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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僧随笔: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西楚霸王”
5 0 202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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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候,每到年节,学校都会组织联欢会,让学生准备节目。我一般都是唱京剧,有时候会选择《红灯记》里李铁梅那段唱: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那时候八个样板戏深入人心。

唱词里的“表叔”,其实并不是指亲属,而是暗指时下再度流行的“同志”一词。“同志”这个词是日本人从俄语里翻译过来的,意出陈寿《三国志》中“道合志同”。所谓“诚道合志同,玄漠神通,岂复假近习之荐,因左右之介哉。”意思是说,伊尹与商汤,吕尚和文王他们志向相同,所遵循的是同一个“道”,因此不用亲信近臣推荐,自然就走到一块儿了。

这又有点像网络流行语“精分”或者“粉红”,或者电影《戏台》中的六姨太,前后睡了两只霸王的桥段,管他是金啸天还是大嗓儿,只要扮上戏,一起“压腿、吊嗓儿”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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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这个电影我是去电影院看的,算起来也是近十年第一次,炒作的这么热闹,高低得去看一眼。一开场,军阀洪大帅攻城那段戏实在是让我跌破眼镜,太脸谱化了,对北洋军阀的描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上头,本想这部电影跟其他洗脑片没啥不同,30块的电影票钱白瞎了。

不过从头到尾看下来,还算尚可,在中国能拍出这样一部戏已然是中上水平。特别是洪大帅看到戏台上楚霸王要抹脖子那段撒泼打滚又哭又闹的戏,直让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不是演的不好,而是用乐亭话说:忒儿好了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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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电影院,我一路都在想一个问题:中国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西楚霸王项羽?厌恶刘邦?

难道只是像汤师爷说的:刘邦是小人!

真这么简单吗?

刘邦是小人不假。他逃跑的时候,连老婆孩子都推下车,以便自己能跑的快点。他爹让项羽给抓了,准备红焖,以逼迫他投降。这家伙却说:咱哥俩拜过把子,我爹就是你爹。你把你爹炖了,别忘了分我一杯羹。打进咸阳城,他本意是想自己称王,但是项羽大兵压境,打又打不过,于是听取谋臣的建议,对项羽示弱,连连道歉。声称自己绝非有意先入咸阳,只是为了打开函谷关,迎请项羽的大军。而后鸿门宴上,酒还没喝完就一溜烟儿跑了。

但项羽就是君子了吗?对于他喜欢的人,或者对他没有威胁的人,他到是表现得虚情假意。比如自刎前,把乌骓马送给了渔夫,把自己项上人头送给了老乡去领赏。但是对于忤逆他的人,项羽从来都是下手狠辣。火烧阿房宫(也有说法阿房宫还没建起来,烧的是秦王宫),劫掠了妇女财富之后,他准备衣锦还乡。谋士韩生劝他要定都中原以成霸业,不听。于是韩生退帐,走到门口嘴里嘀咕一句:都说楚人是沐猴而冠,果然没错。项羽听到后,就把韩生炖成了一锅红烧肉。

刘邦在这一点上倒是高明些许。在陈留他召见前来应聘谋士的郦食其,本来大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岔开大腿享受着两个年青侍女洗脚。郦食其见到后大为不满,认为刘邦慢待自己。刘邦听完了郦食其的指责,没有生气,倒是赶快起身整理衣服,向郦食其行礼致歉。

要说刘邦是真小人,项羽算得上是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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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都算是私德。如果从公德上看,刘邦也比项羽强那么一丢点儿。

项羽征战7年,最喜欢的事情有两个:一个是屠城,另外一个是大铁锅炖人。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光屠城就发生了四次:襄城一次,当然这一次可以推说是受项梁之命;城阳一次,当然这一次也有刘邦这个背锅侠;咸阳一次,纵兵三日连带放火焚烧,屠到自己都不想在这儿呆了,赶着回老家衣锦还乡;平定田荣叛乱一次,“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另外还有新安坑降,一次杀了二十万秦朝降兵。

至于铁锅煮人,《史记》记有韩生、周苛二人。当然还要提一下项羽威胁红焖刘邦他爸的桥段。应该说,大铁锅煮人这种刑法,对于项羽来说应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刘邦在屠城上算好一丢丢儿,除了跟项羽破城阳那次,还有记录颍阳和武关,再有一次就是樊哙屠煮枣,作为刘邦手下大将,这笔账应该也算在刘邦头上。但是相比项羽的屠城,似乎规模都小一些。杀降这种事刘邦基本没干过,历史上有记载的章邯、齐王广只能算是疑似,史书上都以“自杀”带过。

最重要的例证是刘邦破咸阳,既没有屠城也没有大开杀戒,只是与咸阳百姓约法三章,并且免去了秦朝各种苛刑竣法,宣布减赋税免徭役。

被项羽“发配”到汉中、巴蜀之后,刘邦也是采取秦制不变,但废除苛刑。免除百姓两年税负,从军者免税三年等政策。仅仅四个月,就把项羽眼中的“流放之地”变成了后方造血基地。

刘邦当了皇帝之后,实行的政策同样是与民休息,轻徭减负。从人口数量上可以看出,战国末期中国版图内人口大约是三千万。经过有秦一朝和秦末战乱,人口锐减为1300万到1650万。西汉建立后,经过刘邦一代的休养生息,惠帝一朝的萧规曹随,虽然历经吕后之乱,到汉武帝继位短短61年,人口暴增至3600万,已经接近了此前历史上限40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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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和刘邦,谁对老百姓好,历史记载的很清楚。但是升斗小民就是不喜欢相对仁慈一些的刘邦,偏偏喜欢那个爱好杀戮的项羽。这真应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所描述的:受害者往往对施暴者产生好感,甚至依恋。

一国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

但是下这个结论好像有点不对。罗马帝国对凯撒的膜拜、俄罗斯“强权胜于公理”的信仰、今天美国人对川普的盲从,似乎斯德哥尔摩这种病不分国度和种族,而是一种通病。人类似乎都不喜欢谨慎温和善于妥协、循规蹈矩的老好人,更喜欢肆意妄为、无视规则和不计代价的“强人”。

只不过中国人对于这种“强权者”的膜拜,持续的时间更久,更迭换代的更快。从项羽、成吉思汗到曾国藩,莫不以杀人之多写入史册,也莫不被士民所崇拜,成为一道流行的风景,就好像“只要他杀的不是我,就一定是杀坏人”。

按照美国心理学家沙赫比提出的依附理论,人类天生在危机时刻倾向于依附一个强者,哪怕这个强者可能夺走他的一切,甚至生命。就像尼采所说的:权力意志是生命的本能。强者即正义,弱者只能被同情、被利用、被抛弃。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描绘的那个绝对主权者赐予的“和平与安全”,似乎是每个人为了避免“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这一不归路的唯一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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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文明。

人类的文明进程其实就是将“利维坦”关进笼子,从而释放自由的过程。所谓“将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这句话说的很好听,但是大家一起将笼子做好之后,权力总是先将无权的人“关进笼子”,然后将笼子焊成培养新一代权力的“子宫”,就在我们待在笼子里津津有味地看着草原上的野兽撕咬相杀的时候。

吃瓜群众的心,谁懂啊。

其实人类各个民族,各个人种,本质差别仅在于有的向文明多走了几步,有的在原地踏步,而有的,转身去拥抱野蛮。而这之间的标尺,就在于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制度,或者多大程度相信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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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限制的为所欲为,以及对所有资源包括人的全权支配,是“权力意志”的终极追求。为了追求这个目标,1924年苏联生物学家伊万诺夫在苏联科学院的支持下进行了一场人猿杂交实验,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创造出新一代真正意义的“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只会劳动且无产、顺服的人民。

好在1929年,正值伊万诺夫准备用黑猩猩的精液与志愿女性进行人工授精实验时,斯大林的大清洗运动终于“清洗”到他,同年因“反对苏联”被捕,翌年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两年后死在流放地。

按照伊万诺夫这种“改人”的胆量,《戏台》里的洪大帅改个戏,还真的只能算个小儿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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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但是似乎没人想过,像鸾凤这种超大型鸟类是以什么为食?大概可类比的是白垩纪时期的翼手龙,那绝对是肉食动物。或者罗马传说中的龙,长着双翅嘴里喷火那种,也是以肉为食。再或者印度传说中的大鹏金翅鸟,不但吃肉,甚至吃龙。鸟随鸾凤,能不能扑腾远我不知道,能不被吃掉,我觉得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就像六姨太之于金啸天。

其实六姨太心中就有一个不断生长的西楚霸王。这个“霸王”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欲望。这个欲望支配着她,寻找那个沙赫比所指出的“可依附的对象”,或者是霍布斯笔下的利维坦:绝对权力支配者。为此,她依附于洪大帅,继而去寻找心中臆想出来的“霸王”,上他、干他、依附于他。而一但她找到更符合心中“利维坦”形象的投影,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现有的,而去追求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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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心里都藏着这样一个欲望,但是这种欲望在东西方文化中不尽相同。在古希腊传说中,即便强大如众神之神宙斯,勾引民女也要靠自己“变身”成公牛,化身金雨或营火。但在东方的叙事模式中,只消一句:“来人呀,将这民女送入寝宫!”了事。

东方人的欲望,就是可以随意地支配别人,即便是被强大者支配,其目的仍旧是支配其他人。

歌德的巨著《浮士德》写道: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无尽的欲望,年迈的浮士德将自己的灵魂做抵押,与恶魔梅菲斯特签约。但是,浮士德的灵魂是纯洁的,他只探索而不占有;他永远否定现状而不满足;他想在现实中追求永恒,在枷锁中追求自由,因此去填海建造自己的理想国,最终在噩梦一般虚幻的现实中得到了永恒的救赎。

浮士德的本质是真正的利他主义,尊重他人的选择,尊重自由,尊重未知。与中国文化中横渠四句所表达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这种“支配”心理恰好是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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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普罗大众来讲,心中的西楚霸王是可幻想而不可及的。于是李铁梅则选择寻找心中的“表叔”们。如果说西楚霸王是强者的武器,“表叔”就是弱者的护身符。他们的本质都一样。

我在很多文章中写过,人类的所有争斗,无不是源自于“顶层设计”与“底层逻辑”之间的矛盾。相信权力者,大多喜欢顶层设计的理论,认为人类世界有一种天然不变的固有秩序,人人都应该按照这种秩序生活,整齐划一,稳定不变。而相信底层逻辑的人,大多相信自由,相信自由地选择,最终会自然地找到前进的方向。就像那句名言所说的:草原上的野马看似杂乱无章的奔跑。最终一定会到达水草丰美的地方。

当人内心的霸王秩序崩塌,固化的阶级如高压汽锅即将爆炸,人们内心的“表叔们”就会崛起。而一但表叔们掌握了权力,便会蜕变成新一代的霸王。就如同电影《戏台》中的大嗓儿,在权力的加持下陶醉于女人的大腿。

只有自由和平等,是将霸王与表叔们,通通关进制度的笼子中的唯一武器。

但很多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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