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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僧随笔:这个世界会好吗?
7 0 2026-05-29
                 
      《这个世界会好吗?》是梁漱溟晚年的一本谈话录,而这句话的出处,却是他父亲梁巨川。梁父在近代史上并不出名,晚清时做过内阁中书,北洋时期做过民政部主事。60岁时,投净业湖自尽,留下遗书,自称:殉清。“这个世界会好吗?”这句话,就出自梁巨川的遗书,梁漱溟晚年拿来做自己的书名了。
  大凡有些思想的中国人,恐怕都自问过这样的问题。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个问题其实隐含着两个没有提出的问题,那就是:这个世界过去好过吗?现在已经被毁坏到什么地步了?之后才轮得上“未来会好吗”?
  佛教对世界的看法是“三世两重因果”,现在的世界,是世界及世界上的我们在过去飞逝的时光中所作所为的一切凝结的结果;而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则为未来我们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提供了构筑的基础材料。于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空概念便联系了起来,它们不是断断续续的相互无关的瞬间,而是互为因果的链条。
  而不太关注过去,更关注未来的西方人,则更熟悉存在主义哲学的叙事风格:自由选择——承担后果。
  其实这两者说的是一回事。强调的都是自我意志在当下以及未来之间的抉择智慧。
  我的上一篇公众号文章《武僧说:邯郸三个杀人少年该不该判死刑?》发布之后,受到了一些网友的批评乃至拉黑。一些网友坚定的认为,这些虐杀他人的少年,应该被判处死刑。
  其实我并不反对这个观点,我在上文中强调过,我知道现有的法制环境下实现公正审判的可能性根本不大,我甚至支持在得不到法律公正的判决下,受害者及其相关者可以施行原始正义。尽管这可能会付出另外的一笔代价。但是我反对那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式的所谓民间愤慨,我更倾向于反思:为什么我们这个社会现今会出现如此众多的虐杀。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具体到这三个小恶魔到底会有什么处理结果,反倒不是我所关心的。还是那句话,这种事太多了,几乎每天都发生。前一天我看到油管流传一个视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被霸凌,之后跳河自杀了。这个消息在局域网上根本看不到。今天又有消息爆出来:三亚某潜水公司,在水下推销产品,不买就摘下客户的呼吸面具。
  问题的根源是:你杀掉那三个小恶魔,这个世界会好吗?
  当年人们认为地主、反革命、黑五类、83严打的”流氓犯”都”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们一直活在这种逻辑里,只是”该杀”的人越来越多、年龄越来越小。而那些不喊”杀”的国家,却没有这么多”该杀”之人。
   我只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其实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网友指出:我的那篇公众号文章有为某团体脱罪的嫌疑,因为我说人人都是同谋。正是他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梁巨川先生。
   在梁公遗书中,他这样说:我殉清,并不是殉那个已经灭亡了的满清,而是殉那个我曾经的希望。我本以为:
   满清灭亡了,这个世界就会好,然而袁大总统复辟了;
   洪宪皇帝逊位了,这个世界就会好,而后北洋打起来了;
   军阀混战打完了,这个世界就会好,结果张勋的辫子军进京了……
   这个世界会好吗?
   梁公在纸上写下这些话之后,默默地走入了净业湖。
   其实我们还可以顺着梁公的思路一直问下去:
   曹锟贿选失败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北伐成功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日本战败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内战结束了,这个世界会好吗?
   ………
   再往后我就不敢问了。
   也许我们今后还要继续问下去。直到我们,和以后的我们一代一代的死去……
   梁巨川先生的死,令我肃然起敬。
   “我身值清朝之末,故云殉清;其实非以清朝为本位,而以幼年所学为本位。……幼年所闻以对于世道有责任为主义,此主义深印于吾脑中,即以此主义为本位故不容不殉。——梁巨川先生遗书摘录”
   幼年所闻以对于世道有责任为主义,这句话当年深深地震撼了我。说实话,梁漱溟所著《这个世界会好吗》一书,和他的学术水平一样无趣,但是籍着这部书去找来梁巨川先生的六卷遗作,确是意外之喜。我们年幼时接受的教育,大多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是有责任的。即便是我小时候的七八十年代,也是如此知晓,正是因为这个知晓,才有了那难得的一抹小阳春。
   而今,我们却认为这个世界是和我没有责任的。
   老人摔倒了,不是我的责任;
   有人被欺负了,不是我的责任;
   社会不公了,不是我的责任…
   …………
   但是我们在那三个小恶魔面前,突然间有了责任。
   他们,是学着我们的样子,长这么大的!
   其实我这个人是很自卑的。我觉得这个世界变成今天这个吊样子,我是有责任的,甚至无颜面见先人。我常想自己死后虫吃蚁啃,最好连点渣都不要留下,免得给后代添堵。
   所以我很钦佩梁巨川先生。
   昨天数学界一个很重要的奖项颁给了法国数学家塔兰德,我随手翻了翻他的研究成果,其中一项正态分布概率模型引发了我的兴趣。他演算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公式,找到了从高维度数据集中,获得关键数据的方法,而这些关键变量直接导向了正态分布的结果。我们都希望这个世界有一个正态的发展结果,而这个结果取决于什么?塔兰德的计算公式显示:它取决于一个公平的环境,和个体的平等。这一算法其实更具有社会学的意义,公正的环境和平等的个体,从来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而是复杂社会关系中两个必要的条件。
   都生活在同样的一个粪坑里,谁也别说自己身上没有屎。对当下已经存在的现在,每一个人都有责任。因此我说:在那三个小恶魔面前,我们都是同谋。有网友对此有不可理喻的愤怒。现在我再正式重申一下我这么说的理由:
        因为他们是看着我们、学着我们长这么大的!
   这就是我的见解,可能也是一百年前那站在净业湖畔的“殉清”老人,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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