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域武僧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寝宫夜如泼墨。
殿中巨烛数枝,火被寒气牵得细瘦,明灭不定。药的苦味、痰涎腥臭,与汗骚交杂,重重地垂在帷帐之间,挂满了不安。
曹操佝偻于榻,额缚冰帛。喉间痰声如死神呢喃,吐不出,咽不下。曹丕立于三步外,垂目敛息。那三步,既可听遗言,亦不至欺身。
痰喘稍平,曹操挣扎着张开眼睛,隔着眼中布满的血丝,盯住塌前侍立的曹丕,艰难地问到:
“可有近华佗者……”他嗓音如砂,“为我开颅?”
一、颅中之刀
曹丕袖中指微曲,旋即复平,谨慎地说道:
“内外已访,华佗之术,多涉诡异,未可轻试。”
曹操喉间短笑,笑意未尽便呛出一口血沫溅在锦被上,暗红如点。
“诡异?”他喘息片刻,低声道,“麻沸散使人沉睡,斧凿破颅取‘风涎’……斧若偏寸,是治我,还是取我?”
曹丕不敢答。
曹操缓缓闭上眼睛,语中带嘲:“他想以刀换我一顶官帽。可惜,那顶帽子太重,重到连头都扯断了。”
更漏滴嗒,声声落骨。曹丕见父亲指腹摩挲枕畔那枚旧虎符,铜绿斑驳,却被磨得发亮,像把旧年艰涩都磨进铁里。
曹丕低声:“医者能医疾,未必能医命。”
“命?”曹操忽侧首,目光如将熄之炭:“我屠城十余,杀人不可数。你说,是天命?还是我自取?”
曹丕微悚,脑海中涌现起那些听过的故闻:少时曹操,赘阉遗丑,与世家交游,常被慢待。父亲曾讲,难忍之时,五指攒于掌心能抠出血来。故逢围猎必多猎三首,饮酒也必多饮三觞,那么杀人呢?一分的自卑须三倍之人血喂养,这中间的天命与自取,谁能说的清楚?
曹丕沉思良久,一字一顿地说道:“时势迫人。”
曹操盯他良久,唇角一丝冷笑:“你比诸弟……更会藏锋。”
他忽又道:“华佗之《青囊书》自狱中得,我焚了。”
“为何?”曹丕问。
曹操指尖落在《九章律》上,缓缓摩挲“法不阿贵”四字,如抚冷铁。
“世间有些病,”他低低道,“本不该被治好,譬如野心,譬如孤独,譬如……头疼……”
烛花一爆,火星落他手背,他竟不觉。眼角却有一点湿,沿皱纹缓缓而下。
二、无头之鱼
再醒时,曹操神思散乱,时呼“杀”,时唤“阿瞒”。
忽喃喃说:“梦一池塘……鱼多……皆无头。”
曹丕侧耳静听,从铜盆中拧一冰帛,覆在曹操额头。寒意触肤,曹操微瑟。
“鱼无头,还能游么?”曹操问。
“不能。”曹丕答。
曹操猛攥其腕,指甲入肉:“那人呢?军无主,国无首,还能行么?”
曹丕心中一紧,伏地道:“基业已定,将相在侧——”
“荀彧死了。”曹操断道,“食盒既空,他便懂。”
殿中一瞬更冷。曹丕想起断弦飞雀的冬日,台上琴声止处,满目皆空。
曹操又咳,咳声撕裂言语:“司马仲达……慎之。”
曹丕低声:“谨记。”
曹操微笑,却像疲极:“你记得住么?我少时也言‘记得’。北部尉五色棒,打死门阀贵胄,自以为法可照天。后来才知——”
他抬眼望帐顶日月纹,烛火缦摇,纹样扭如鬼面。
“明暗皆在人手。”他边说边咳,血点溅在“阿贵”二字上,晕开一团,像嘲讽的印章:所谓王法,无非腌臜。
“天下皆叱我杀人多,而我自慰:不杀则大乱。血流漂杵之处,人心中的欲海便被填平……”
“父亲所为之天下。”曹丕在一旁轻轻打断。
“哪里来的天下……”一阵骤咳袭来,略缓,曹操继续说:“唯孤一人耳……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曹丕略沉吟,说:“毕竟父亲诗名满天下。”
曹操却道:“诗是安慰活人的。死者都听不到了。徐州妇孺、官渡降卒……只知刀落甚疼。”
他忽又攥住曹丕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若我亦是那无头鱼便好。无头,便不想。”
曹丕喉间发涩,只道:“父亲非池中之物。”
曹操松手,旋腕自视掌纹良久:“池物也罢,龙也罢……终究也怕疼。”
风雪骤急,窗棂呜咽。曹操断续背诗:“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背到半句,忽停。
“后句?”曹丕问。
曹操恍惚:“忘了。”又自嘲般一笑,“或本就未写尽。”
三、药污丹青
第三次,是痛醒。
曹操喉咙中发出如兽般痛苦的低吼。侍医连忙捧药匣趋前,颤声道:“魏王,此西域丸药,或可镇痛——”
“滚!”曹操挥臂。
药匣撞上屏风,药丸滚地,药汤泼洒,溅污旁侧素绢山水。墨间褐痕洇开,像腐入纸里。
曹丕认得那画:王粲遗笔,写邺城西园。画中建安诸俊人影栩栩,似尚在清谈。如今半边被污,仿佛一席风雅被寒药泼醒。
曹操盯画半晌,低声只一句:“可惜。”
少待疼痛平复,曹操又道:“仲宣临终,求我作碑。”
“父亲作了?”
“作了。”曹操淡淡,“‘侍中,关内侯王君之墓’,他求名,我给官。声名何用,唯官能安后人。”
曹丕不语。疫年之殇,父亲厚葬,席间却不落泪,只沉默饮酒,像将悲喜都压进喉里。
曹操忽轻笑:“陈琳檄文骂我甚毒。后来降我,跪得满地尘。我收了他,不过是想叫人知道,顺我者昌。”
“文人如笔墨,”曹操低语,目光浑浊,“用时要饱蘸,不用时……要洗净。”
曹丕低头回道:“如孔融?”
曹操突地再攥住曹丕的手腕,强抬起半边身道:“文字之学给人以希望,屠刀之利令人生绝望。是生与杀,皆较霸业……”
他不再解释,挣扎着吞下随侍再次盛来的药汤。殿里只余药气与风声。
四、小忿大过
药力稍缓,曹操暂得一段清明,眼光锐如残刃。
“遗令已付你。”他捉曹丕袖,“其中一句,刻骨。”
曹丕俯首:“愿闻。”
曹操缓慢背道:“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
小忿怒。曹丕想起那些被父亲一怒而诛的近侍、姬妾、谋臣。打翻了汤碗的小吏、说错了话的宫女、劝他不要称帝的老臣,都已成刀下亡魂。大过失。屠城、背盟、弑后、欺君,桩桩件件,都刻在史书的墨痕里。曹丕低声复述:“不当效。”
曹操盯他:“你以为是教你不怒不失?”
他咳一声,似笑非笑:“人哪有不怒不失。怒起要快,要狠;失处要补,要藏。补得上,便活;补不上……便亡。”
他顿一顿,又道:“世家恨我,又离不得我。只用不杀,便生轻慢;只杀不用,便失人心。你要取其间。”
曹丕问:“若不服?”
曹操望烛火,不急答,良久才道:“莫言‘不服’。给个名目,名正则刀快;名不正,刀慢,刀慢则怨深。”
稍缓,又说:“杀要杀到骨子里,天下人怕,故小忿怒不可取;抚要抚到眼见处,神鬼皆趋,若人不眼见,为大过失。”
“快慢不决时,要忍……”声音更低:“仲达能忍。忍到尽处,是福是祸,未可知。”
曹丕只应:“诺。”
五、宛城旧梦
疼痛再起时,曹操胡言,先呼“杀”,又唤“邹氏”。末了,竟脱口而出:“丁夫人……”
殿中似更冷一分。
曹丕喉头一紧:“丁夫人……已故。”
曹操竟清醒片刻,眼光如针:“我知。”他低低道,“我杀她儿,她诛我心。”
那是父亲一生唯一的溃败。
丁夫人,正室。曹昂养母。宛城之夜,曹操强娶邹氏,张绣降而复叛。血月城碟,曹昂力战身亡。自此,丁夫人日日伫于府门,见父亲便骂:“杀我儿者,曹孟德也!”
曹操最初忍让,继而怒斥,最终将其送还娘家。至行期,丁夫人身着垢布粗裳,似从未嫁为王妇。
一年后,父亲去接。她背坐织机,只见梭子穿来穿去。父亲站在门外,良久。漫天雪落,如白头翁。他说:“真不能回心转意么?”她不答。父亲叹道:“真诀矣。”
曹操喃喃数道:“妻妾多矣。欲有,利有。”停了停,声音忽软,“唯丁氏……我得不到她。”
风急,殿门摧动。恍惚间,曹操仿佛看见,丁夫人一身华服,满面泪痕奔至榻前。他方欲援手,烛影一晃,又旋即化为昏茫。
曹丕忍不住问:“母亲呢?”
曹操看他一眼,像要说,又咽下,只道:“你母亲善,能忍,故能终。”再不多言。
殿外姬妾哭声细碎。曹操恍若未闻,闭目自语:“她手有茧。我握过。后来握的手都滑,滑得抓不住。”
六、幼弟托孤
回光返照般,曹操眼中忽亮。
“丕儿。”他握曹丕手,“我死后,善待曹干。”
曹丕俯首:“必不负托。”
旋而又问:“若弟问其母,如何作答?”
曹操缓缓道:“陈姬聪颖,过耳不忘,而我又不避她……她知道的太多了。他若问,就说病死好了。”
曹丕点头应诺。曹操又说:
“诸弟各有所短。彰勇而钝,植贤而氓。”他停一下,似有不甘,却压住,“惟你稳。”又笑:“像我。”
他喘息,断续嘱咐:“兵符先收。诸弟封国,给田宅金帛,勿令握兵。”
又道:“天子当善待。”
曹丕应:“诺。”
曹操盯他,沉声道:“善待二字,最易惹祸。要叫天下人都看见。也要叫他……无处可去。”他不说得更直,只把话咽在喉里,像一口温刀。
“取玉玺来。”
玉玺入手冰冷沉重。曹操摩挲螭纽,忽问:“此物沾血几何?”
曹丕默然。
曹操把玉玺压入他掌心,力道不轻:“从今往后,你也沾。”
寒意顺掌而上,直入骨髓。曹丕竟被震退几步,欲抽手,却又镇住。玉不冷,路冷。
七、烛灭之时
子时三刻,曹操最后挣扎。
他抓紧襟口,喉间嗬嗬作响,侍医欲前,曹丕抬手止之。
“让父亲……静些。”
曹丕轻沾榻边,握住那只手。那手曾握天下,如今轻若枯枝,掌中茧硬犹在。
曹操最后一次睁眼。瞳已散,却仍钉住曹丕,像要把人钉进自己的余怒与余悔里。
“我这一生……是对,是错?”
曹丕俯身,贴耳低语八字。
曹操怔住。片刻后,竟笑。那笑从胸腔滚出,带血带痰,却痛快得像卸下一身盔甲。“莫谓他人知……”话毕,一口血沫溅在曹丕衣上,如红梅落雪。
笑止,他长长吐气。那气拖得极长,像把六十年杀伐、忍耐、得意、悔恨一并吐尽。至末,唇边游丝一颤,断了。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魏王曹操薨,年六十六。
曹丕为父合目,起身出殿。推门风雪扑面,衣襟尽冷。
外头黑压压跪满:臣、妾、诸子。众目齐聚,或惧或望。
曹丕举玉玺,声穿风雪:
“魏王薨。”
哭声骤起如潮。曹丕不动,任雪打面。方才那八字犹在耳畔,却像一枚冷铁,藏在心底。
他对最前的司马懿道:“备丧。”
司马懿以额触地。起身时,雪光映其侧脸,他眼睫微动,仍垂目不言。
殿中烛火,一盏盏熄去。
长夜未央,月光洒下漫天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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