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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与奴才成功学
109 0 2025-06-22
                 

石皓伟

胡适晚年时,朋友高平子的孙子前去探望,谈话中引用了张横渠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句。胡适问他:“什么叫为天地立心?你解释给我听听。”小高一下就楞那了。胡适说:“你祖父是学天文的,你不应该再引用这些不可解的话。”

这些不可解的话,也可以称作“妄言”,看起来富丽堂皇,其实空无一物。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好听,斩钉截铁,浩浩荡荡,结果却是谁也做不到,包括说这话的张横渠。天地自己有心,生民自己有命,何须你立!如果真是绝学,自然有人继,不是就淘汰好了。最虚妄的就是要为万世开太平,你为你所在的大宋开了吗?你大宋出了那么多大儒,按理说,应该是早已掌握了宇宙真理才对,可偏偏要靠着割地赔款来求生。在契丹、女真人那里讨不到便宜倒也罢了,就是跟西夏打仗,也从来只是报捷,连士卒的伤亡数字都不敢公布。

但这些小小的瑕疵不足以掩盖你大宋的伟大,在蛮夷那里受的所有委屈,大儒们都可以在自家妇孺那里讨回来。蛮夷欺负皇帝,皇帝就欺负臣子,臣子一肚子气不敢发作,回到家就欺负女人,把她们的脚缠起来,免得四处走动嚼舌头,叫他们的小孩过来跪下,背诵历代妄言集注,牢记君子的使命,若敢问一句“为什么打不过蛮夷”,立刻便是一顿痛打。于是,历史书上说,宋人守着半壁江山,至死都是伟大的。

中国的历代典籍里,写满了这种妄言,可以说,越是衰败的时代,口号喊得越阔。就像自信的人不必吹嘘,胆壮的人走夜路不必唱歌,越是高喊一些虚头巴脑的大词,越是显得衰败,越高喊伟大,越显得心虚。但先贤们不觉得自己虚妄,他们常有种致命的自负,觉得口号喊出来,事情也就办成了,他们乐于制造各种宏伟而抽象的概念,总想借助它们和被压迫的人建立虚假的团结,一会和谐大宋,一会大宋梦,乐此不疲。无论他们站在哪里,总是能够代表先进的生产力水平和先进的文化,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所以,中国历代“先贤”们的话,大抵是不必信的。若是不小心听到、看到了,一笑置之便是,万不可钻研进去,乃至于沉迷。只因中国历代的读书人,除了做官,便没有别的出路,除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没有别的选择,他们从来就不是精神独立的人,也就不可能有自由的思想。就连孔夫子,东奔西跑十二年,无非是想找个合适的寄主来实现自己的“仁政”理想。他所谓的“仁政”,也无非是恢复周公制定的等级制,君王永远做君王,臣子永远做臣子,各守本分,不要僭越。先贤们的学问里,没有平等的概念,不是你跪着我站着,就是我跪着你站着,或者我们一起跪着。你无法在其中实现平等,这是致命的缺陷。

先贤们当然也看到了这个缺陷,他们也不情愿丧失自我一直跪着,于是就叫嚷着要继绝学,要开太平,要“内圣外王”。无奈他们从小就被规训,被惩罚,被教导着如何做奴才,所以头顶上、心理上永远都有一层天花板,不可能勇敢去实现真正的自由。王阳明也好,曾国藩也好,即便他们的确很聪明,也不过是伟大的奴才罢了。他们无法撼动制度,也绝不敢多想,宫里随便出来一个小太监,都有可能让他们满门抄斩,唯有夹紧尾巴,谨慎做人做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无所顾忌地去思考真理的问题,只能是做个裱糊匠,在解决现实问题的同时,能让自己的内心变得舒坦一点。

读书人只要还想着做官,便不可能产生真正的学问,只有做帮闲的份。李世民开科举后,看着士子们熙熙攘攘涌入大殿,曾得意地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彀是什么,就是牢笼和圈套。皇帝提高公务员待遇,一方面是需要收罗聪明人为自己服务,帮助自己统治百姓,另一方面则是想把聪明人都圈起来,供吃供喝,免得被其他人利用。聪明人都进入体制的后果,就是科技、文化的全方位败落,就是奴化教育的全面胜利。我大清最聪明的才子纪晓岚,把毕生的精力用于文化审查,销毁了能找到的所有“不当言论”,终于为乾隆奉献了一部洁本《四库全书》,为自己留下一部鬼狐故事集。而与他同时代的伏尔泰、狄德罗、卢梭、亚当·斯密、本杰明·富兰克林、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托马斯·杰弗逊们在做什么,他并不知道。别人在启蒙,他在禁锢,别人在讲自由与科学,纪大人在喊皇上万岁万万岁。

狄德罗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通往哲学的第一步就是怀疑。”而纪晓岚会说什么,无非是“替我把最后一笔党费交了”这样的话吧。真正的学问,并不是要让你信仰什么,或确定什么。真正的学问是不确定的,它建立在怀疑的基础上,没有质疑,便没有真知。它也需要多种矛盾信息的对冲,如果你的大脑不能同时容纳多种不同看法,只喜欢一种声音,听到旧闻联播的音乐就欢欣鼓舞,那说明大脑已经受损了,必然导致痴呆。痴呆不是老年人才有,很多人从小就是痴呆的,一直到老。就像养殖场的鸡鸭,除了主人投放的饲料,别的一概不吃,不傻是不可能的。

人有思想的需要,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思想的能力。真正有能力思考的人,是羞于呼喊口号,或背诵妄言的,也不必非要建立一个学术体系,他宁愿抛开理论,直面问题。任何理论都是有局限的,拿着现成的理论去套各种新鲜的问题,就像提着笼子满世界去找鸟一样可笑。比如说孔子,他的等级制理论,在两千年前或许与现实是匹配的,但你现在还把它作为一种先进思想到处推广,就是恬不知耻。那些富丽堂皇的话,张横渠、纪大人们可以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奴才和帮闲,是主子意见的传声筒,虽然来自于森林,却已经变成了镰刀上的木柄,成为了镰刀的一部分。他们自我鼓吹,倒也罢了,韭菜们也跟着呼号“厉害了,我的镰刀”,就是自贱了。

一个人,身体被榨干,灵魂还被掏空,这是双重的强奸。没有比这更悲催的事情了。

如果你精神尚能自理,就不要去跟着妄人们呼喊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不要沉迷于那些奴才成功学或为奴之道,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智,去解释眼前的问题,去探寻脚下的路,不要试图把觉醒的希望寄托在先贤们身上,他们自己尚在彀中。罗素说,人生下来只是无知,并不愚蠢,正因为受了教育,人才变得愚蠢、偏执、自以为是、歇斯底里。人能骗人,书也能骗人,读了什么便信什么,那只能成为别人思想的奴隶。如果读书读成奴隶、书呆子,那也是极可悲的。

成为自己,警惕妄人及其成功学!

2020年6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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