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舵先生素未谋面，不过作为议报日常编辑，经我手刊发了不少周舵先生的政论文章，所以我也谈下对周舵先生的文章的感想。

首先，我要对周舵先生至今坚持说真话的勇气表示敬佩。在中国文字狱日益严厉的今天，公共知识分子还能出于对国家民族的关心，发出批评执政当局的声音已经难能可贵了。一方面，中共从大学、研究机构里开除或边缘化了大批独立思考的教授、学者，比如山东建筑大学教授邓相超因为批评毛泽东就被免除教职以及副院长、政协委员、研究员等各项职务。另一方面，习近平上台以来对自媒体的严控破坏了胡温时代的市场化生态。十几年前的博客、微博时代，公共知识分子还可以靠著书立说、写作打赏、自媒体演讲活得很滋润，但是现在一旦被体制排斥，中国任何媒体平台都不敢接纳这些敢言的知识分子，以至于谋生都很困难。在这种困难局面下，周舵还能点名批评官方意识形态就不得不说是很勇敢了，比如这次新书的五卷本之一就是《马克思为什么是错的》。虽然从马克思同时代的人开始，到现在批评其理论的人就没断过，从邓小平到胡锦涛，批评马克思也都不要紧，但习就不一样了，他大搞不忘初心，不许妄议，把马克思当成共产党老祖宗，口口声声老祖宗不能丢。这种情况下还论证马克思的错误，那就是跟他直接唱反调，这个风险就非同小可了。

考虑到周舵是天安门四君子之一，也可以说其底色还是政治异见人士，尤其身在国内，其言论所冒的风险就更不一般。且不说寻衅滋事口袋罪随时伺候，抓个批评共产党的只言片语按上“煽动颠覆”的罪名也很常见。且不说杨绍政、孙文广这些教授，就是同为四君子之一的刘晓波不还是被监禁至死吗？但就是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周舵也没有放弃批评的权利。比如他在评论王安石变法的文章中，对比君主专制下的台谏制度，他直截了当的发出质问：中共一党专政下有台谏制度吗？皇帝还有“起居注”的制约，共产党有起居注吗？要知道，民间知识分子郭飞雄就是因为写类似文章被数次投入监狱遭受酷刑，中共要想从周舵的文章中断章取义抓小辫子太容易了。

其次，这次新书发布会的主题是研讨中国走渐进民主是否可行。对于渐进民主是否可行目前争论很大，因为习的倒行逆施几乎把通过共产党自身改革使得中国民主化的道路几乎堵死了。但反过来，激进革命是否可行呢？周舵的观点显然是不可行，因为周舵认为民主化必须要有其社会条件，或者要有一定的公民素养才可行。这个观点很有争议，反对者可以说，民主制度本身会促进公民教育和大众民主素质的提高，维持专制则导致公民素养一直处于低下状态，那就一直不能民主化了。此外还有个反对理由是从经济发展水平看，中国已经处于中等发达国家，已过了普热沃斯基的6000美元门槛，因此也具备民主化的条件了。

不过，周舵对激进民主化的质疑还是非常值得重视的。或者说，中国将来肯定要民主化，而周舵的质疑是绕不过去的。这个质疑的要体现在民主和宪政之间的张力上。在周舵看来，宪政、自由、法治这些基本秩序比民主选举更重要。在其文章《与自由民主制度相适配的公民文化》一文中，周舵说：

民主化要遵循 “先自由后民主”的顺序——先由少数人自上而下建立宪政、法治、人权保障的坚实基础，同时实行议会民主和所谓“党内民主”，随着各方面条件的逐步成熟（尤其是公民社会、公民文化和中产阶级的充分发育）再推行民主化，而我这里说的“民主”是指整个国家范围的民主，其选举制度是全民普选。 

因为可以理解其为什么主张民主必须是渐进的，而不能是激进的、一步到位的。在他另一篇文章《美国最高法院否决川普关税案的启示》中，他借最高法院对总统的制约，点明了在美国，制约总统的机制不仅靠法官、靠议员，也靠高素质的行政人员，假如美国总统下达非法命令，他手下的官员也会拒绝执行。如果只有制度条文而没有高素质的人，就不太可能在维持总统权威的情况下还能限制总统破坏权力制衡的独断专行。他说，民主与法治是冲突的。法律是一堆抽象条文，它怎么能统治或治理？这是完全超出常识理解范围的，更不要说什么法律才是正义良法，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理解。 因此他得出结论：以为只要推翻专制政权、开放党禁和新闻管制、实现全民普选便万事大吉，简直就是梦呓。

这说的是实话，因为大部分老百姓只认现实利益，只要政客满口空头支票，老百姓就投你的票。甚至通过愚民宣传，损害老百姓利益的事也能让你支持，比如毛泽东害了几乎所有中国人，但是崇拜他的老百姓似乎还占多数。

应该说，周舵的质疑有深刻的理论基础，也有无数古今中外的例子做证明。清末立宪，清廷说要预备立宪12年，大家都等不及，最后革命的结果虽然皇帝下台了，但民主迟迟建立不起来，最后反而是折腾三四十年后革命派中的最激进的共产党上台实行了比清朝的君主立宪前更严酷的极权统治。外国的例子也很多。利比里亚，非洲最早建立的民主共和国，那是美国黑人送回非洲后仿照美国体制建立的现代国家，一开始有模有样，在黑非洲鹤立鸡群，但是本地黑人没有政治素养，而移民黑人也非圣贤，最后经过血腥内战，沦落为三流国家。消除种族隔离政策之后的南非是另一个例子，南非的白人精英懂得宪政、法治、自由，但他们有特权利益。消除了种族隔离之后，南非实现了真正的民主，但是上台的黑人却缺乏治理国家的能力，腐败横行，导致南非日益衰败。

这就引出我想谈的第三个话题，就是周舵对平等的理解。

当一个国家的多数人没有对宪政、法治、自由的理解和坚持，只顾自身直接利益的时候，民主就不再是个好东西，就像上面例子中，中国的穷人、南非的黑人、利比里亚的本土黑人，这些多数人只在乎均贫富和结果平等，他们从富人、白人、外来黑人那里匀来财富，但是分来的财产很少，而对生产的破坏力却巨大，因此不可避免走向衰败以及由此引发的战争和革命。但是民主至少带来精神上满足，因为多数人感觉到这更平等。周舵在《平等不等于公平正义》一文中，很形象的指出，“平等”历来就是一团乱麻，任人揉搓。

无论是社会主义者注重的结果平等，还是罗尔斯认可的机会平等，大部分理论家们都是通过不同的解释把自由、平等、民主、法治、宪政、人权等等价值观柔和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而周舵则是深刻的指出这些价值之间内在的不可消除的矛盾。人们不得不在各个价值观之间排序，并且在优先照顾某些价值观的时候，不得不在另一些价值观上做出让步。平等在周舵看来，排序就在自由、宪政之下。当然，民主和平等的关联更紧密，也因此只能靠后排，这也就是民主为何不能一步到位走激进道路的原因。

周舵认为人生而不平等，加上人与人之间的竞争，结果就是贫富分化、强弱对立。如果要消除不平等，建立人人平等的天堂，就会像哈耶克所说，正是这种努力把人间变成了地狱。但是又不能以不平等作为正义和追求目标，所以他的结论就是：平等有好有坏，不平等亦然，好的平等和好的不平等都要有一个合理的分寸和边界，如果过分、越界，好东西就变成了坏东西。至于什么是坏的平等，什么是好的不平等，周舵在《平等不等于公平正义》中也有论述，因为今天的研讨会主要讨论渐进民主，我就不再多说。

当下针对中国严重不平等而产生了很多以追求平等为目标的激进革命思想，不仅包括自由派，更以毛左为典型。而周舵对于平等的反思则是一剂清凉的冷却剂，有利于人们打消对平等的狂热追求并恢复对平等的理性思考和慎重选择。

第四，虽然我认为周舵先生的渐进民主论是有充分论据的，逻辑也没有错，但是任何社会科学方面的真理都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是有时间地点和国情等条件的，也是容许挑战和质疑的。我这么说，就不只是对周舵先生的思想理论的赞叹和崇拜，也想借此机会对由此引发的一些疑惑与周舵和各位进行商榷。

第一，渐进民主论理论上适合国民党一党专政这样的威权政府，韩国的军政府也类似。因为这些政府之所以没能从一开始就搞普选、三权分立、彻底言论自由，很大原因是面临对自由国家体制的更大意识形态威胁：对中韩来说就是共产主义；对于智利的皮诺切特来说是社会主义；对于伊朗的巴列维国王来说，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一旦这些要防范的意识形态掌权，那就所有的自由民主都没有了，甚至这些极端意识形态所鼓吹的平等也成为实现不了的空中楼阁。以蒋介石政府来说，先是遵循孙中山的三步走，军政训政宪政，可到了宪政时，大选也在国统区举行了，但中央政府被赶到台湾岛上，面临生死存亡，不得不制定《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等反民主法律，最后还是根据中华民国宪法恢复了民主。

然而对于共产党国家，本来就没有民主大选这些内容，相反，共产党领导倒是写入宪法。这种情况下只能依赖共产党内部的开明派，在以国家利益为重、主动放弃一党专政带来的特权利益情况下，渐进民主制才能行得通。碰到习这种非要坚持一党专政意识形态的强硬领导人，渐进民主似乎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这种情况下，民主化的路径该怎么走？ 即便我们承认，民众的政治素养的提高是民主化的前提，但在专制之下，老人倒地都无人敢扶，那么民主素养又如何提高？我本人没有现成答案，只有粗线的思考，我觉得非暴力革命可能是一条更值得选择的道路。

第二，周舵先生除了对民主理论的深入思考，还充满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就像中国古代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贵族士大夫。这一点从《中华民族的伟大振兴》这卷书名也能看出。对于传统的中国人来说，这点是难能可贵的，不过从世界眼光来看，强调中华民族往往和中国的”大一统“理论相关联，这就引出将来民主化，哪怕是渐进民主化之后，中国如何解决内部民族问题的疑问。维吾尔人和藏人目前来看多数人如果有机会选择的话，他们很可能选择独立，或者说他们对中华民族的概念不怎么认可。周舵先生在《自由与自由主义》中强调，自由只能是个人自由而不是集体自由，由此他也不赞同“民族自决权”写入人权公约。可以推断周舵对中国国内的少数民族在习惯上是当作中华民族一部分看待的。不过，从理论自洽来讲，无论是大东亚民族、中华民族，还是突厥民族，尽管是层层嵌套关系，但在民族理论上应该应用同一套理论才对。如果有维吾尔人写出一篇《突厥民族的伟大复习》呼吁东突独立，不知周舵先生是应用中华民族的逻辑去支持呢，还是从不赞同民族自决权的立场去反对？我没有看到周舵先生对民族问题的全面论述，也可能书里有我手头没有，所以这里也只是提出问题供周舵和各位人士思考，毕竟民族问题更是一个将来中国民主化之后绕不过去的问题。

最后，祝贺周舵先生的新书出版，更祝愿更多关注中国命运的人士，尤其是大陆中国人，能够分享到周舵先生提供的精神食粮，使得中国在更多人的共识之下，走向自由民主和持久繁荣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