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5月的汉堡华语电影节上，我观看了周俊森导演的长篇电影《东方花园（Ballad of the Warm Grave）》，并以在线提问方式与周导演短暂交流。本片作为长篇纪录片，讲述的一个家族及成员的故事，并映射了更广泛的公共群体（被拐妇女、LGBTQ、艾滋病患者、原生家庭不幸者等）和相关的社会现实。一向对于现实主义影片和纪录片感兴趣的我，也就此写影评加以述评和绍介。

   这部纪录片所记述的，正是导演周俊森家族祖孙几代、亲族同胞的故事，影片拍摄跨度长达十年。而影片第一部分，讲述的是幼时被拐卖的、周俊森表姐“珊姐”（李珊）的故事和相关回忆。

    说到“拐卖人口”、“拐卖妇女儿童”，今天的人们都听说过，但在发达地区处境安全、生活优渥的人，鲜有家人是拐卖人口的受害者，更难想象亲人曾被人贩子拐走、强奸生子。而周俊森的表姐就有着这样凄惨的经历。周俊森还去探望了仍生活在买下自己姐姐的男人家庭的、姐姐生下的三个孩子，与那个买下并强奸姐姐的男人对话、发生冲突。这本身就是惊人的事、特别的经历，绝大多数导演未曾有过的体验。

   而令不熟悉中国拐卖妇女情况者惊讶、熟悉情况者意料之中的，买下妇女并性侵的人、人口贩卖中的买主，也就是影片中李珊在山西的那个男人孙某，并没有受到法律惩罚。他的母亲还说是李珊不小心坏人才被拐卖。孙某也认为自己买下女人无错，还指责李珊抛弃了他、抛弃了生下的三个孩子，让他深受打击如同“小死”。他也很敌视来探望孩子的李珊的弟弟周俊森。据影片之外的周俊森访谈中提到，当时孙某及其亲戚还殴打了周俊森和他的朋友。

    这是许多拐卖妇女案件的现实情况。长期以来，中国打击人口贩卖主要是处罚人贩子（卖方），而很少处理买下妇女的人（买方）。这很大程度是维稳的需要。买下妇女的往往是贫困地区的村民，拿出积蓄买下妇女，满足性需求和传宗接代。这些村落往往宗族势力强大，不少村民都买了妇女并相互庇护。不仅妇女出逃困难、会被抓回毒打，警察和妇女的亲人来解救也常会受阻挠，周俊森多年以后以善意态度探望都一度被软禁和殴打。本来就担忧不稳定因素的地方政府和公安，对村庄里的拐卖妇女犯罪往往假装不知道，放任村民买下妇女和强奸生子。

   与不少妇女相似，李珊在生了孩子后多年，才在偶然中逃了出去。也有许多妇女被贩卖后没有逃出，或拼命逃跑却被抓回毒打，最终认命。也有为了孩子留下来的。

   李珊回到四川后，又辗转多地打工，经历了不少故事。她建立了家庭，生了孩子，小名与在山西留下的其中一个孩子“川川”重名。显然，她是想念孩子的。但却无法回去，不敢回去。她对山西的恐惧和创伤从没有离去，加害者也没有受惩罚，甚至还想找回她继续做“老婆”，还打她的表弟。李珊与“川川”不得不母子长别，不能相见。

    李珊是幸运的，哪怕她回到四川也仍然要辛苦讨生活，非常不易，但总是脱离了暗无天日的生活，重新有了自由与尊严。普通人随手可及的自由和尊严，李珊失去了十几年。许多被拐妇女，也失去几年、几十年、被拐以后全部人生的自由和尊严。

   “珊姐”能够出现在电影中，她的故事被世界看到，是因为她有一个大学生表弟、一个有影视拍摄能力的亲人。否则，她的故事就会像其他更多被拐卖的妇女那样不为人知，她的苦痛也会被淹没在混沌的人间。世间多少悲剧都发生在暗处，多少泪水与雨水和污水一起冲入下水道、浸入泥土中。

    同样是社会边缘人，被周俊森电影展示而为更多人所知的，是周俊森的父亲。周父是双性恋者，既有正常婚姻并和妻子生下周俊森，又与男性恋人保持关系。周俊森幼时还看到他的老师与周父发生关系的隐秘之事。而不幸的是后来周父染上了艾滋病，也失去和妻子性生活的能力。周俊森在探索父亲人生故事时，又了解到父亲幼年时不被其父（也就是周俊森的祖父）喜欢，原生家庭的不幸对其后来人生和性向都有影响。

    男同性恋者的高艾滋病发病率，也是一个长期的问题。许多人以此歧视同性恋尤其男同性恋者，但其实是因为同性恋者被歧视和边缘化、缺乏法律保障权利尊严，不能异性恋者那样更多公开自由的恋爱、常常不得不以“地下”形式存在，在暗处交谊，缺乏性传播疾病的预防和及时治疗，才导致罹患艾滋病概率提高。不过可喜的是，从影片中看起来，现在的医院和社会，对同性恋及艾滋病人态度比曾经“谈艾色变”和恐同的过去相比，已有了很大好转。尤其在四川这个对LGBTQ较开明的地方，人们对于性少数有比较高的包容度。

    但在男女性别中更倾向与男性欢好、患艾滋病之后无法与妻子亲密的周父，还是要面对许多LGBTQ人群和艾滋病患者相似的一些家庭矛盾和生活痛苦。周父和周母并没有夫妻反目，互相还有感情，但显然也不是很幸福。只是他们还能勉强维持关系，尤其是为了儿子的前途，还要维持这个家庭相对的和谐。周父周母之间，有爱有怨，是许多家庭、夫妻关系的写照。

    周父的人生，同样是世上许多人和特定身份群体人生的共同写照。LGBTQ、艾滋病患者、原生家庭不幸中成长起来的人，多种弱势身份交织。只是周父还出身于社会中间层家庭，没有因这些身份和境遇沦落底层，仍能维持体面生活。而更多边缘者比周父要凄惨的多，如许多艾滋病患被家人排斥、吃饭都隔离开来，在社会上被歧视，找不到好的工作。原生家庭不幸的，也更易被同学同事嘲弄和欺凌，心理状况差于常人，卑微苦楚的度过余生。

    同样的，也正是周俊森成为大学生、有能力拍摄纪录片，才让周父的故事得到更广泛的传播，为人所知道、同情、尊重。周父还在影片放映和获奖后，和儿子一起走上红地毯，接受更多人的祝福。这是绝大多数LGBTQ人士、艾滋病患者一辈子难以实现的，是万里无一的幸运。但周父的痛苦也不能因这些幸运而抹杀、忽视，周父人生中的许多痛苦，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存在。

   周父家庭的不幸，又可追溯到更上一辈的恩怨。周父的奶奶叫易君梅，一个很优雅的名字。但奶奶只会写她的名字而并不识别的字。奶奶是善良和坚韧的，去世前是这个大家族共同的家长。她经历了与杀父仇人之子从相爱到离异的经历，许多痛苦被埋在心底。她再嫁之后的丈夫，也就是周父的父亲，那位爷爷，奶奶的第二任丈夫，为奶奶和周父带来的是许多难以言说的痛苦。痛苦并不会因压抑而消失，而总是会以各种方式影响本人和传导他人。  

    这又是世上许多人尤其中国人的共同经历的生活与命运。战争和革命的暴力、贫困与饥荒的体验、动荡年代的苦难，都会给各个家庭造成损害，为人们带来创伤的记忆。中国人在20世纪经历了日本侵华和抗战、军阀混战和国共内战、许多政治运动，大多数中国人都不能幸免这些残酷的劫难，数千万人死去，幸存者饱受创伤。改革开放之后也有许多悲情，近年发生的新冠和“清零”政策，就导致了许多人自由受限、生计艰难。

    宏观的悲剧制造了一个个微观的苦难，亿万人的共同不幸细化为每个个体的身心伤痕。但就像不用显微镜就看不到无处不在的细菌一样，不仔细观察、了解、挖掘，散布在全中国和世界上各处的人生故事和人们的情感，这些生命的苦难就不为人知，淹没在一地鸡毛的琐事里、消失于宏大的历史长河中。

   在现实世界，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与命运，尤其弱势者、受害者、边缘者的经历与情感，确实被淹没和被消失了。有些源于伤害者和既得利益者的打压，也有些是因为弱者无力和无处发声，以及二者兼而有之。周俊森家族的故事，尤其珊姐、周父、奶奶的故事，能够从亿万人的沉默与被沉默中脱颖而出，同样又是因为周俊森这个有能力拍摄影片、得到各方资源支持。从影片中周家房子和车子可以看出，他们家族在中国已算有不错的社会地位、经济条件，也才能托举周俊森成为高材生和电影导演。

    珊姐、周父、奶奶的经历，是中国女性、艾滋病患、LGBTQ、原生家庭不幸者等社会弱势和边缘者的代言和折射。周俊森家族的故事，是中国民族历史侧影的浓缩。《东方花园》这部长篇纪录片，展示了有鲜花也有荆棘的、与西方不同的东方文明下一个家族的悲欢离合的人间风景园，也映射出中国乃至世界上社会边缘群体的群像。影片拍摄和展示的内容跨度长达十年，细节丰富。这部影片最大的优势和价值，就在于它的真实，不是虚构演绎而是真实记录。直率的说，这部影片并不特别惊艳和出彩，但细致与真诚可以弥补不足，并让它位于影视作品的中上之列。

  在观看影片后的在线提问环节，我对周导演说到，他的影片反映的正是许多被拐卖妇女、性少数群体、原生家庭创伤者共同的生活与命运，而同时中国和世界上还有许多类似不幸却失声者，并问及和冀望他未来不仅为自己家族更为更多人、陌生人中的弱势者代言。这也是我观看影片后最主要的感受和期望。周导演回答他希望先照顾好家人，然后再推及社会公益，这也是合理的人之常情。

   我个人也经历过许多特别的事，尤其是一些常人未经历过的际遇和苦难，也就格外敏感和关注社会的边缘与人性的灰暗面。我也深知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人经历更多不幸、有丰富的阅历和复杂的情感，但因种种原因不为人知、难以表达。这是当事人受伤后的二次受伤，让创伤凝结于心，痛苦永久持续，还以各种形式影响他者和代际传承。

   我经受了人生非常的起落、感受到复杂的人情冷暖，看到了人性许多暗昧的丑陋和社会隐性的恶，已不再对人与世界真正“好起来”、各种结构性问题根本解决抱有期望。但我仍然保有一些改良式的积极期待，即便许多复杂原因造成的人间不幸难以消除，但仍应努力减轻人们的苦难，让边缘者不再单独承受那沉重的身心负担。

   看见，是理解的前提；理解，是尝试解决问题的预备；同情心和同理心，是沟通和尊重的必要条件。《东方花园》这部影片，让人们看见个体及其折射的群体的境遇，就为了解多种特定身份者的创伤，善待边缘群体与弱势者，促进人类广泛的互相理解、互相帮助，起到了有益而重要的作用。

   回到影片本身和具体的人物，珊姐和周父虽都遭逢不幸，但还是坚韧乐观的活着，苇草般微小的人物却有着强大的生命力。而他们及整个家族成员多样的过往和多面的人生，也映射了人性和社会的复杂。每个人最终都会像周俊森奶奶等长辈那样，在经历或漫长或短暂、有幸福有不幸的人生后故去。而他们作为世界一分子的存在和影响，总是以各种方式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