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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
136 0 2025-06-22
                 

石皓伟

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王笑了。

就算问起他们村子里的人,也大多摇头,他有什么样的容貌,活了多少岁,都没人记得了。甚至连他的真实名字,也没人记得,只知道他有个哥哥叫王寿田,他的名字,大抵也如此这般吧。

他活着的时候像只蚯蚓,死的时候像个蝼蚁,一生都待在光打不到的暗处。这样的生命,放在任何时代,多一个,少一个,又有谁会在意?每个人,躬逢盛世,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已然是小小的成就了。

不知为何,我倒是经常会想起他来,甚至想为他写上一篇文章,以纪念他曾经带给我们的欢乐时光。虽然,我对他的身世,也知之甚少。但我还是很想写写他,每次想起他来,就会联想起契诃夫小说里的那些灰塌塌的人物,尤其是《罗斯柴尔德的小提琴》中那个被人称作“青铜”的老人,就会感受到贫穷与奴役对底层人民精神上的深重伤害。

“青铜”亚科甫在一个小镇子上开棺材铺为生,可是那里的老人们却总也不死,这简直让他气恼到抓狂。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害了痨病的警官快要死了,可是那人动身去省城就医,竟然就死在外面了。一想到各种潜在的损失,他就气得发抖。这时候,他那个唯唯诺诺、被他挥拳吓唬了一辈子的妻子玛尔法,也死了。棺材没有卖出去一口,自己人倒还先躺进去了,这让亚科甫心疼的直跺脚。对他来说,这一生,不管往哪看,到处都只有损失,别的什么也没有。等他看清楚自己悲哀的一生,自己也一病不起了。庆幸的是,店里正好还有一口没卖出去的空棺材。

不幸的人,总是各有各的不幸。

在我看来,王笑的人生,只会比亚科甫的更为悲惨。起码,亚科甫还有他的玛尔法,而王笑则自始至终,一无所有。

王笑是个农民,因为家里太穷,一辈子都没有娶妻,像他这样的人,在三十年前的陕北特别多,随便哪个村子,都能找出几个。他平日里以种地为业,农闲时便走村串户,到人家的红白事上唱莲花落,赚点烟酒和零花钱。早期那会,大家都穷,农村里物物交换很平常,很多贫穷的亲戚拿不起礼钱,便给几尺布或一些粮食作为替代。所以,他讨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半瓶酒,有时候是几升米,也可能是两个硕大的花馍馍。无论主家给什么,给多给少,他都笑嘻嘻地接受,放到他肩头的褡裢里。

王笑只是姓王而已,并不叫笑,“王笑”只是别人给他起的艺名,因为他讲的笑话着实好笑,大人孩子都喜欢。1980年代那会,电视尚未普及,农村的娱乐生活极其匮乏,在红白事上听听王笑的说唱,也是非常难得的娱乐。为此,我们不惜跑到别的村子去看他。只见他把竹板一打起来,随口就是一段一段的笑话。我特别喜欢听他的那段《说没的》,“鸡蛋烂了玛璜钉,碌碡(liù zhou)烂了针线缝,骑上骆驼钻炕洞,赶上母猪接亲朋,世上没有这事情,根本没有这事情……”,说的都是些子虚乌有又夸张的事,听到的人能笑破肚皮。除了成套的唱词,他也可以现编现唱,看到什么唱什么,都押着韵,非常诙谐。他的到来,总能把气氛带动的特别热烈,像赵本山的压轴节目一样,使得宾主尽欢。

那时候,我住在村子里,经常盼着王笑来,期待听到他新编的笑话。对我来说,他是如此神秘,就像年画里的铁拐李、张果老一样,虽然其貌不扬,却拥有着某种神力,总能将一些平淡无奇的事物,渲染出传奇般的色彩。他的口舌,仿佛马良手中的神笔,好像经过他的重新编排和讲述,生活的真实与虚构,就完全混为一体了。一块石头,一棵树,都富有了生命,随时要开口说话,要咬你一口。在他那里,所谓的白天,不过是囚禁阳光的巨大笼子,所谓的夜晚,不过是孕育太阳的巨大子宫。

除了使用语言的能力,他获取信息的能力,也曾一度让我感到难以置信。那时候还没有电话,但方圆几十里,无论哪里有红白事,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像是有一套军统情报网络一样,总是能及时、准确地出现在办事的人家,不请自来。直到现在,我依然惊奇不已。

王笑住在一个叫石庙墕的村子里,与我住的村子隔着两条沟,一眼就能瞭见。那也是我二姑家住的村子,我想到那边玩了,就一个人翻山越岭跑过去,上坡下坡,前后要花上一个小时。他们的村口很有特点,有一个十多米高的大烽火台,没有包砖,就那么裸露在太阳之下。不管你从哪条路上走,只要以烽火台做参照物,必定不会迷路。

但我始终没有见过王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们的村子以前有五个生产队,五百多人口,在方圆几十里范围内,还算一个比较大的村子,不过也仅仅是黄土高原上千沟万壑里的一道梁而已。黄土高原上,除了黄土,一无所有,但凡能开垦的土地,都已经被辟成了梯田,连树木都很少见。即便如此,收成也很不稳定,遇到风调雨顺还好,遇到干旱,就只能挨饿。祖上那些不满于饥饿的人,都跑到内蒙古的后大套吃白面去了,安土重迁的人,则留在村子的窑洞里,继续过活。

后来,我们县里发现了巨大的煤田,各种高烟囱工业拔地而起,才终于摆脱了靠天吃饭的命运。时代的大潮,席卷着很多人到了远方的远方,而有的人则原地未动,就像王笑。我五年级的时候,到县城里去上学,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以至于时隔太久,连他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戴着一副度数很高的眼镜,镜片厚的像啤酒瓶的底。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那个有点游吟诗人气质的乡村艺人。几年前,我到石庙墕看二姑,问起王笑,才知道他已经过世很多年了,而且死的非常惨。

在农村,一个人如果没有子女,晚年大概率是很悲惨的,当劳动能力逐渐丧失,养老便成为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王笑作为一个光棍汉,非常担心自己的晚年。那时候,他身体还好,但哥哥王寿田却病倒了。想到哥哥如果去世,侄子未必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葬礼,甚至还可能朝自己的尸体翻白眼,他就心焦如焚。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死在哥哥前面,让哥哥给自己操办葬礼最为妥当。于是,在某天早晨起来,他一头钻进了灶台边的水瓮里。

他死的时候,棺材、寿衣都为自己准备好了,还有葬礼所需的花销,请吹鼓手的钱、纸火钱、给平士的钱、给抬棺的钱,都自己准备好了。他哥哥所要做的,就是出面张罗一声,到坟头哭上几声,为可怜的弟弟,也为将死的自己。

在平凡的生活中,也总是潜藏着各种惊心动魄的故事,这我是知道的。只要你在底层生活过,就会见识到生活本身的残酷与荒诞。底层的很多人,是连梦想都不敢有的,一生都活在那种平静的绝望中,在旁人看来是庸庸碌碌的平淡日子,恰是他们所期望的。“一二三四五,从上往下数。六七八九十,就为一口吃”,这话王笑说过。

亚科甫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死了倒好,不必再吃东西、喝水、纳税、得罪人了。而且由于人在坟墓里不是睡一年,而是睡几百上千年,那么,要是细算一下,好处还是极大的。人从生活里得到的全是损失,从死亡里得到的反而都是好处。这种想法当然正确,然而未免使人气恼,叫人痛心。人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种古怪的章法?人只能过一次生活,而这生活却没有带来一点好处就过去了?”

这样的问题,王笑应该也想过。

愿他安息吧!

也愿所有的人都能老有所养,早日享受到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各项福利,共同营造一个笑声多于呜咽的新世界。我期待着。

2021年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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