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死囚的隱私》
——短篇小說一列之二
莊曉斌
一個人已經死了,再用筆去鞭笞他的靈魂,這似乎無異於森陰的閻王殿裏的那種聲嘶力竭的拷問。當我沉重地寫下這一命題時,一陣心靈上的戰慄,使得我下意識地凝視自己的筆端,感覺到自己手裏握著的不是一支筆,而是一根裹著鐵刺的鞭子。被拷問的不僅僅是已經墮入了地獄的靈魂,而且,鮮活的,滋潤的生靈,包括我自己也在這根長鞭下瑟瑟發抖。我幾乎沒有了勇氣和膽量。
然而一種道義責任,使我又變得堅強了。不是因為曾經對死囚有過並不鄭重的承諾,也不是久有的文化沉澱而引發來的一種憂患意識的思索。而是因為自己仍在困惑,人類的自然屬性為什麼會比社會屬性更頑固,更瘋狂?
這種頑固和瘋狂居然萬劫不復地滋生著罪孽,並由罪孽衍生出不堪入目的醜惡、卑鄙、骯髒和齷齪。而越是文明的社會,越把這不堪入目的醜陋遮掩起來,以至於表像所呈現的都是人性和諧的鳴奏曲。而在心靈深處,每一個人則都有自己也不敢放膽去觸摸的詭秘和隱私。
1976年夏天,我因現行反革命罪從黑龍江省鐵力看守所被押到伊春市,去參加地區調判。身著重鐐,還被五花大綁,而且是專車押解,這等森嚴的程度可見我的案情重大。那時,連我自己也不敢料想自己將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到伊春市看守所已是傍晚時分,一進號子,十幾雙探詢的目光齊刷刷地向我射來。一位滿臉絡腮鬍子五十來歲的犯人問我:“哪來的?”
“鐵力”。
“為什麼來?”
“反革命”。
“押到伊春幹什麼?”
“地區調判。”
調判?!全號裏的犯人一下子噤若寒蟬了。看到我手上,腳上的重鐐鐵銬,一個個目光都變得非常畏縮,沒有一個人敢與我正面對視。
老犯人扳著指頭在叨念:“地區開會,必定是有死刑的,可是目前死刑號裏……”他沒有說完,神態已不言而喻:我就是從下麵調上來的死刑犯,靜寂如死水般的監號又忙碌起來,犯人忙著把監號裏最好的位置給我騰出來,歷來對“剛下火車”的三百殺威棒也免了。開晚飯時,號裏的犯人爭著往我的碗裏添飯,我知道,這是死神的恩典,坦然的微笑中,心如鉛塊般沉重。我故作從容地對號裏的犯人們說:“別客氣了,還有三天,我還可以和大家夥好好聚聚”。
“對,對”那位老犯人顯然是老成練達,他笑呵呵地說:“兄弟想得開,生死由命,何苦折磨自己,這幾天,你就是號長,怎麼打發時間,你說了算。”
“我來給兄弟們講三國吧,”我懷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概,俯視全監號後,昂然地說。
“好,講三國!”全監號異口同聲贊同。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我幾乎像背誦課文,用強健的記憶把強盛的悲痛壓抑下去。牢房裏,古戰場金戈鐵馬的嘶鳴取代了瀕臨死際的寂靜。或許是天啟神喻,我的記憶特好,口才極佳,第二天從早晨放風回來,一直講到下午開飯,毫無間歇,還真的把死這個意念驅逐掉了。
開飯的時候,菜盆裏惟一泛起來的幾塊肉皮都被號長撈到了我的碗裏,這時我心底才湧上來一絲即將告別人世的悲涼。我不動筷,犯人們都互相對視著,這場景真有點像是最後的晚餐。
我說了句:“吃,大家都吃。”
犯人們才狼吞虎嚥的大嚼開來。——“咣啷”“咣啷”的鐐銬聲由走廊裏傳來,一直走過我們的號門,往前在最裏邊的一間號門邊停止。開門,進監,咣啷的鎖門聲,都沒有引起被饑餓所壓迫的犯人們的驚警,直到十多分鐘後,隨著一串鑰匙鏈聲響過,又在最裏邊把剛剛關進監號的犯人提解出來,又一次咣啷……咣啷……的鐐銬聲通過門前,老道的號長才拍著我的肩膀說:“噢,有好消息,死刑號裏進人了。”說罷,他便像獵犬一樣把耳朵貼在號門的縫上,屋內的十餘名犯人面面相噓,竟誰與不敢言聲了。
大約又過了十幾分鐘,“嘩啦……嘩啦”的有節奏的小跑鐐的響聲又從門前拖過,隨著走廊最裏邊光當的一聲關號門聲,老犯人像得了獎牌似的一下子跳躍起來,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說:“這下好了!替死鬼來了,你有救了!你頂多判死緩,那邊來了該死的了。”
我大睜著眼睛望著老犯人。
他興奮地說:“不會錯的,剛才准是把人提出去換小跑鐐的,這是規矩,‘鉚釘換成鎖,名上生死薄’你來了二天了,還沒宣判, 我琢磨你沒事了。”
“這是真的?”我把心提到嗓子眼問。
“你呀!不懂這裏的規矩,”老犯人眉飛色舞地說,“死刑犯來了,一會兒放風,便見分曉,死刑號保准門開著,門前放把椅子,這是加崗。真這樣,你保准沒事了。”
我真是不敢相信老犯人的判斷,但放風時很快就證實了他的經驗。等放風回來。我們這間牢房幾乎是歡騰雀躍。同屋的犯人都來和我握手,祝賀。他們眼睛也變得明亮了,不再對我躲躲閃閃。那眼神分明是對著鮮活的人的,而不是像對著待死的鬼魅似的。
“說不准,一會兒得有人去死刑號裏陪護呢。”老犯人說,“那可是件美差、吃、喝、抽隨便。”果然不出所料,剛放完風,看守所張所長,便打開了我們號的小氣窗,審視了半天,才吼道:“十九號,出來,把行李也抱出來。”我已經脫離了死神的威脅,所以,腿肚子並沒有轉筋。在所長室裏張所長嚴肅的向我交待了陪護的職責,尤其強調這是給予我一次立功機會,我得到美差。
死刑牢房是一間比別的監房更牢固,更狹小的囚室,在走廊的最裏邊。囚室的頂棚是用厚鐵板鋪築的,除了號門,四周全是冰冷的水泥牆,屋內也沒有像別的監房裏一樣的木板鋪,空蕩蕩的水泥地中間澆注了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分的鐵環。被宣判後的死刑犯就用一根不到兩米長的鐵鏈鎖在這個地環上。有了這個設施,待死的囚犯連自殺的可能都沒有。因為這計算好了鐵鏈限制著行動的距離,再特異的體形,也使你的頭碰不到冰冷的牆壁。這個環就像個拴性口的木樁子一樣,把一頭待宰殺的生靈滯留到最後的時刻。
我所陪護的這位生靈就蜷臥在這地環之側。他是一位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尚帶著初悟人倫的稚氣,唇邊沒有毛茸茸的鬍子,見我進屋來,意慘然的呲牙一笑。
沒有了死神的威脅,我的心情已無重負。面對死囚,竟湧冒出同類的憐憫心。我把行李放在一邊,謹慎地湊近蜷臥在水泥地上的少年,關切地說:“哎呀!你怎麼連鋪蓋也沒有,這地面多涼啊!”
他仰臉對我說:“你以為我還需要鋪蓋嗎?我頂多還能活上三天,能有人陪我說說話,我就知足了。”
一向伶牙利齒的我竟無言以對。我用像我剛入牢房時別的囚犯看我的眼神望著他,竟也是不敢正視他的那雙眼睛,看來,死神的威脅真是這樣恐怖,活著的人竟然沒有膽量面對死神的目光。
我所能做的只是自己的鋪蓋讓給這位離死神最近的同類。
當他坐在用我的鋪蓋墊起來的臥榻上,抬臉望著我;那神情不像是心有感激,而倒像擱在砧板上無力再掙扎的一條活魚,眨眼也像即將下油鍋的活魚樣的無奈。“你不想問問我什麼嗎?”這活魚倒在揣度我的心理。
“噢!”我像突然醒悟,故作關切地問:“你這麼年輕,是為什麼……”
“為什麼?難道你沒有聽說去年春城公園發生的那件離奇的殺人碎屍案?”
“你就是那件強姦、殺人、碎屍案的元兇?”我驚奇得睜大了眼睛。
去年冬天,春城市公園發生了一件離奇的強姦殺人凶案,死者是一位名叫劉媛媛的少女。她被人強姦後,殺死在春城市北山公園的樹林裏。慘不忍睹的是,兇犯把她的兩只眼睛戳瞎了,兩只乳房被兇犯挖走,陰道裏還塞進一截五號電池。這個案子傳得紛紛揚揚,全春城,乃至全省,幾乎無人不曉。想不到,這個殘忍的兇犯竟是這位奶味未褪的少年。
我幾乎後悔把鋪蓋讓給了他,他殘忍的惡行令人髮指,這種醜惡的歹徒是不應該得到憐憫的。
我不由得呈現出一臉鄙夷。
“其實,我不該判死刑,真正該死的是我父親,他才是真正的罪犯。”砧板上的活魚也想掙命,他語無論次地叨咕著。“真的,他該死,他是罪魁禍首,他是個大王八,烏龜王八蛋,是個該下油鍋,下地獄的畜生!”
我倒真有點驚奇了。待死之囚這樣惡毒地詛咒自己的父親,莫不是搞錯了?這可是個甄別枉委,立功積德的好機會。我禁不住用探詢的口氣問:“這麼說,這個案子不是你幹的?是你父親幹的?你是替他頂罪?”
“當然我是替他頂罪,我是他生的孽種,是他的替身,是他把我坑害這樣的,他才是個惡魔!”死囚幾乎是吼叫起來。
“你父親參與你強姦殺人了嗎?”我一臉不屑,用嘲弄的口氣說,“你有點神經錯亂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殺人嗎?”死囚不理會我的嘲弄,他像禱告似的說道,“而且殺的是自己所愛的人,甚至她死了,我還想保存我的心愛之物。是的,她的乳房是我挖掉的,但這不是恨她,而是因為愛,我才有這種意念的。咳!這都是沒有法子的事,這是命中註定,都是我那惡魔父親造的孽!”
罪犯的邏輯也許都是這樣強詞奪理,你會期待著一個神經錯亂了的死囚能講出什麼哲理嗎?既然沒有了驚奇發現的可能,我也沒興致再聽他的瘋話了。
隨著光當一聲門響,一位獄警送進來許多食品,有各色的點心、肉食、水果,幾乎是把食雜店搬進了囚室,以至於獄警連送幾趟還接應不暇。我這才領略到陪護這樁美差所能享受到的殊榮。
在我忙不迭的幫他置放這些食品時,大牆外傳進來一陣悽楚的呼號:“勳兒,勳兒,媽媽來看你了,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
是媽媽!鎖在地環上的死囚猛然站起,撲向號門,但鐵鏈把他扯住了。“媽媽!”他像一頭暴怒的狼狗樣高嚎,以至於獄警不得不闖進屋來,和我一起把他推坐到鋪位上。大牆外的悽楚呼號聲也停止了,顯然是也得到了有效的勸阻。一切歸於靜寂,靜寂中我發現我的陪護對象眼裏竟充盈著兩顆碩大的珠淚。他哭了,他人性未泯,憑著他的這種戀母情結我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了。
“來,吃吧,這是媽媽送來的。我媽媽太好,太可憐了。她的命太苦了!”死囚眼裏的珠淚落下來,瞬即,珠淚變成了溪流,是用兩股不斷線的珍珠滴落成的溪流。
我的鼻子有點酸,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鳥即將死,其鳴可哀,人即將死,其言也善。”儘管他是一位萬惡不赦的兇犯,他瀕臨死際,有點人良未泯的話語,我該是洗耳恭聽了。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作了承諾。說道:“你我此時此刻,也算是有了緣分,你有什麼話,可以對我說,將來有機會,我會轉告你的親人的。”
“你能把我說的話都告諸人世嗎?”他鄭重起來,說道:“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話沒有說出來,沒法說的,連審判員也不知道的,你想聽嗎?”
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將承受一種什麼樣的道義責任。以至於把他的故事,他的這些話語留駐在心靈深處多年,時時刻刻在拷問自己的良知,拷問人類本性的醜劣和瘋狂。以至於再不敢相信君子之美,聖人之德,活生生地扼殺了自己心靈中的真、善、美,對充滿污穢,醜陋,卑鄙和血腥的“隱私”這塊領地懷著不敢瞠目的恐懼感。
“我是個孽子,是最不該來到這人世上的,可偏偏被我那可憎的父親造化出來了。”死囚開始了向我講敘他心靈深處不被探知的秘密 “我的老家在江西,一九三二年,我母親十歲的時候就以兩頭活豬為聘禮成了我家的童養媳。我父親當時也不到二十歲,是在一家鞋鋪當夥計。為了一件瑣事,我父親和東家結了仇,他一怒之下,放火燒掉了東家的鞋鋪,從老家逃了出來,從此便杳無音信。我母親含辛茹苦,守身如玉侍奉公婆,一直熬了二十年,直到一九五五年,才和衣錦還鄉的我父親見了面。原來,我父親從老家逃出來之後,投奔了紅軍,長征、抗戰,解放戰爭,一直到抗美援朝,槍林彈雨中,他雖多次受傷,但並沒有死,五五年他回江西老家省親時,已經是肩扛金星的將軍了。
那時,我母親厚葬公婆後,仍然獨居在老家那所已陳舊不堪的老房子裏。母親的德行,在當地是有口皆碑。鄰里,表親一樁樁,一件件向我父親講敘了母親孝敬老人,恪守婦道的貞德。具有鐵石心腸的父親被感動了。在家族長輩的主持下,我父親在老家和母親園了房,就是那次父親省親的短短半個多月,種下了我這顆罪孽的種子。”
“這以後,父親又回到部隊,再也沒有回過老家,母親一個人挺立門戶,當然有當地政府經常照料,父親也不時寄錢,我們母子生活無慮,在當地也是富裕戶。但從我記事起。我就沒有見過母親臉上帶有笑容。她非常疼受我,嬌寵過分,我長到七、八歲時,還是讓母親抱著撒尿。我第一次見到父親,是我已經整整十歲那年,我已經上二年級了。那年,母親領著我來到瀋陽,經過多方打聽,才在戒備森嚴的部隊大院找到父親,父親並沒有收留我們母子,把我們安置在部隊招待所住下來。原來,我父親已經又有了家,而且,我還有兩個妹妹了。當然,這都是那位比我母親年輕,漂亮的部隊女醫生生的。”
“母親吵鬧無計,幾次尋死,最終還是與我父親妥協了。當時,正值文革支左時期,春城市的一位軍代表是我父親的老部下,當時正在伊春市主持地委工作。我父親一張紙條,我們母子在伊春市就又有了一個家。我也轉學來東北,我和劉媛媛是同班同學,而且還是同座。”
“給我點支煙吧。”死囚敘述到此停頓了。我點燃了兩支煙,遞給他一支,我自己也吸了一支。也許是近兩年沒有吸煙的緣故。濃烈的煙味使我猛烈地咳嗽起來,好一陣,才喘過氣來。
“我十三歲那年就犯罪了,是一件無法啟齒的罪孽。”死囚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臉上的肌肉扭曲顫動著,看得出他的心靈深處有一塊無法觸摸的禁地,以至於他臨去叩地獄之門的時候對這塊禁地,依然諱莫如深。不是我的一句深究的話語,也許他的隱私就永遠墮入地獄了。
我說:“沒有什麼比罪惡更可憎,但也沒有什麼比懺悔更值得寬容,既然你已經認識了罪惡,說出來,你的靈魂便獲得了寬恕。”
我實實在在地知道,他的肉體已經無法得到寬恕了。
“真的嗎?”他一臉鄭重。
“聖經上是這樣說的,無論多麼深重的罪孽,都能在懺悔中解脫。”我順口胡謅了一句。
“好吧,我…我說出來!既然我快死了,我還怕你恥笑我嗎?”他臉色凝重,是閉著眼睛說出了一句驚心動魄的話,“我…姦污過我媽媽!”
“什麼!”我的腦袋轟地一下,心立即像被一顆無情的子彈洞穿,血汩汩的淌出。眼睛卻像要噴火了,怦然中竟不知所措了。
“我從小就和媽媽同床,媽媽經常用手撫愛我。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和媽媽有了……”
“別說啦!”我吼叫了一聲,這不堪入耳的穢話,我哪聽得下去。
而死囚卻像辯解似地仍在絮絮叨叨。
“但是,我起誓,那不是我主動的,是媽媽她引誘我幹的,我還小的時候,媽媽就經常用手擺弄,這幾乎是習慣了。十三歲那年,我被刺激得硬了,是媽媽把我擁上身去的,我知道,媽媽她是需要我這樣幹的。她……”
“你這個丑類!你—真—該—下—地—獄!”我咬著牙,一字一板地盯著他說。
“不!該下地獄的是我父親,是他生了我這個孽種,是他遺棄了媽媽!是他造就了我們這畸形的家庭,是他把本來應當承擔的責任和義務強加在我這個十三歲的孩子身上!我是他的替身!如果他不是不負責任,他們家有父親,有大男人,會有這樣的事嗎?”死囚昂然的和我爭辯。
丑類有丑類的邏輯,而這邏輯在爭辯中竟振振有詞,無懈可擊。此時此刻,我才透視出他惡毒詛咒父親的那種陰晦心理。
我不能駁辯,只好不再搭理,把臉扭過去。不想再看這張丑類的臉了。
“我知道,我不會得到世人的饒恕,但是我知道我給了媽媽最需要的回報。媽媽她從來沒有譴責過我。以前,我小時候不懂,夜裏聽到媽媽呢喃的輕聲呻喚。還以為媽媽得了什麼病。以前,媽媽用裹著橡皮的一節小電池去獲得那種感覺的。從我十三歲以後,媽媽便再沒有用過那節電池。真的,我沒騙你,我終於見到媽媽的笑容了。開始的時候,幹這事不開燈,我看不見,後來這些年,每次媽媽非要開著燈和我親近,我才見到媽媽的笑容,媽媽笑得很甜蜜,很滿足……”
死囚還在絮絮叨叨。
我幾乎想堵住耳朵了。
靜靜的死囚牢房,昏暗的獄燈像鬼魅的眼睛。在鬼魅的注視下,大約什麼樣深重的罪孽也敢坦然裸露,因為鬼魅不具有廉恥心。人世間的倫理道德在這裏毫無意義。我想閉上眼睛,不再與鬼魅對視。但是,監護的職責又使我不敢放鬆警惕。只好睜眼睛熬著,任時光默默流逝,熬過這三天苦差事。
但是,我卻不敢再探究什麼隱私了。
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死囚又神秘兮兮的問我:“你說,如果我把隱私坦白了,法官能不能給我留條命?”
“你該死,你沒有理由乞求活命!”我不屑然地回答。
“不,我在想,我殺劉媛媛是有理由的,我非常愛她,但又不能不殺她,我不是奸殺,是激憤殺人,是有情節的,是可能保活命的。”
看來人大約都不想死。既是丑類,也盼存活,儘管他搜刮出來的理由是多麼的不可理喻,他卻能從中想方設法去撈那根救命的稻草。
我真該嘲弄他了。
“激憤殺人?”你對一個女孩懷有的激憤肯定是她太善良,太漂亮了吧?
“是的,她很善良,長得也很美,很漂亮。我們是有感情的。我非常喜歡她,但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那天晚上去我家,正好碰上我和媽媽在幹那事。她發現了,埋在心裏也罷,偏偏還要講出來,罵我是畜生,要到法院裏去告我,這怎麼得了?不殺她,我媽媽還怎麼活?”
“你媽媽是你的同謀?”
“不,媽媽一點也不知道這事,那天半夜,劉媛媛是從我家窗外的窗簾縫裏看見的。第二天,她約我到北山公園後才和我攤牌,我一時激憤,才把她殺了。”
“噢!”我深長地籲出一口氣,但無法排泄出心中的悶鬱,禁不住又問了句,“那你為什麼那麼殘忍?還要碎屍,還搞了那麼下流的小把戲呢?”
“我愛劉媛媛,我們也早就有過那種關係。但她所給予我的,絕沒有媽媽給予我的那種暢快。媽媽身上的那種戰慄真是太神妙了,而和劉媛媛幹那種事,我好像在奸屍,只有吮吸她乳房的時候,她才有像媽媽那樣的呻喚和戰慄,所以,我把我最鍾愛的物件留存起來了。說實話,劉媛媛死後,我還吻過一次乳房,但是,我再沒有找回那種感覺,才把那物件扔掉了。”
魔鬼!真是魔鬼!我噁心得幾乎要吐了。聽不得他繼續絮叨,冷冷地丟給他一句話:“你該死一萬回!該下油鍋!”
三天的苦差事快要熬過去了。在最後的那一天夜晚,他要求我把鋪蓋放好。他說,他要好好的睡一覺,明天上刑場他好能打起精神來。我巴不得他昏睡過去,便為他鋪好行李蓋上了被。半夜時分,我被一陣輕微的鐵鏈聲驚擾,不由得驚警地湊到他身邊查看,他整個身體都蒙在被子裏,看不清他在弄什麼。我只得掀開被角。
“噢,天啊!原來他在……”
人性啊!竟是這樣的瘋狂,臨死之際,還忘不了自慰。我的靈魂真的戰慄了!
我所探詳的這一段死囚隱私,一直在我心中深藏,多少次,我努力想把他忘卻,卻不可能。後來我判刑來到了監獄,耳聞目睹了大量比這隱私還齷齪的罪惡,心靈上的重負雖未緩松,卻變得麻木了。司空見慣了各類犯罪,對罪惡的理解也不屑震驚了。特別是我當上了《勞改報》的編輯。經常幫助管教人員整理各類判決書,所知曉的案例更叫人瞠目結舌,一位文章修養堪稱師表的長者,原是一座城市的勞動局長,我獄中所寫的那部長篇小說原稿上那蒼勁的題字就是他的書法。但翻開他的判決書竟是強姦親生女兒。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說話慢聲細語,可竟是與母通姦,合謀弑父的元兇。一個連奸三個親生女兒的畜生,最後被女兒們合夥剪掉了孽根,入牢後從不到浴室入浴,竟還有臉面向女兒去信討要衣物食品,是封無字無言的空信封裝了穀草和高糧寄來,才戳穿了這個禽獸的嘴臉。
時間久了,我的心情變得釋然,天生萬物,人居其中,人又何嘗不是動物。我才越來越深刻的理解了哲人說過的那句話:“人是什麼?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獸。”
是呀,剝開人性的醜陋,簡直還不如野獸。然而,人性又是這樣地頑固和瘋狂。從類人猿沿襲至今,幾萬年的優生劣汰,物竟天機這醜劣的屬性並沒有根絕,只不過隨著文明社會的拓展變得越來越深邃,越來越隱蔽,越來越斑駁。
我終於明白了,道德,所有人類社會所沿襲的道德都是束縛、壓抑、禁錮人類自然屬性的堤防,文明社會是用道德來構築城堡的。但是,道德的城堡在沒有開化的人性面前,又是何等的單薄、脆弱和不堪一擊。
僅此悟識,我便理解了為什麼我所設身處地的監所裏許多品格,本質並不腐朽透頂的男犯會染上同性戀的陋習。而女監,政府則明令禁止收入香腸一類的食品,我也理解了大藝術家卓別林戀童的缺點,理解了大仲馬縱欲無度的惡習,理解了最聖潔的諾貝爾文學獎為什麼會授給了一位有同性戀的作家。
人性的宣洩是自然的規律,我們不想,不願,不剝開,不披露,他也是確鑿存在的。
揭露醜惡是為了淨化靈魂,我斗膽包天的執筆做鞭,拷問的不僅僅是世俗百態所包蘊的靈魂,真真切切地也是在鞭笞自己的靈魂!
無論是那位身經百戰,功勳卓著的將軍;還是那位含辛茹苦幾十年。在婚姻苦旅中掙扎煎熬著的母親;包括我自己,都應該加固道德的堤防,才能踏踏實實做人!
莊曉斌2025年5月25日於法國蘭斯
注明:原文刊載在2000年的關東周報復刊上,當時我是關東周報駐北京記者站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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