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红  柿

盐巴

晚餐又吃了西红柿蛋汤，每次在餐桌看到西红柿，我都会想起小时候的故事。

那年代，成年人总会偷点儿什么带回家，特别是食物，人们不再把“偷”当作羞耻之事，似乎“偷”合情合理不合法。

有一次我偷西红柿，偷多了，一边跑一边掉，现在想起还觉得可惜。我把汗衫扎进裤腰带里，再把西红柿放进汗衫里。圆圆鼓鼓实在太多，站起时像竹篮打水稀里哗啦往下掉，试了几次，最后还是忍痛割爱留下了一部分，站起想跑，却因吃多了，汗衫里的西红柿挤压着肚子，别说跑，能站起就不错了，无论如何，我还是踱着步子走了出来。

我们班上有位女同学，她爸爸是当官的。她居然有桔子吃，而且连续好几天，她天天有。我们家一年也吃不到一个桔子，但有红薯，那也是偷的。后来自家种了凉薯，挖出来后，妈妈却藏了起来，我与哥哥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每次来了客人，妈妈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两个来。

妈妈也希望我们学会“捞食”，于是，幼儿园的时候就学会了爬进地窖偷红薯，跑到地里偷豌豆，我和哥哥谁偷回来的，妈妈就做熟了给谁吃，没偷的就看着他吃。

到了跑步很少摔跤的年龄，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且不比哥哥差。第一次成功偷到了一个瓜，走在路上俩娃娃乐不可支，天有不测风云，党委胡书记与妇女主任早不来迟不来，这时候从对面走来了。我知道跑不过大人，急中生智要邻居家的娃娃快点躲进了棉花地里，我要一人承担，不想连累兄弟，后来他们越走越近，当我看清真是党委书记的时候突然想到后果可能很严重，于是赶紧把瓜放进了裤衩里，一看也不行，太明显了，于是我踱着步子来到旁边干涸的旱沟里，趴了下去。胡书记像装了导航似的偏偏朝着我走来，问：“你怎么啦？”我说：没事儿你去吧我只是摔了一跤。胡书记鬼使神差要拉我起来，我拒绝，但他还是把我拉了起来，一看，他与妇女主任大吃一惊，问：“你裤衩里是什么呀，这么大？”我没说话，书记拉开我裤裆一看，俩人哈哈哈哈笑了半天。

我以为事情很严重，回去爸爸妈妈一定会打死我的，想不到还没到家，就看到了党委书记和妇女主任在哈哈哈哈地说着什么，还有人抓住我要摸裤裆，爸爸妈妈只是笑。于是我判断：应是没有罚款的，这罪还不算大。可是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队里的男人见了我就抓，一定要摸摸我的裤裆，记得那时，队里的大人只要看到我就笑，我十分厌恶，看到他们就跑，总会被几个人抓到，然后轮着摸。

我上二年级了，几乎地里吃的东西都偷过，当时不知“偷”是本事还是犯罪、是光荣还是耻辱，常见成年人争论着夸耀他们偷来的成果。

我们班里有位姓姜的女同学带来了一种水果，她说那水果就是桔子，我第一次见到桔子，不知怎样吃、是怎样的味道。我偷偷瞟了几眼，吃的过程如下：她仔细地慢慢剥去皮，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味道，这味道很好闻，有旁边的女同学找她讨要桔子皮，姜同学给了她，女同学如获至宝赶紧放在鼻子下闻，我很羡慕，但还是装作不在意。

桔子皮早就剥去了，还没看到姜同学吃。只见她把桔子上的白丝认真仔细地剥下来，剥了很久，不留一线。当时我很庆幸学到了吃桔子的方法。她拨开一半放进手心窝，再捏住另外一半拨出一小瓣，我想应该是可以吃了，但是还有一个程序：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一小瓣对心撕了皮，现出红润清亮的果肉，想象中如果吃一口，那不是一般的口感，看到她慢慢低头微微张口的时候，我不想看了，因为我好像知道了那是什么味道。

我一点儿也不嫉妒，因为姜同学的爸爸当了官，她家的桔子吃不完那是“理所当然”。如果不吃桔子，我还是我，日子照样过。

放学后，我跑进了一片无人看守的大菜地，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偷到瓜。左看右看，进去很远都没有，突然像做梦似的，居然看到了一大片西红柿，且是红彤彤的一大片。

我跑过去先吃了一个，酸酸甜甜味道很好，于是坐下吃个够。吃饱了就打包，这一包只怪我的汗衫太小了，如果加大几码那该有多好。路上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沟边卸下一部分藏在了草丛中，回家后也让哥哥饱吃了一顿。第二天没去沟边找，感觉吃腻了。过了几天又去找，却没找到。

后来，我家吃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妈妈开始教育我们不要去地里偷东西吃。

直到今天，仍忘不了当年的西红柿，由此我也会想起当年拨桔子的女同学，当然还有偷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