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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爱,我懂的不多
100 0 2025-06-22
                 

石皓伟

对于爱,我一直是懵懂的,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才慢慢体会到了点什么。

我不能说我懂得了爱,只能说有了一些切身的感触。唯一遗憾的是,关于爱的认知,我没有在所生活的环境里得到过多少启示,大多来自于遥远的地方和陌生的人。我感谢他们。也期待能与身边的人去分享它们,因为爱很重要。

首先,我不想把爱这个概念局限于爱情或者亲情,我希望它不要被定义所束缚,它最好应该是自由的,可以适用于所有的情感场景。之所以有这样的希冀,源于我读到的一本书。

大二那年寒假,我在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回家,其中有一本普希金的长篇诗歌体小说《叶普根尼·奥涅金》,还有一本是《圣经故事》。普希金的小说,我读的很快,里面那种你爱我时我不爱你,我爱你时你已走开的错过让人唏嘘不已,主旨跟他那首名诗《我曾经爱过你》很相契。凭着好奇心,我又把《圣经故事》也读了,新约的部分深深地吸引了我。

与常见的和合本《圣经》不同,那本书非常地通俗,剔除了大部分宗教方面的讨论,只留下了故事,而且故事也经过了某种程度上的编排,给人一种不同以往的思考。比如它讲到耶稣复活的时候,并不认为耶稣真的复活了,而是认为在他的信徒中间,有一个容貌特别相像的人扮演了他。三天后,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只是那个替身,而真正的耶稣的尸体,则被他们不动声色地处理掉了。

这样的编排,对于原教旨基督教徒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因为耶稣在他们心中,必须是上帝之子的下凡,必须要用自己的牺牲来赎人类的罪,作为神子最后必须还要复活,否则整个宗教的话语逻辑便讲不通了。但对于理智点的人来说,无论是作为神子或是人的私生子,都无损于耶稣的伟大,就算他最后不能复活,他同样也是伟大的。不得不说,那本书对我的影响很大,我被书中宣讲的那种“无缘无故的爱”所感动,整个学年都战栗不已,甚至梦想着能作为他的一个小小门徒,跟在他的身旁去遥远的地方布道。

在耶稣那里,爱是人类灾难最终的解药,人只有抛弃嫉妒、攀比、自恋等逼仄的心性,以一种完全平等的、悲悯的心去看待人世,才可能真正地获得解脱。无论对方是税吏、乞丐、妓女、麻风病人,还是国王、巨富,都不要有分别心,都要以同样的悲悯去对待他们,因为他们在作为人的这个本质上没有区别。人本身就是喜怒悲欢的集合,在生死、灾难、宇宙面前如此卑微,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地位,都难逃各自痛苦与欲望的折磨,其命运都很可怜、可悲,都值得同情。无论多么辉煌的人,在上帝面前都不过是尘埃和笑话,哪有什么可值得自豪的地方。所以作为一个完全的人,定要看透人生的虚妄,虚空的虚空,不要去恨,而要去爱,去同情,爱所有的人类,包括敌视你的人,就如耶稣为鞭打他的那些罗马士兵祈祷说“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一个人能从平庸世俗的爱恨情仇中跳出来,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去俯瞰世人的时候,他便自由了。一切都不值得去恨,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你跟一只甲虫、一只猫狗计较什么?你不计较,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值得,你得继续走你的路,去做更重要的事。天地不过是万物的逆旅,光阴不过是百代的过客,人又算得了什么,不把自己看的太重要,就没有那么多的自取其辱。有信仰依托的人都知道,你所做的任何事,都跟他人无关,你是在为上帝、真主、良知、头顶上的星斗做事,而不是为他人。他人无法左右你,也无法阻止你,你有你内心的道德法则,他人手中的尺子既无法衡量你,也不能审判你。他人的劫掠、赞美,都无法触动你,因为你是自由的,你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四下无人的时候会与谁交谈。

当然,人作为一种情绪的动物,想完全摆脱情绪是很难的,喜怒哀乐也实属正常,但只要能控制住恨意,使其不能扩散,乃至于控制住自我,那便是难得的了。如果在不产生恨意的基础上,还能去爱人、怜悯人类,那便需要极高的境界了。

我们去恨一个杀人犯,远不如去怜悯他,去探究他为何会走上绝路,以及如何去避免类似的悲剧。如果单纯地去恨这个杀人犯,草草地将其枪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走投无路而去杀人,本身就说明他是一个可怜的人,他不懂得爱人,是因为自己也没有被人爱过,因此也不懂得如何去爱,这才是悲剧的源头。事实上,作为一个社会人,我们与所有的人类都息息相关,无法脱离出来自处,如果你想过一种善良的生活,就必须要做到关爱他人,乃至于爱人如己。既怜悯自己,也怜悯他人,乃至于一只猫,一棵兰花草。

自从读过那本书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平静了很多,但依然不足以从细节上更深地去理解爱为何物。后来读到埃里希·弗洛姆写的《爱的艺术》,才开始正视那些细碎的问题。

在弗洛姆看来,爱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的一种情感,而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像所有别的能力一样,是需要去培养的。一个钢琴家、一个画家,哪怕再也天赋,他也是需要不断练习的,爱的能力也是一样,没有谁一开始便懂得一切。一个人,只有具备了爱人如己的能力,具备了真诚的恭谦、勇气、忠诚和自制,才可能得到满意的个人的爱。

世俗中,大多数人所理解的爱,不过是如何被人爱,如何惹人爱。这是一种被动的、自私的爱,它永远都是在要求对方无限的付出,而把自己作为主宰者、接受者,并在爱中反复权衡、患得患失,其实挺无聊的。一个人,在短暂的一生里,从没有过为爱痴狂,没有把自己抛掷出去,没有在婚礼上拉着爱人的手泪流满面,是不是有点可悲?

成熟的爱,应该是人的一种主动的能力,是一种突破使人与人分离的那些屏障的能力,一种把自己和他人联合起来的能力,是各自保持自己尊严与个性条件下的结合,是一种“给予”而不是“接受”。我爱,是因为我想爱,我觉得世间的事值得去爱。它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一种主动的情绪,而不是出于需要。不是说我需要一个婚姻,或需要一个恋人了,我才去爱。爱意任何时候都应该是丰盈的。

所有形式的爱,都免不了关心、责任、尊重、了解这几种要素,这些要素完全是人的一种自愿的行为。其中“尊重”最为重要,你去爱一个人,就应该给所爱的人以自由,要让他以自己的目的和方式去成长,而不是为了“我”。如果不能尊重对方,那么所谓的爱,很可能会蜕变为支配和占有,最后肯定会伴随着猜疑和争吵,以及杯盘破碎的声音。在我们的生活中,一方想支配占有另一方的情形,所见的还少吗,这便是不成熟的爱。当一个人太过于爱自己,乃至于无法爱他人的时候,便不可能会获得最极致的爱,甚至连最平常的爱也得不到。因为爱是相互的,既要接收也要给予,貔貅是不可能得到爱的。

真正让我对爱的理解醍醐灌顶的,是托马斯·伯恩哈德的一部小说《历代大师》,直至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当时掩卷之后的那种精神上的满溢感。我突然间明白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小说的主人公雷格尔是个艺术评论家,在古典音乐、绘画、以及文学和哲学方面,都有着深厚的认知和洞见。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便是毎隔一天去一趟艺术博物馆,盯着里面的藏品,去寻找它们的瑕疵。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三十年,雷打不动。陪他一起去博物馆的,还有他的妻子,她总是默默地陪伴着自己的丈夫,聆听他的最新发现。

直到有一天,雷格尔的妻子去世了,再也没有人风雨无阻地陪他去博物馆了,这让他陷入到极度的痛苦当中。他渐渐发现,那些曾经给他带来过无穷快乐的伟大作品、历代大师,根本无法免除自己的痛苦,甚至变得轻于鸿毛,变成了对他的嘲讽。他曾经以为,一直以来,带给自己快乐的是那些伟大的人物和他们伟大的作品,等到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妻子突然去世,他才意识到,失去了她,彷佛失去了一切。一切伟大的哲学和艺术,无论是康德、伦勃朗,还是贝多芬,比起与自己朝夕相伴的那个人,都毫无意义。

“妻子离我而去,剩下我孤独一人,所有这些书籍和文章都是可笑的。”“假如你失去了最亲近的人,那么一切对你来说无不空虚,你可以随意往哪儿看,一切都是空虚的,而且是永远的空虚。你于是认识到,让你几十年维持生命的,并不是那些历代大师,而是这唯一的、你最爱的人。”“我生活在这绝望的折磨当中,已经有一年多了。我们憎恨人,又想和他们在一起,只有和他们在一起,在他们中间,才有生存下去的机会,才不至于发疯。形影相吊的日子我们坚持不了多久,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独自一人生活,以为我们可以离群索居,我们劝慰自己可以一个人单独生活下去,然而这都是梦幻。不管我们能与多少历代大师为伴,他们都代替不了人。最终,我们会被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伟大人物所抛弃,受到他们的无耻讥讽,我们发现我们与这些历代大师始终只存在于一种讥讽的关系中。”

诚如斯言。

2020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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