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0年,我爷爷出生在北京南城的龙凤里,那是一个三进的宅院,古木参天,院内鱼缸里几尾大红金鱼百无聊赖地游曳,除了进进出出忙乱的人们,其他的一切都安静祥和。
当然,这是我头脑中想象的,我并不知道我爷爷出生时的场景,我爷爷也不知道。
只是历史记载,那一年北京闹义和团。关于义和团的事情,我爷爷也不清楚,毕竟那时候他还小。只是长大一些后,听家里的老人讲,前门外大珊栏一带,被义和团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之所以我爷爷对这个事情有记忆,是因为我家祖传的店铺开在户部街,也就是现在的西观礼台,从家里到柜上,总免不了要进前门,经过大珊栏一带。另外一个原因,爷爷爱听戏,是北京南城有名的票友,捧过马连良,给马三立拉过手,而且三人还结拜为把兄弟。大珊栏被烧,最惨的莫过于戏园子,十去八九。
我姥姥一家当时生活在通州,与我爷爷他们家的光景大不相同。据说通县拳匪闹得厉害。姥姥家是开旅馆的,从通县到东直门,开了好几家。姥姥对家族生意的记忆,仅存在于她小时候常偷客商货物中的挂裂枣吃,那是一种去了核,嗮得干硬的红枣,一颗放进嘴里可以含半天儿。因为闹拳匪,再加上八国联军入京,通县到北京这一带打得非常厉害,因此姥姥家便家道中落了。我姥爷入赘之后,将剩下的几个大车店盘了出去,改行做粮食生意。据我姥姥说,日据时期姥爷的生意做的很大,在朝阳门拥有几座粮仓。可惜姥爷去世早,姥姥又不善经营,早在抗战结束前就变卖家产,带着一儿两女过着闲暇悠哉的日子。
寻根溯源,我们全家对于义和团的记忆,能够流传到我这一辈的,也就这么多。一百二十年过去了,时光荏苒日月穿梭,历史残留的记忆成为普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所有的痛苦、屈辱、愤怒、仇恨、同情等等感情的色彩,经过时间的沉淀被一一剥离,仅剩下一抹无奈的莞尔,残存在记忆中,时不时跳出来,催人发出一声慨叹。
因此,在抽离了所有的情感因素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十分厌恶义和团。毕竟义和团闹过之后,八国联军进了北京,銮驾归政,戊戌那年不敢说、不敢想的改革方案也大行了其道。新式大学遍地开花,街头巷尾的报馆、书局如雨后春笋。再过几年,清帝逊位,民国肇始。1919年,燕京大学成立,我四爷爷有幸成为家族第一个理科大学生。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北京终于建起了公共厕所,至少在拉屎这个事情上,中国人与文明世界接了轨。
在哲学上我属于叔本华式的悲观主义者。如果历史的车轮注定要碾压这个社会以酿成悲剧,那么阻止它就是“逆历史的车轮而动”。如果该来的注定要来,那就让它快点到来,温水煮青蛙式的煎熬,远不如快刀斩乱麻式的利落。只是空留无数冤魂,游荡在后人们的一声声叹息里。
我们没有学懂历史。历史从来不是为了告诉人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历史的教训是:为什么在那个时间发生了那件事。当我们慨叹历史为何一次又一次的重演的时候,我们真正应该学会的,是问一句: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何时?以及为何?
但我们一直没有学会。
《尚书·汤誓》中记载了夏末商初的一句民间口号: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据说夏朝的统治者自称是太阳的化身,于是老百姓高喊: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啊,我愿意与你同归于尽!
民国初年,梁漱溟的父亲梁巨川先生在书桌上写下这么一段文字: “我身值清朝之末,故云殉清;其实非以清朝为本位,而以幼年所学为本位。……幼年所闻以对于世道有责任为主义,此主义深印于吾脑中,即以此主义为本位故不容不殉。”而后,投湖自尽。他这一殉,殉的不是满清,殉的是满清灭亡了,人们却从不长记性,再蹈清亡的老路。
对于梁漱溟先生的学问,我一向不感冒,但其父的殉清,则深深地震撼我。老人家在世时常问的一句话是: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个问题梁漱溟先生晚年拿来做了自己的书名,并详述了出处。
满清灭亡了,这个世界就会好,然而袁大总统复辟了;
洪宪皇帝逊位了,这个世界就会好,而后北洋打起来了;
军阀混战打完了,这个世界就会好,结果张勋的辫子军进京了……
这个世界会好吗?
其实我们还可以顺着梁公的思路一直问下去:
张勋复辟失败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北伐成功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张学良易帜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抗击日本侵华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日本战败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民国灭亡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
再往后我就不敢问了。
我们从夏商之际直到今天,一直不长记性。不是这个世道会不会好,而是该问:我们会不会变好。
其实义和团只是民间戾气的一个发泄口,发泄到了它本不该发泄到的地方。就像去年夏天河北的大水。晚清的崩溃不过就是民间的承压能力、慈禧集团的权力集中速度和文明世界的容忍程度,这三种力量角力的结果。
民间需要的是经济活力,人人有事做、人人有饭吃。
文明社会要的则是稳定、可预测、可持续性的政策以及公平的生产成本。
而慈禧集团要的则是为所欲为的权力和无穷无尽的富贵。
什么都想要,也就什么都得不到。
不过慈禧也有不敢要的东西。据记载当时义和团冲进瀛台,准备手刃光绪这个头号“二毛子”,被慈禧阻止了。倒不是慈禧母仪天下子孝母慈良心发现,而是她害怕最终洋人饶不了她。她一直以为是洋人在背后撺掇光绪要杀了她,也是洋人不满且欲意干涉她废帝。
其实洋人不过是需要一个可以理解的、持续性的政治经济政策而已。
近年来流传一个故事,说戊戌变法失败后两个解差押着一个变法志士穿街过巷,有老百姓问解差押解的是何人,解差如实禀告。老百姓说:该杀!解差反过头来对变法志士说:你看,这就是你们要解救的老百姓。
我一直认为这个故事是编纂的,但是现实中发生的概率却是极大的。社会就是这么个社会,现实也就是这么个现实。连光绪都免不了差点成为义和团的刀下鬼,何况一个读书人。
光绪想救的,首先是大清,但大清的法度变了,受益者也包括那些擎着刀冲进瀛台的大师兄们。
哈耶克认为,社会从来都是在某种群体道德观上建立,而不是理性。群体道德观的持续崩溃,也就必然导致社会的崩溃。这不是载沣所认为的“有枪在”就能阻止得了的。用佛教的话来讲,就是“共业使然”。
中国有句成语,叫做: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座上客。意思是说一户人家柴火堆在屋檐烟囱下面,有人来告知说:这样很容易失火。但主人家不听,反而认为他多管闲事。果不出所料,由于烟囱冒出的火星引燃了堆在屋檐下的柴薪,最终酿成大火。很多人过来帮忙救火。主人家将这些焦头烂额的救火人当上宾相敬,却独独不对那个曾经事先提醒他的人感恩。
武僧从35年前就立志想做曲突徙薪这个事儿,可以说是一事无成。现在,该焦头烂额者上场了。
我四爷爷很有趣,他虽然学的是理科,但是却对武术情有独钟,大半辈子在研究八极拳,也是我的武术启蒙老师。他用物理学的理论解释八极拳的发力,认为八极拳是最大限度地理解了力学中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原理,因此产生了“震脚”、“四六分力”和“缠丝劲”这些独特的运动理论。
他还说过一句非常深刻的话,对我影响很大。他说:读书不要去看作者写了什么,而是要看作者为什么这样写。这句话直到我读了庄子的“得意忘言”,才比较准确地了解了他的意义。
就像历史,不用刻意去追问历史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应该问:它为什么发生?是怎样发生的?以及从何时发生的?
好在历史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老师,如果你一遍学不会,他一定会再教你一遍。要么将你教会,要么把你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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