,他跟我说是69的,看讣告才知道他71年的,害我叫了他好几年“哥”,这厮没准现在想起这个事,还在骨灰盒里偷着乐呢。
死亡并不疼痛,疼痛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昨天网上流传着一个真实的故事:11月2日一个外卖员在这个寒冷的初冬,跳江了。他背负着房贷、水电费、女儿的学费、母亲的医药费,在一天当中连续遭遇送餐晚点被扣款、女儿生病请假被拒、因车辆剐蹭被踢翻自行车,几单还没有送到的外卖洒落一地无法收拾。他最后给妻子的告别短信是这样写的:
“老婆,我撑不住了,对不起。下辈子再也不做外卖员了,也不会娶你,让你受苦了。不用来找我。”
我也想在这里把这首诗送给他,因为我觉得还是不要再有下辈子吧。别再回来,也算是给他的一个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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