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 占 深 圳 港
盐巴
一.港湾之谜
这一年,我在深圳盐田港学驾集装箱大卡车,几乎每天在车上的时间都超过了十六个小时,十分辛苦。
这天晚上,老板车主正在开车,我坐在旁边,他问:“想玩玩吗?”
“玩什么?”我问。
“我带你去,等下你就知道了。”
出了隧道,进入盐田区,过了三村路口,再过红灯十字路,老板叫:“看,快看,这些都是。”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只见好几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招手。她们像路人似的,但见到大卡车就使劲儿招手。
老板乐了:“怎么样,来一个?”
“在车上?!”我虽然不想,却很好奇,因为附近没有房子。
“那当然,你还想去五星酒店不成?!哈哈哈……”
“我不要。”
“怎么。出来十几天了,还憋着?来一个来一个,我请客!”老板很坚决。
“我真不要,我宁愿憋着。”我说。
“都是男人,别装正经了,我请客,别啰嗦啊!”
不由分说,老板停车,对外叫道:“多少钱?”
“大哥,到车上谈嘛。”一女孩子娇滴滴地回答。
“啊哈哈,那你上来。”
一位女孩爬上了车,带进满车的香味儿,闻着很难受。我没看,不知她长得什么模样,只听老板说:“哎呀,还蛮漂亮的啊,多少钱?”
“有两种服务,您要哪种啊?”
“多少钱嘛!”
“**80,**加**150……”
“啊,你以为我是新来的?一共80,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100!”
“80!”
“100!”
“好了好了,下次优惠点啊,记着我的车牌!”老板看了看我,很尴尬,没了笑意。
我倒是笑了,没见过这样谈生意的,像小孩子吵架,吵完了立即和好。
老板叫我:“来吧,你到后面卧铺去,就这个吧,挺漂亮的。”
我看都没看一眼,不在乎她有多漂亮:“我不去。”
“快点!”老板吼道。
“不去。”
“快点哪!”老板扯我的衣服。
“不去。”
“你别后悔哟?!”
“嗯。”我笑看着他。
“好啦好啦,我先带个头,让你见识见识!”
我坐在副驾位置,看来往的车流,交织的灯光,听着汽车的吼声笛声,还有后卧嬉笑谈话声,思绪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世道,这码头,何时能出人头地,哪里是我的乐园?
我发誓:定要闯出一番天地来。
跟车才十几天,我病了,头晕、高烧、几天没吃东西,治疗无效,整天躺在出租屋,身边没人照顾。
我提醒自己,一定要活着!同时我在反思:这样下去是否有出路?
若要增强免疫力,必须进食。可是,吃什么呢?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一样一样地买,尝了尝没胃口吃不下去,又一样一样地丢,最后发现只有西瓜勉强能下咽。
一天三餐,我只吃西瓜。奇迹出现了,病情居然有了好转。
开车太累,我决定去码头卖早餐粥。
于是我买来了几个不锈钢桶,用常规大米和糯米熬粥,里面加了瘦肉和绿豆。
我用一根竹杠担起,从三村到盐田港口,要走三公里路。平生第一次担上一百多斤走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走到,却已筋疲力尽。坐在草地上休息片刻,颤巍巍地站起,将粥用一次性的碗装好,送到排队的车前叫卖,两元钱一碗。
到上午十点,卖出了三十多碗,太阳开始炙烤大地无处藏身。我在想:万事开头难,等将来,卖出了名气,注册商标,在深圳开几家连锁店,就不用这么辛苦地叫卖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车辆少了一半,到了上午九点才卖出十几碗。最让人灰心的是,盐田港口的保安开始驱逐我,躲躲藏藏,还是被赶走了。再次,我心疼地把两桶粥倒在了臭水沟。
第三天是星期一,车辆依旧很少。我躲躲藏藏地叫卖,被保安赶来赶去,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在码头闸口躲雨,被盐田港口的保安赶了出来,只有站在外面任由大雨瓢泼淋下,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卖出五碗,如落汤鸡浑身湿透。
当我第三次倒掉两桶香喷喷的瘦肉粥时,泪水禁不住往下流,我克制着情绪,仿佛已成两个人,一个在迷惘心碎,一个在冷静思考。
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已身心疲惫。
我不想打工开车,因为,打工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想回去,因为在家乡难以找到创业的机会。更不能卖粥了,因为阻拦我的似乎还有老天。
每每深陷低谷的时候,都会有贵人相助,到今天,我更确信了这点。
曾经多次被救于火海,这一次,又有位小时候的朋友,得知我也在深圳,且历尽艰辛,特意从宝安赶来看望。
我苦笑着讲解这段时间在深圳谋生的经历,他却不笑,眼里还噙着泪花,狠狠地骂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来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难道在你眼里,我不是你的兄弟了吗?”
看他认真了,我收起了笑意,任他责备。
我请他去饭店吃饭,他坚持买了单,还拿出了三万元钱,说:“你先拿着,你想什么时候还都可以,看能不能帮到你。如果不够我再去银行取给你。”
我写了张借条,交给他时,他做出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举动:他接过借条,不紧不慢地撕得粉碎。
于是,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坚定的想法:绝不辜负我的朋友,要快速走向成功!我要省略“学车”与“打工开车”的过程,直接买车,自己开自己的车,自己当老板。先买一台,赚了再买第二台、第三台……
多方筹借资金,还去停车场找了好几天,终于还是买到了一台即将报废的车。可是,我才跟车十多天,道路还不熟悉,也不会倒车。
开车的那段日子里,让我记忆深刻的故事有很多,如:
一次,我带了一人开车去潮州,天刚亮,到了陆丰,公路上有条小狗突然朝马路中间跑来,我赶紧刹车打方向,却未能躲过,车轮下传出了小狗的叫声。
后面有两位年轻的小伙子,边喊“站住!”边朝着我的车跑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去潮州,路途很远,所以带了个副驾驶员。
早就听说:潮汕一带社会治安很乱,常发生敲诈、盗窃、抢劫的事,特别是针对货柜车司机。
那时在广东,至少70%的货柜司机被敲诈过;至少40%的货柜司机被盗过;至少10%的货柜司机被抢过;至少3%的货柜司机在反抗时受过伤;至少1%的货柜司机身上还有反抗时留下的疤痕。
出门时老乡叮嘱我:到了潮汕一带,千万别在路上停车,那一带是广东敲诈、盗窃、抢劫发案率最高的地区。
我们摆脱了追赶,一直往前开了约二十多公里,因为爬山汽车水温急剧上升,必须停车休息。
刚下车,我们俩人都去山坡下的树林里方便,这时来了一辆摩托车,上面坐着三位小伙子。
摩托没停稳,就举着大刀朝我俩冲过来,我想:“完了,我开车压死了他们的狗,肯定要敲诈一笔。”
“起来起来,打劫打劫打劫!”一“瘦猴子”两手紧握一支手枪,指着我的额头,另一“瘦猴子”高举一把大砍刀,架在我的头上。另外一壮实的青年一手持刀,一手勒住了我的同伴。
我身上的四千多元现金全被搜出来,然后把我的证件向远处扔了一地。
这过程,总共不到两分钟。等他们都走了我才醒悟:刚才不是敲诈,而是抢劫。
我马上打110报警,等了二十几分钟,派出所终于来人,了解情况后说:“这个不能立案。”
“为什么?”我问。
“如果要立案,你们必须到我们派出所里协助做材料,以便调查。”警察说。
“我们要赶到工厂装货,没时间了啊。”我说。
“那就对了嘛,不是我们不立案,是你们不配合呀!”警察说。
“你就在这里做个笔录不就行了吗?”
“……”他盯着我,好像有意见:“过来,把事情经过写一下。”
我写了,签字,留下电话号码,随行驾驶员签字,上车离去。
副驾驶说:“刚才我身上的八百多元现金也被抢走了,身无分文了,该怎么办?”
我把手伸到后卧铺垫下,拿出一叠人民币,说:“我早有准备了,以防万一。”
他喜出望外:“啊,你行啊。”
“出远门,还是多个心眼儿好。”
广东车多,车祸也多。每隔一、两天,就能遇见一起车祸现场,有的尸体被压得血肉模糊,有的尸体被压得四分五裂,看了,令人心慌和反胃。
我买车后,自己没有业务,盲目地找,找到的是多数车主都不愿做的业务,只要给现金,价格再低,运输再难,我都做,然后自学着慢慢开车。做了业务,人家却不兑现承诺,一拖再拖不给钱,这下差点儿把我逼迫上了绝路。为了买这台破车,家人帮我找邻居借来了好几万元钱,这钱,我必须及时返还。
为了周转,为了还债,也为了稳住业务,我决定以最下流的方式对付上线。
我给这位车主打了个电话(他也是车主,转关麻烦的利润低的业务就给我做,以赚取差价):“林老板,前几天,我家乡几个兄弟杀了人,今天跑到我这里来了,能不能先借几百元钱,我好招待一下?”
“哎呀,兄弟啊,你朋友为了难就是我朋友为了难,好说好说,你马上过来,我把运费都给你付清。”林老板语气极好。
“你的业务好,继续给我做哦,不然,我无法养活他们。”我威胁他。
“你放心,我最近联系了个新业务,少不了你一份,等下来拿钱,我给你个好单(运输业务)。”
想不到这些有钱人那么缺德却又那么怕死。于是,我总结出一个经验:出来混的,心要横着点。这想法对我以后抢占码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以至于面对持枪的黑道头领,我单刀赴会,面不改色,从容面对。
因不熟悉码头操作流程,进盐田港卸货柜,我把两个小货柜的资料交给码头办理放行手续,却只领取了一张放行单。我以为:一台车运来的,有一张放行单就可以了。
为了补办手续,在盐田港折腾了几个小时,最后因在空旷地带停车,被记违章一次。这次违章让我几近灰心丧气——此车卖给我时就有过两次违章记录,现在是第三次。按码头规定,违章三次的车辆一个月不许进码头。好话说尽,请求原谅,回答还是:不行。
车不能开了,停在车场,每天要交养路费、停车费、挂靠费等约两百元。
因为不能进盐田港,四处打听,我找了个可以做的新活儿,短途业务:围着码头外面跑,转运空集装箱。每天赚的钱刚够缴纳费用。
这业务本是报废车做的,被几帮黑势力垄断分割着,他们都有靠山,报废车不需缴费,可以在深圳港口外到处跑。我这台有手续的车,辛辛苦苦、夜以继日地运,交完费用后所剩无几。
于是,我又暗下了一个决心,这决心,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决定:把黑道的业务抢过来。
边帮他们运,边暗中打听,我找到了一个正被黑道压制着的老板,决定先在他手下打工,工资多少都可以。
这位郑老板正差人手,却又担心我有野心会引“狼”入室,将来对我无法控制。
我告诉郑老板:我与几个兄弟在家乡杀了人,是出来躲难的,只要有吃有住就行了,等风头过去,我们都会去广州赌场看场子的。这位老板听了眼睛一亮,很是高兴,心想:有了这帮杀手,就不用再受黑道的气了!
其实,只有我最清楚自己的势力:我总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老婆。可这一招还挺实用,似乎放在四海皆“准”,不但唬住了林老板,还唬住了郑老板,以至于后来,我直接与黑道首领见面,也使得他们将信将疑起来。
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找返程车,把蛇口地区的四个港口(蛇口港、招商港、赤湾港、赤湾主港)里面的空集装箱带出来。
所需资料,在月亮湾小区一号门前的马路边交给司机,每交出一份资料,工资20元。
第一天晚上,我与妻子一道,各持一把菜刀,守在一号门前。另外,我还从西藏人手里买来一把大砍刀,藏在围墙边的花草中。
好几位同行,在背后议论纷纷。有一位出于好心,劝我们不要做这行,至少这几天肯定不能做。因为上个月,三帮黑势力为了争夺地盘,在南头进行了多次械斗,各方都有人被砍伤,至今还有几人躺在医院。
最后三个黑帮开会决定联手垄断,共同“管理”,只许这三个帮派做空集装箱运输业务,在指定的地点(进南头关,往蛇口方向转弯即是)发资料。其他发单人一律强行赶走,其它交单地点定期检查、扫荡,不服者棍棒伺候。
近三天,在月亮湾小区一号门前,就在我交资料的这里,天天都有同行被打,有一位还躺在医院。他们都报案了,却不能准确说出被什么人打了,结果不了了之。
许多人被打怕了,不干了,准备收拾行李回老家,这时候,我出现在了一号门。
我教老婆,如果我被人纠缠,按如下步骤做:一、假装打电话,大喊“先调六十个兄弟过来!”故意让他们听到。二、从花草中拿出大砍刀、故意让他们看到。三,喊我的名字,问我“要不要拿枪来?”
老婆吓得直哆嗦:“能行吗?”
“你相信我不?”
“……”老婆没回答。
“放心,他们也是人,我懂他们的心理,至少能过今天这一关。”我想说服她。
“我还是怕……”。
“怕?那我们明天回家去算了。爸爸妈妈都老了,身体不好,我们还要养活孩子,你先打个电话回去。打听一下有什么赚钱的活儿没。”
“如果他们一来就打人,怎么办啊?”妻子问。
“没那么快的。你放风,说我有很多烂兄烂弟就在附近。看见有陌生人向我逼近,立即按计划行动,我会后退到墙边,假装作个掏枪的手势,谁还不怕我就服他!”
“那你要小心啊,被识破了,跑都没地方跑的。”
“放心,没事儿的。现在,若有同行与你交谈,你就说我有枪,在老家杀了人跑出来的,还有好多兄弟在长安,一呼百应,知道吗?”我装出很镇定的样子。
“哦……”
还真有人来打探了,也有同行来劝说,我一笑置之。老婆说:“我老公反正是杀了人跑出来的,有好多烂兄烂弟就在附近,还有枪。”
有位被打过的同行见了熟人就笑眯眯地说:“这下啊,有大戏看了呀!”
有位同行为我打气,说:“兄弟,我支持你,只要你能坚持,我们就有大把的业务给你做。”
“嗯!”我说。想不到才来的第一天,我就成了一号门的“希望”。
抢占深圳港,这算闯过了第一关。
二.港湾之梦
正在交接资料,妻子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恐吓电话。
“你们是从哪来的?”对方吼道。
“你是谁,关你什么事?”妻子吓得直哆嗦。
“信不信,三天之内,我让你们从地球上消失!”对方冷冷地说。
“啊哈哈,我老公你认识不?”妻子急中生智。
“很快你老公就会与我手下见面的,我们会交个朋友,呵呵。”
“哟哟哟,连我老公你们都不认识,还想吓唬人?告诉你,我老公有几百个兄弟,在老家杀了人跑出来的,还有枪,他的名字叫周亚华!”妻子哆嗦着喊。
“嗯,好,好,行了行了,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对方挂机。
老婆似乎很生气,此刻如果真有枪,估计她会回拨电话直接叫黑道头目过来,想打想杀都奉陪。
可是沉默了三分钟,妻子的脚开始发起抖了,说话牙齿也在发颤,带着哭腔说:“我们还是回去吧,不做这行了,钱钱钱,钱有个屁用啊,为了赚钱命都不要了啊?!”
我说:“怎么这么容易变呢,上午都见你雄心壮志的。刚才也表现不错啊,回答得很好,把对方给镇住了,我还挺佩服你呢!”
妻子狠狠地瞪着我:“那是假的啦,要是他们真找来了,怎么办啊?我们家里还有,还有老,老人,还有孩,孩,孩子,呜呜呜呜呜……”
此情此景,令我束手无策。
“刚才都表现蛮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怕了?他们不会来的,放心吧。”
“他们又不是你养的狗,那么听话?你以为你是谁呀,啊?你屁都不是,你不要命了我还要命,你不走我走,我明天就回去!”妻子要吵架了。
让她吵了一阵子,我没出声。
等她静了些,我向她保证:“相信我,他们肯定不会来打我们,也不会打电话威胁了,不信,你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我判断不对,就听你的!”
我做出这判断是有原因的,据我分析:一.之前,黑帮械斗激烈,各方损失惨重。二.黑帮这几天还打了几位月亮湾的送单人,报案了。三.妻子在电话里把我说得那么牛,不信他们真敢轻举妄动、无所顾忌!
我一一分析给妻子听,她开始听得很入神,说到第三点,又叫起来:“那是假的啦!呜呜呜呜呜……”
“那这样,我们联合公安对付他们!”
“联合个屁呀,一直以来,那么多人被打过,报案又怎样了,还不是照打?”
“试一试,不行就走人。”
“好,你说的啊,发现不行了就立即走人,我不相信,不做这个就没有地方生存了。”
妻子报了案,说是有黑社会电话威胁:要杀人。楼下警灯闪烁,警察上下穿梭。这下她士气提振了不少,又思维清晰起来。
警察问她情况,她说:“我骗了黑社会的人,说我老公在老家杀了人,说我老公还有枪,这,这不犯法吧?”
这位警察一惊,警惕起来,盯着我老婆,半天没有说话,又看看我,上下打量一番。
很尴尬,我笑笑:“警官,她骗他们的,我没枪,也没杀人。”
警官左看右看,没出声。
另一位警察告诉我们:只凭借一个电话号码,就说是黑社会、是恐怖威胁,证据不足。类似的威胁,要有三次,才可以立案追查。
“他们不是已经打了很多人吗,他们还在南头群殴多次了,你们应该也知道啊!”妻子说。
“你怎么知道今天威胁你的人就是那些人,证据呢?”
妻子:“……”
“以后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们反映,知道吗?”
妻子:“好。”
警察走后,我们开始继续发单(送港口集装箱提柜资料),这时候,同行在背后指指点点,估计出了笑话,哎,就让他们笑吧。
被打过的同行曾经都是在一号门口送单。我破常规站在了马路中间的隔离墩上送单,以示无畏。这时候,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妻子为我送来一把雨伞。
我一手举着雨伞,一手拿着资料,警惕地注意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时而前行,时而后退,故意把腰间的一把假手枪露出来。
一个通宵,我与妻子送出了五十多份提柜资料,工资一千多元。
第一天平安度过,虚惊一场。那些同行本想不干了回老家去,都改变了主意,要与我一起发单。有些胆小的干脆把单承包给我,报酬比之前高出了一倍,我又多了些业务来源,不愁没业务可做了。
消息很快传开。在深圳,有两个主要的港口——盐田港和蛇口港,做这行的,大约有三百多人。这三百多人天天在关注同行打斗的事。
我出现在了月亮湾一号门,带着刀和“枪支”,且不躲藏,故意站在马路中间,成为了同行关注的焦点。大家有的在打探我的消息,有的在传说我的背景,最后传到我这里完全变了个样,简直就是一个“神”!
可是,该面对的躲不过,该来的迟早要来。
因为前一天通宵没睡,太累,想休息一会儿再去送资料。有位住在一起的朋友叫李飞,主动提出要帮我送一份单,我答应了。
正是这一份资料,他为我替了一“死”。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有空集装箱带去盐田吗?”
我回答:“有。”
对方说:“我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再往北走100米,你送一份资料来。”
我答:“好的好的,马上到。”
好朋友李飞笑着说:“我帮你送一个看看?学会了也跟着你干算了。”
我说:“不行不行,你不会看车牌,怕别人装假车牌偷货柜。”
李飞:“这还不简单?看你们送了那么多,我都学会了,用手指掐一下车牌上的数字,掐不进去的就是真牌嘛。”
“要是他的车牌是偷的呢?”我问。
“那我看他的车,如果是破车,就打电话叫你来看他的其他资料。”
“好吧。”听他说的还有几分靠谱,就答应让他去送了。
他去了很久都没回来,我以为他遇见了老乡在聊天。我忘记了他还在送资料的事,突然楼下传来了喊叫声:“亚华!亚华!”
我赶紧跑到阳台,看到李飞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捂着肚子在喊:“快点快点!快拿几把刀来!”
“怎么啦?”
“我被打了,快快快!”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问:“他们人呢?”
“还在一号门,快拿刀来!快,快!”
我迅速从出租屋内拿出两把最长的砍刀,飞奔下楼。我们俩提着砍刀向一号门冲去。
“人呢?”我问。
“前面,前面。”
我们俩飞快地冲过马路,险些被车撞到。那些车辆都有司机探出头来,想看热闹。
当我们跑到打人的现场,看到有五、六个年轻小伙子正坐在草坪上,这时,我右手举着砍刀,左手掏出了假枪。
“是他们吗?”我问。
“好像不是……”
“你确定?”我问。
他小声说:“认不出来了,他们从背后攻击我时,我只顾着跑,被他们追打了很久,没来得及看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捏紧砍刀,向身边的大石头狠狠砍去,手被震痛了,刀也钝了好几寸。
“你再看看,是不是他们。”我问。
“好像是的……”李飞说:“怎么办,砍不砍?”
“有几分把握?”我问。
“有个七、八分吧……”
本来,我们已经回走了一段,最后决定先抓住一个,看他反应如何。
又转身,走过去……
我开始紧张起来,难道今天真要砍人吗?
走近,李飞开口了:“请问,刚才打架的人去了哪里?”
大家盯着他,有的说不知道,有的摇头。
这下把李飞气懵了,他疯狂地骂起来:“出来呀!TMD有种地站出来,牛B的再打呀,我操你妈的!”
他朝着不同的方向大吼:“几个人打一个,算什么种,有种和老子单挑,我操你妈的!”
我很心疼,也很愤怒。等他发泄了一阵后,我提着刀,抓住唯一没裸上身的青年,问:“是不是你们干的?说!”
“干什么干什么!你想怎样?”他们一跃而起,从草丛里拿出木棍,围住了我们,李飞背靠着我正准备砍人。
这时,两辆越野车飞驰而至:“兄弟们,走!”
几位年轻人放下木棍,上了车。
我已抓住一个,还没放手。这时我看到:车窗内,居然伸出一把微型冲锋枪,还有一把手枪,直接对准了我。
里面的人喊到:“放开他,快点!”
我不得不松手,放开了最后一个,眼睁睁看着他对着我们蔑视地吐了口唾沫,大摇大摆地上车。
我和李飞,肺都快气炸了,但还是决定保密,因为这事若传出去,我们会被更多人欺负和笑话。
这次是真的担心了,传说中的黑社会、电影里的枪,就在我的生活中、我的眼前出现了,而且是冲着我来的。
难道,真要与黑社会短兵相接、针锋相对?我凭什么与黑势力斗呢,这时,似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我:不想做了?回去?一家老老小小靠什么来养活?
终于我还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做下去!发掘所有的智慧,调集所有的勇气,不创佳绩,绝不后撤!
幸好,那些被打过的同行不知我同伴被打的事,却看到我们提着大刀跑来跑去,一个个心服口服,把我当作了一号门的“守护神”。
因为我强硬的态度和大胆的行为给许多上线业务公司带来了希望,他们免去中间商直接把业务交给了我,业务也就多了起来,利润也加了不少。
第三天,我就成为了一号门的老板,不再给人打工发单。有几位老板主动问到了我的电话号码,要洽谈“第一手单”的业务。我一一谢绝:以后再谈。因为我清楚自己的实力:一.没有帮我打工的人;二.没有打手;三.没有本钱;四.没有公司执照;五.与黑道的矛盾还未解决。
以上任何一点都是我扩展业务的屏障,是操作“一手单”必须解决的难题。
于是,我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惜一切代价,彻底解决这五个问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的事实证明,我的所有想法、决定和行为,都是对的,我的实力很快得到了提升。
当然,我是幸运的。若不是李飞替了一“死”,我会被打得很惨。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打斗时挣不开,也跑不快,后果不堪设想。
李飞给我讲了那次被打的全过程:
那次李飞被六个人包围着联合攻击——他刚出门,就接到了电话要他再往北走。对方见到了他以为他就是我,几人突然袭击将他打倒在地。
当他拼命挣扎地爬起来,几人还在抓住他拳打脚踢。李飞力大如牛,是我好友中的大力士。挣脱后他朝前面跑去,前面又有两人冲了过来抓住他一阵乱打。
他又挣脱朝着旁边的草地跑去,又被旁边的人抓住。他们一起涌过来朝着他劈头盖脸一阵毒打。李飞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跑了出来,朝着马路中间跑去。
马路中间早有一人在等着他,抓住他就打,这时所有人都抓住他拳打脚踢。正巧一辆大卡车开了过来,见有人在马路中间跑来跑去地打斗,担心撞到他们,刹车停在了他身边。
李飞就势往车底一滚钻了过去,这时对面来了一辆车,他抢在车前跑过才摆脱追打。他从月亮湾三号门绕进小区,到了楼下,叫我拿刀复仇。
听完李飞讲完被打的过程,我心如刀绞,悲愤交加。
我没有退路,决定还是坚持做下去。
第四天接到一个电话,着实被吓着了。 因为打来电话的,正是本地传说中的黑社会老大“江志民”。在蛇口码头,共有三股黑社会势力,属江系黑帮最强大,每次黑道抢占码头或发生械斗事件,都以江系打败对方收局。
“能不能来坐坐啊?”感觉对方是在笑意融融地问。
“你是不是打错了,你是谁?”我问。
“没错的,我就是要找你呀,不忙吧?”声音挺随和。
“你是哪位?”
“江志民,听说过吧?你不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吧?”他依然笑呵呵地说话。
“哦,知道了知道了。怎么,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啊?”
“没事,就是想和你聊一聊,怎么,没兴趣啊?”
“哪里哪里,你在哪里,我就来。”我答。就算不敢去也要说去,这样说说不丢人——我是这样想。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赴约。因为若要在一号门做下去,这一关躲不过,必须面对。
江志民约我来到南山区党校附近的一处山庄酒楼。这里很偏僻,很少有行人和车辆经过,进去的人,多在里面吃喝玩乐,大半天才出来。
门前的花园有一座亭阁,亭阁下面有小桥流水,江志民早就到了,我们就坐在酒店门前的亭阁内。
这次近距离接触,我带了两把尖刀,若遇风险,或许可以斩杀拦截的打手,杀出一条血路来——我做好了出现最坏结果的准备。
旁边是假山假崖,时有满是文身的打手们探头探脑,注意亭阁内的动向。亭阁周围,站着几位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青年,这些电影里见多了,所以一点儿也不觉新奇。
这一次见面,本以为凶多吉少,却未料想到,正是因这一次见面,我的事业向上迈出了一大步,上了一个新台阶,使我正式走上了争夺港口地盘之路。
三.港湾之争
这位黑老大,笑呵呵地叫我坐下,说:“看来你确实不一般。”
我以为他在讽刺我,没搭理。
江老大笑容可掬地看着我:“我有几个想不到啊,首先,我想不到的是,我约你来,你居然敢来,而且还是一个人来。”
“都贱命一条了,我没那么多顾忌。”我淡淡地说。
“再一个想不到的就是,你看上去很像一个老实人。”他认真地说。
“呵呵。”我苦笑,没有回答。
“还有,你才来两天,就破坏了我们几个帮派打下来的规矩,我们之间打斗了几年,刚把规矩定下来,想不到,你一来,就全部报废了。”他似乎有点生气。
“……”我看着他,心想:说这些,都是废话。除非另有目的,要不就是以此作为合作的筹码,要不就是以此作为逼退我的威胁与警告。
“您看上去也很斯文啊。”我打破了尴尬。
“哦呵呵,我?你看我是怎样的人?”
“早就听说了,您是几个帮派最敬重的人,因为你人马兵器最多,且最义道。”虽是拍他马屁,但也确实听人这样说过。
“哼哼!你还听说了什么?”他冷冷地看着我。
“那就多了,多是一些恐怖的话,不过,我不全信,因为,既然你混得这么好,也应是有自己的原则的。”我说。
江老大慢条斯理地往衣兜里拿东西,我以为是拿香烟,所以不在意。
他拿出的是一把小手枪。这时,我居然很清醒,一点也不惊慌,只是往后靠了靠。
他把枪扔在了桌上:“听说你是道上的人,帮我看看这货怎样?”
“不用看了。”我对枪顺了一眼:“仿真的,效果不怎么样?”
他示意小兄弟把枪拿走了,说:“看来,你还真识货。”
我在心里暗笑:我根本就不会识别枪支,只是,我在沙头角买过一把打火机玩具枪,那位老板说,这个火机的外形和尺寸与真枪是一模一样的。而江老大要我辨别的这把手枪,与我的假枪外形与尺寸明显不合。且我相信既然拿给我辨别,肯定不是好货。你想:人家会拿出一张真钱给你辨别真假吗,再说,我看过一些查没枪支的电视新闻,报道出来的全是仿真枪。
“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来头和计划,如果你介意,就不说,如果你不介意,就说点。”
“有什么介意的,烂命一条了。在湖南看赌场,我们六十几个兄弟,把另外一帮人砍死了一个,砍伤了好多人。就跑到了这里,还有一些兄弟躲在长安,他们以贩毒为生,我不想贩毒,想过几天清静的日子。”我把早就想好的话,尽量不显啰嗦,说出了一点点。
“你这样强行进来,也许过不了清静日子的。”他语气很平淡。
“那我也要试一试。去偷去抢,抓到了会坐牢,而做这个,最多被你们砍几刀。如果非要选择,我不想坐牢,宁愿被你们砍。”
“嗯嗯,有性格!你有点像我,做人不容易,还是小心点为好。”这话语,让我感觉到了关心之意。
“多谢提醒!”我客气道。
“那这样吧,我这里暂时不为难你,这码头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很多人会找你麻烦,以后站住脚了,我们还可以进行业务合作。但愿你能做大做好。”
“好。我一直以为:没害我, 就等于帮了我。我不会忘记帮过我的人!”
“嗯,你走吧,小心点,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打我的电话。”
“好的,谢谢,告辞!”
抢占深圳港,这算是闯过了第二关。
一次,接到了另一个黑帮老大的电话:“我刚从蛇口码头路过,看到一辆车破胎了,好像是你的小车吧,你去看看,我是好心提醒你,安全点好啊。”
真是莫名其妙,想不到他还会给我打电话。他怎么会留意我的车?就算我的车破胎了,关他屁事!
带着疑问,还是决定到码头外看看,我花几千元买的一台破旧的小车就停在蛇口码头外面的马路边。
一看,吃惊不小,车胎穿了很大一个洞。停在这里,怎么会穿洞呢,太奇怪了。
走近一看,吓呆了,车底下,居然发现了两颗硕大的子弹头。
做这行不仅经常被黑恶势力威胁,还十分的劳累。一次,为了到盐田港口发单,我自己的车在修,路边也没的士车,只好追赶过往的卡车,趴在车后。快到港口的下坡处,我跳车了,重重摔倒在地,两脚膝盖磨破了皮,还差点儿被后面的车撞死。
原以为跳车后可以站稳,再跑到旁边去的。恰恰相反,我重重地摔在了马路上,且向前滑出了一米多,裤子磨破了两个大窟窿,膝盖鲜血直流,疼痛难耐。后面跟来的车辆是空车,刹车不灵敏,车头一下就罩在了我的身上,轮子在我身体两边停下,没压到我。司机把我从车底拉出来,一顿臭骂。
要发展壮大,必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有一帮为我送单的人;二.有“武器”和看场子的兄弟;三.有足够的资金;四.有资质(公司证件);五.与黑势力和谐相处。
而我还一点都不具备。
打电话回老家,急招来十几位小伙子,可都是大学毕业生,个个斯斯文文,不带杀气。只得教他们对外宣传:“我们老板杀过人,是逃犯,有好多烂仔在周边躲难。”于是,第一点解决了。
我买来许多西瓜刀,每人发一把,但叮嘱他们:只在被抢资料或突然遇到攻击时,用以自卫。于是,第二点也解决了。
找朋友借钱,家人也为我筹来一些资金,虽然远远不够,却可以应付几天。第三点也解决了。
第四点,我准备找一家公司挂靠。
第五点,我会设法让黑势力习惯我的存在。
说来也奇怪,每当我艰难困苦的时刻,总会突然出现转机,直至云消雾散柳暗花明。
这天,妻子兴奋地跑上楼,递给我一份广告,说:“快看快看,这里有家新成立的物流公司,寻求业务合作,也招聘业务员,你可以去试试。”
常以为,妻子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类型,却也时常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是妻子拿来的这份不起眼的广告纸,把我的事业又推向了一个新台阶,以至于彻底打破黑势力的垄断与封锁,使得他们对我敬畏三分。
原来,这是一家公安系统后勤部门新成立的物流公司。初时他们只想做汽车GPS导航与定位的业务,后来为了方便汽车挂靠,干脆成立了一家物流公司。说是物流公司,他们却没有物流业务以及懂物流业务的管理人才。
我们小区里满是物流公司和物流人才。所以他们派人在我们小区信件箱里塞广告,试图招聘到只要提成不要工资的管理人才,以填充公司的业务和技术空白。
我决定碰碰运气,带着广告前往。这公司名叫“泰发物流有限公司”,位于东滨路“深圳市刑事侦查局”16楼(顶楼)。总经理张少军接待了我。
真是太巧了,总经理居然是我们湖南岳阳人,地地道道的老乡。更巧的是,他的公司需要我,我也正需要他的公司。如果有公安局做我的后盾,还怕你黑道个球!
张总介绍了他们公司的概况,问我:“你手头有业务吗,可不可以引到我们公司来?”
“有,只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做。”
“你说说。”他说。
“也许你们知道,在南头关有几帮黑势力在发单(发运输资料),他们试图强行垄断整个港口的空集装箱运输业务,不许别的公司参与。如果你们可以做,我可以把他们的业务拉过来,我来帮你们操作。”我说。
“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呵呵,你说说,假如我们把他们赶走,让你来做,能给我们公司带来多少利润?”张总一下子振奋了不少。
“据我所知,盐田港与蛇口港,被这三股黑势力控制在手的运输业务平均每天所产生的利润有四百多万元。”
“不会吧,你说什么,有这么高的利润?”
“是的,这还是保守的估计。因为,黑道垄断和控制了市场,不许别人送运输空箱的资料给司机,世界各大船务公司从国外带回的空箱,卸在港口内堆不下了,又没人敢代理转运业务,只得高价交给黑道运作。黑道再压低价格交给回头车提柜转运,每车运费只用去了二分之一。一天做一千多万的运输业务,至少获取暴利四百多万。正常情况下,两个港口和各大堆场,运送空集装箱的费用大约需要两千多万元。”
张总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们也不让你做?”
“是的。”我回答。
“明天你就去,直接去南头,我跟刑侦局第八处的王处长说一下,交两个便衣给你,看他们谁敢动你!”
“不行,他们有很多人,还有枪。”我说。
“那我们调些武警过去,隐藏在周边,如果他们动手,就一锅端掉它。”
“这不是长久之计,便衣和武警不可能天天保护我吧。”
“那你的意思呢?”
“我想,还是不把他们逼急了,以免狗急跳墙。暗箭难防,若他们真的无路可走了,害我们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们有业务关系、懂得操作流程、且发单的时间多是在夜里。再说,我还未能获取他们的业务来源信息。”
“那怎么办?”
“这样吧,您先给我个公司的职务,我去找业务。把公司执照复印件交给我,还得允许我印制名片。”
“行,这没问题,我任命你担任本公司的业务经理,过几天把公司执照复印件交给你,你可以印制名片,在公司名称前挂个公安局刑事侦察局的名,地址也写刑侦局的。”
“好。”
“另外,我给你配一台O牌越野车,你自己出钱加油,过路卡不用交钱。若有必要,我把王处长的奔驰调来,交给你临时用用。”
“好。”
“我给你办一张磁卡,以后有了这张卡,你可以自由进出刑事侦察局。”
“好。”
“至于资金,一次一百万元之内,我可以随时给你安排。”
“好。”
“你的要求呢,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他问。
我想,我哪还有什么要求!他开出的条件已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说:“如果做得好,效益高,就给我点奖金或提成,如果效益不好我可以不要工资。”
这也正合他意:以最小的代价,聘用最实用的人。
就这样,我成为了黑道最强硬的对手。
有时,我开着O牌越野车,有时我开着奔驰600,大家傻眼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刑事侦察局第八处的王处长约见了我,说:“我们通过调查,南头有股黑势力,头目叫江志民,你可以公开告诉他,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情况——仅在深圳,就有两起案件和他有关,而且他还私藏枪支,我们已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如果能联系到他,你可以劝他来自首。”
好家伙,我有活干了!
回来的路上,我给江志民打了个电话:“深圳市公安局内部绝密消息,说你在深圳至少与两起案件有关联,而且他们还掌握了你私藏枪支的证据,他们要我劝你自首。”
“他们怎么会和你说这些事,谁告诉你的,什么案件?”
“我表哥是刑事侦查局第八侦查处的处长,他开了一家物流公司,他告诉我的。我说你是我的好朋友,可以合作业务,他才叫我转告你。”
“哦,知道了。有时间吗?有空我请你喝茶。”
“暂时没时间。”
“哦,好的好的,有时间给我电话,我们聊聊。”
“好的。”从此,我在同行中的地位迅速上升。
我的人马越来越多,业务越来越广,利润也越来越高,就在这时候,我也有了更多的机遇。
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中方代表收到了一封举报信,说中国大陆深圳港区堆场的某位经理与黑道勾结、滥用职权,有收受贿赂之嫌,于是他们从中国香港调来了一位新经理,姓黄。
黄经理首先要做的是:与黑势力划清界限,廉正发包运输业务,寻找新的性价比更高的物流公司建立业务关系。
运气就有这么好,每当山穷水尽的时刻总会柳暗花明。
正当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的黄经理寻找新的物流合作公司时,我带着公安局刑事侦查局“泰发物流公司”的执照来到了他们堆场设立的临时办公室,轻而易举就拿下了澳大利亚船务公司的空箱转运合同。
这业务,黑道早已虎视眈眈、垂涎三尺。之前有一家物流公司在做,他们拿到业务后又转包给了黑恶势力。可是,新来的经理欲拒黑恶势力于千里之外,新接触到的第一位可以承接此业务的人居然是我。
我以深圳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局“泰发物流公司”业务经理的身份与他们洽谈,很快就拿下了第一笔连黑势力头领都垂涎的大单。
才用一个月的时间,我就成为了月亮湾一号门拥有空集装箱运输业务的大户,做不完了,就发包给一号门的发单人,甚至还分一些给黑势力。正值黑恶势力的“扫荡”期间,我半路插进来,成为了大家公认的老板。
可是黑恶势力开会讨论过,凡在一号门发单的人,一律驱逐警告,不听者,棍棒伺候。
此时我手下已有了十几位大学毕业生,来我这里,包吃住,一个月至少还能拿到六千多元的提成,且有机会承包业务成为小老板,都很乐意去做。
一号门的发单人见我在迅速扩张势力、拓展业务,也各自招来一些帮手,发展自己的队伍。
就这样,月亮湾一号门几乎脱离了“黑道”的管制,黑恶势力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我们发展。
这些新发展起来的小队伍,在操作业务的过程中激烈地竞争,彼此产生了许多新的矛盾,你来我往打斗事件时有发生。有时黑道运输业务过多,做不完了就驱逐一号门的队伍,甚至抢单、打人。大家不但不跑,反而业务越做越大,人数越来越多。
于是就有人想出了更阴险的毒招:偷柜。
一条新的40尺的平柜(用于装载货物的空集装箱),价值约4800美金。
他们用假车牌装在拖车上,然后开到一号门,向发单人索取一份提柜资料,然后去码头提柜,提柜后运到外地卖掉。
十年来,深圳市盐田港和蛇口港,每年平均至少被盗三条货柜,无从查找。报案了,深圳市盐田区派出所和南山区派出所几乎都不受理,不予立案。
警察说:“你们是自愿把运输资料交给他的,不算盗窃,所以,不予受理。”
原以为仔细辨别车辆,就可以杜绝丢柜的事情发生,可我们的小伙子用尽了许多辨别真伪的方式,还是被盗窃了一条柜。
显然,是一号门的同行在搞鬼。我们迅速地发展直接削弱了他们的竞争力,他们已清晰地认识到,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我们“吃掉”。
被盗一条柜,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对于外国船务公司来说,最忌讳的就是“财物被盗”,所以,全力杜绝类似的事情发生。
无奈,我只有向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中方代表撒了谎,以博取同情。我说:我们的司机去吃饭的时候,车被盗了,你们的货柜也在车上。
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中方代表对我深表同情,决定先不取消我的运输资格。他们找出该集装箱的档案,按当时的市场价格核算出该货柜的价值,再折旧报价,只要求我赔偿1100美金。
于此,我又安全地度过了一次业务危机,顺利处理好了丢柜的事,成为同行中的奇闻。
曾经,同行也出现过丢柜的事,几乎每出现一次,除了要赔付高额的赔偿金,还会失去该船务公司的所有运输业务。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些欲嘲笑我的人每次看到我,似乎总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找不到话题。
四.港湾之歌
因为一直没交业务给公司做,泰发物流有限公司把配给我的车收了回去。幸好营业执照、公章、名片,都没要求注销。
正因有“泰发”公司的营业执照、公章、名片,大家对我敬畏三分,与外企谈业务也有了合法的资质。
很快就出现了一系列的新问题:一.随着业务的扩大,资金严重不足。二.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不对私人转账。三.船务公司付款前,业务方一定要出具税票。四.两个港口都有了业务,交通十分不便。
钱的事,一边筹借,一边找黄经理求助预支了部分款项,勉强能维系几天。
转账的事,我另外找了一家公司——“红冠物流有限公司”挂靠,先转到他们公司,再开支票给我,他们收取总额的2%。
税票的事,由红冠物流有限公司开票,我缴纳税收和管理费约4.5%(其中国家税务局收取营业额的3.4%)给该公司。
交通,我只花了3800元,买了一辆破旧的手续已过期的两厢车。
万事俱备,也有东风,我的这帮小兄弟如鱼得水,干得十分起劲。
2008年7月,我接到了第一笔大业务:在惠州的淡水镇有一家集装箱制造厂,由于金融危机,新星船务公司委托该厂制造的集装箱必须转存澳大利亚。这批新集装箱,从惠州的淡水镇到深圳蛇口港的陆地运输业务,全部交到了我的手中。
专程运一趟,每条集装箱(货柜)要1100元人民币,我的报价是900元每条,船务公司节省了200元人民币的成本。
我发动自己的手下去盐田港找回程车,建议那些回蛇口的车辆绕道惠州的淡水镇带一条空集装箱回去,每条回程运费是450元。
以前,这条线路的空集装箱都是用专车专程去运的,效率低,利润也少。我打破了深圳港用专车跨地区运空箱的惯例,派人到港口找半回程车,船务公司赚了,司机赚了,员工赚了,我也赚了。
黑道争相效仿,也获得了暴利。
才24小时,我运出了近两百条货柜(集装箱)。几个小兄弟在盐田港区发单,一天一夜,风雨无阻,提成最高的,拿到了两千多元。
而这一天一夜,我的税后利润是七万多元。
晚上,我开着那破旧的小车到滨海大道的辅道边停下,观赏月光下的香港岛,来了两位派出所的协警,见车如此破旧,要查身份证,我给他们看了身份证,没发现什么问题,下不得台了,又要看我的行驶证。
我说:“你们是交警?”
答:“公安。”
“公安为何查行驶证?”
“……”对方凶狠地瞅了我一眼:“我怀疑你的车是偷的。”
“如果不是偷的呢?”我问。
“看看证件,不是偷的,就放行。”
我把行驶证交给他看。
他又说:“年检过期了,要扣车。”
我不服:“就算扣车,也不该是你们扣啊,应该由交警扣对不对?”
见捞不到油水,就叫我等着,他马上找交警过来。等了约两个小时,他们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还是找来了交警,还检查了驾照,开了罚款单,要我工作日到交通警察支队去交。
第二天,我到交警队交了200元罚款,没找他们要车。这破车,就让他们留着作个纪念吧。
因为交通不便,我到二手市场买了一辆二手车,这次手续齐全,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赚了钱,我带着小兄弟们出去玩乐。
“兄弟们,今天怎么玩?我听你们的!”我喊道。
“好啊好啊,今天疯狂一回!”有人喊。
“吃海鲜去!”有人叫。
“泡妞去!”有人吼。
“就在家里打牌啰!”有人怨。
“TMD外国人是怎么玩的?”有人问。
“别吵了,停停停!”我说:“刚才有人提醒了我,港口有很多外国人,我们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玩的,他们玩什么我们玩什么,他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好不好?!”
“好!好!好!”大家都同意。
我开着车,还租了两辆的士,一行十几人,来到了蛇口的海上世界。
广场上,许多外国娃娃在玩耍,有的在滑冰,有的在骑木马,许多的洋鬼子们穿梭如流,来来往往,散发着区别于中国人的味道。
这时我惊讶地发现:所有黑人的头发都很短。走近一看,吓了一跳,像钢丝球的卷毛乱糟糟一层——难怪,黑人没有留长发的。若留长一点,就会像一圈紫菜饼。
有的洋人身上背着个洋娃娃,十分漂亮。若洋娃娃专注地看着什么,会让中国人产生错觉,以为那是假娃娃,因为中国生产的假洋娃娃正是那模样。
深幽的树林里有露天的酒吧,洋人三两一桌,边喝酒边聊天边听萨克斯音乐。
这里有世界多国的人,有世界多国的风味酒店,还有世界多国的音乐酒吧。
我问:“去哪一家?”
大家眼花缭乱,被我一问,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的还傻笑,都不知如何是好。
左右为难时,“调皮鬼”小张出了个歪主意:“这样吧,我们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直到把所有店都光顾完就拉倒!”
“好主意,行啊,要得要得,要让我们老板大出血!”
我做了个抗议的手势,然后丧气地说:“只能这样了。”
从头排序,我们进了第一家酒吧。
服务员都是中国女孩,都会说英语。我们问了服务员,她说这酒吧的老板是新西兰人和澳大利亚人,两位老板合股开的,有酒喝、有西点和西餐、有电视球赛、等到晚上十点还有外国人表演节目给客人看。
一进门,里面满是外国人,不见一个中国人在里面消费,我感觉不对劲,问吧台服务员:“我们可以坐哪里?”
“随意啊,空桌都可以,没事的。”服务员看出了我的疑虑。
感觉到了外国,这里喝酒的外国男人,和电影里的一样,有的光头,有的辫子,有的胖得像橄榄球,有的壮得像太空人。
倒是小王打破了尴尬,用中国话说:“很好,等我开了电影公司,就把他们都请去当演员,不用化妆了。”
“哈哈哈哈哈……”大家笑得很开心。
反正已喧哗了,我没制止,外国人似乎也没在意。当然,我还是小声与他们打了招呼:“外国人与中国人不一样,人家喝酒的时候要安静。”
确实,他们每人一杯啤酒,有的在看电视球赛,有的在桌前静坐,有的站在吧台旁聊天。他们聊天声音很小,绝不会影响到旁座,这点与中国人的习惯有明显的区别。
“请问先生,你们来点什么?”小姐递上菜单。
小伙子们一看,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因为菜单上全是英文。
我也摇头,看着他们笑笑,表示无所谓。
“调皮鬼”小张又出了个歪主意:“不如这样,我们这次吃这几样,下次吃那几样,把它全部吃一遍!”
我说:“行!”
“这个我们都看不懂,你们有什么好吃的,你看着办吧,你说了算。”我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想了想,说:“这样吧,先喝点啤酒再说,您看怎样?”
“好好,有外国啤酒吗?”
“有,我们这里的啤酒都是外国原产的,每次有船来,老板都会带些外国酒水来。”
“那……上最好的。”我说。
“哦,那就喝健力士黑啤吧,算是国际高档啤酒了。你们要大杯的还是中杯的?”小姐依旧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我们面面相觑:啤酒还要论“杯”来卖?!
这时,我看到那些外国人的桌上,每人真的只有一杯啤酒。
“随便你……”我说。很尴尬,太不熟悉了,豁出去了。
“大杯80元一杯,中杯60元一杯,这样吧,我给你们上中杯的。”
“随便你!”
说完,我有后悔的感觉,但还是要表现得无所谓。哪有那么贵的啤酒,一杯要六十元,就算世界名牌,也贵得离了谱啊!
我说:“兄弟们,想吃什么,只管点,没事!”
其实他们不懂,我也不怕他们乱点。
这家店,你想浪费想奢侈还真不容易。前几天老家来了位好朋友,一家三口在深圳旅游,我请他们吃饭也是在这家店。三个大人,一个小孩,我想点四份,却被服务员婉拒了。
我回忆那一次请客:
服务员问:“请问先生,您要来点什么?”
我问好友:“你吃什么?”
他说:“随便。”
服务员也是拿出了英文菜单,让我们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我灵机一动,指着对面的老外对服务员说:“他吃的那些照上,我们每人来一份。”
“先生不好意思,我不建议您来四份。因为那汉堡包是为外国人设计的,太大了,通常情况下中国人是吃不完一个的,沙拉、果汁或啤酒,分量不多,每人一份是可以的,不会浪费。”
我朋友没见过这样的服务员,有钱不赚,啰啰嗦嗦,正要提出异议,被我插话:“那你的意思是要怎样?”
“这样吧,”服务员甜甜地说:“你们四个人先上三份,你们都给小孩子分一点儿,如果吃了还不够,再加一份,我们很快就可以做好送来,最多两分钟。”
好友呵呵呵地笑了:“要得要得,反正今天来了,随你的便。”
“嗯,好的,您稍等,酒水马上就到。”
那一次真的很尴尬,因为我们四个人吃三份,对比中国人惯于浪费的习惯,是极度小气的表现。
结果三个汉堡一端上来,把我们吓呆了,那汉堡比肯德基麦当劳的大很多,中间厚厚一层牛肉饼,还盖着些泡菜(泡辣椒和酸黄瓜)。另外还有两杯啤酒、一杯果汁、三份沙拉,只加了一套刀叉、碟子和杯子,三份分成了四份,吃完,我们刚好吃饱。
感慨万千,难怪外国那么发达,仅仅吃喝的节约,比起中国人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次,我又带了十几位兄弟过来,我仍然相信,服务员不会只顾及利润,会为顾客选好食物、限制分量——也许,外国人开的饮食店,若顾客去了,除了款式可以自选,数量是会有人控制的。
这点与许多中国人的习惯截然相反,那些国人的呼喊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服务员,再来一箱!”“再开几瓶啤酒,喝不完没关系!”……
服务员给我们端来健力士,这时小张喊道:“服务员,那外国女人喝的是什么?”
“您是说那小瓶的吗?也是啤酒,德国的,柏龙啤酒,也是世界名牌。30元一小瓶。”服务员款款地微笑着。
后来我发现,他们的酒水贵是有理由的,因为晚上十点还有外国的歌手和乐队表演节目,看外国人唱歌跳舞是不用再加钱的。
“那外国女人喝的,我也来一瓶一模一样的可不可以?”小张问。
“可以的,我马上给您送来。”
酒水还没到,却先送来一块布,还有一只套子,正要走,被小张叫住:“哎哎哎,服务员,我没点这个,你搞错了吧?”
“哦,是的。这是免费的,这块布料是垫啤酒瓶的,可以防滑,套子是套在酒瓶上的,拿着酒瓶喝时,抓住套子会安全些,也舒服些。”服务员笑盈盈地解释。
出大洋相了,我们都装作没听见,都东张西望,把注意力引开。
吃着,喝着,说着,笑着……终于到了晚上十点,节目正式开始!
外国人表演节目,很会煽动观众的情绪,他们会让悲伤的人放松起来,让放松的人快乐起来,让快乐的人疯狂起来。
台上鼓声雷动,音乐扣人心弦,漂亮的外国女子边唱边跳,笑意融融,动作恰如其分,律动感极强,看了让人很舒服。
吉他手们边弹边跳,边跑边叫,兴奋到了极点。有一位吉他手兴奋得跳下了舞台,站在一群外国女人的桌上疯狂地拨出撼人肺腑的旋律,台下形形色色的洋人,一致大幅度的扭摆着身体,拍着手同唱一首歌。
整个酒吧的消费者多是外国人,只有我们这桌是中国人,大家都看傻了眼,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快乐,不知道他们是否在意我们的感受?
这时,一位洋老头走来,向我们敬酒,说:“哈喽,&**……%¥####……&。切尔死!”
我也说:“三克油,切尔死!”其实,我的英语水平若得以最高发挥,也只是这样,别的就没了。
小宋说:“哇塞,老板,你还会说英语?”
小张说:“会个鬼,刚才洋人在骂他,懂不?”
我对其他小伙子们喊道:“你们怎么愁眉苦脸的,唱啊,跳啊!”
这下,大家看着我苦笑,有人说:“不懂!”
还有人嫉妒地说:“我的妈呀,一个个像猪一样。”
我斥责:“文明点,他们对我们这么友善,别让外国人瞧不起啊!”
这时我有了几个奇怪的想法:1.为什么某些中国人不想看到洋人快乐的场景?2.为什么外国人在酒吧能台上台下一致开心律动,而某些中国人在酒吧有的似表现、有的似泄愤?3.为什么外国人的酒吧唱的多是欢乐的歌,而中国人的酒吧唱的多是悲歌?4.为什么外国人会主动走到中国人桌前敬酒?
有钱的日子过得很开心。
小伙子们,累死累活地工作,无怨无悔。这段时间,我们派车把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委托在淡水集装箱厂制造的所有新箱全部运进了码头。
存折上的数字变化很快,让我既惊讶又兴奋。我打电话告诉爸爸:“今天工作了一天,只赚了一点点钱,没意思。”
“哦,那赚了多少啊?”爸爸认真地问。
“只有七万多。”
“你是在骗我,还是在开玩笑啊?”
“是真的呢,赚外国人的钱真容易。也为他们节约了成本。”
“哦,要得要得。”爸爸将信将疑。
我以同样的语气打电话告诉姐姐。姐姐说:“啊呀,我们在家里一年都赚不了那么多钱呢。”
我的那帮小伙子,整天围着我开玩笑:“老板老板,我们跟着你混,好像越来越瘦了耶,好像营养不良!”
“想吃什么,说吧?”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有……山上跑的,还有地上爬的,都想吃!”
“最近,你们每人每天工资至少也有一千多,钱呢?”我问。
“花完了呀,跟着你混不学会花钱多没面子啊,我们要在一号门扬眉吐气地做人,同行都羡慕死了,哈哈哈哈哈……”
“行,我们到广州吃去!”这帮孩子,做事很卖力,面对威胁很勇敢,我很喜欢他们。
在广州的番禺,有一家著名的美食店:四海一家国际美食城(后来,还在深圳的世界之窗对面开了一家连锁店)。每人178元自助,吃的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上跑的、还有地上爬的……数百个品种,喝的有咖啡果汁香茶洋啤酒洋葡萄酒日本清酒,那场面,一个字:牛!
带着小伙子们,还租了两辆车,专程从深圳到广州,只为了好好地吃一顿。
到了美食城,大家都惊呆了:还要在门口晒着太阳排队,先领取排队序号小票,再在外面等。等到广播员叫到你的编号,再去领取座位票进门。
一进大厅,大家更是傻了眼,大厅像个广场,人山人海,还有不少外国人。对着大门有块平台,上面坐着一位外国中年男子在弹钢琴,唱着优美的外国歌曲。
我们跟前跟后生怕走散,找了张桌子坐下。。
小伙子们忘记了吃东西,只顾着东张西望看热闹。
“想吃什么,快去拿。”我提醒他们。
小魏笑呵呵地骂道:“TMD,今天完了,这么多美味,每样只尝一点点,尝不到一半,就会撑死的!”
我带着他们,先到里面走走,熟悉环境,免得迷路走散了。
我们各自挑选自己喜欢吃的食物:鳄鱼、鱼翅、蛇、螃蟹、三文鱼、甲壳虫、鲍鱼汤……还有日本寿司、韩国料理、巴西烧烤、美国哈根达斯冰激凌、德国柏龙啤酒……世界名菜与美食,可谓应有尽有。
各自挑选食物,还是有几人迷路了,找了好久才将他们找回来。
小张说:“今天既然来了,每一种都要尝尝。”
后来等大家吃饱了,我问小张:“尝了多少种?”
他两手垂直撑着沙发,看着大厅两眼发直,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旁边小秦说:“我和他选的是一样的,大概只吃了十几种,就不行了,会撑死!”
我哈哈笑起来,小张看着我,不可理喻的神情,好像在说:“有什么好笑的?”
大家都不好意思了,有的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这样的好日子不多,很快就结束了。
五.港湾之殇
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了几股黑势力定下的规矩,本来想放弃这行的放单人又重操旧业,偷偷摸摸地干了起来。
我的发展速度大大地鼓舞了他们,于是他们也招揽人马带上刀械在一号门送单。
时间久了,同行千方百计排挤我的这帮小书生,一号门的矛盾越积越多,大家为了争夺车源争吵不断,甚至动不动就推搡起来。
这些孩子们,自尊心极强,我很担心,他们一旦被欺负,也许会做出连他们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傻事来。
果然,后来发生的事完全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那一次的悲剧,给我的事业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在一号门发单的有位同行,都叫他“老赵”,他来了好几年,业务很广,被黑道抓起来打过多次。后来我打破了一号门的“规矩”,他又有了信心。
老赵拉拢另外两位黑老大暗中对付我。我的市实力越来越强大、业务越来越广、红黑两道都有人,他只有嫉妒的份。
于是我成为了他在一号门唯一的竞争对手。为了与我抗衡,他从老家招来了一帮吊儿郎当的小混混,其中还有他自己的两个儿子。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们的人会把他儿子……
终于,恶性事件还是发生了:
这天,一号门旁边的马路实施交通管制,大家无法送单,都换了地方转移到了蛇口码头旁的开阔地带。我把两个小兄弟送到码头旁,就到船务公司对账去了。当时,老赵的两个儿子也在那里发单。
约一小时后,有小兄弟给我打电话:“老板,在码头发单的兄弟们与老赵的儿子打起来了。”
“受伤了吗?”我问。
“只推了几下,现在对方正在打电话叫人来。”小伙子急促地说。
“你叫我们的兄弟克制一下,最好先回避,我在船务公司,赶过来还有段时间。”
“好的好的。”
我以为事态会有所转机,却万万没想到,这事还是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留守工作人员回电话给码头发单的小兄弟,电话那头传出急促的喊声:“快来人,快来人,赵兵喊来了好多兄弟,把我们包围了,快快快!”
结果,留守的小伙子们,没按照我的指令去做,个个带刀倾巢出动,在马路上拦下的士车直奔现场。
当兄弟们赶到,我的一位小兄弟已被他们打倒在地,而且还在用棒子狠狠地打。
坐车赶来的小兄弟们立即拔出长刀跳下车,围着人群一顿乱砍。
这一砍,使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原以为,动用智慧凭借勇气在红黑两道间周旋,我的事业会一帆风顺地发展下去。可没想到我的小兄弟尽然会动刀杀人,砍死了赵兵(脖颈大动脉被砍断,因失血过多死亡),砍残了赵勇(老赵的小儿子,手腕被砍断),还砍伤了十几人。
现场的水泥地上到处洒有鲜血,除了赵兵的尸体和被砍断手腕的赵勇还在现场外,其余的人都跑了,我的那些小兄弟也不见了踪影。当我匆匆赶到,已有三台警车停在那里,警察正拉着警戒胶带正在封锁现场。
我走近一看,死的不是我们的人,稍微松了口气。但没看到自己的人,心还是悬得老高,急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事与我有关,且关系重大!
我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给小张打电话,问:“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张沉默了几秒:“这次麻烦了,我们可能把老赵的儿子砍死了。”
“还可能?已经死掉了!”我吼道。
“怎么办啊,我们没想过要把人砍死的。”
“告诉你们,必须自首!跑不掉的,因为你们的身份资料公司里都有。另外,月亮湾很多人认识我们,知道我们是哪里人,与其等着被抓还不如自首,减轻一份罪过!”我吼道。
“是的,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再商量一下。老板你放心,我们不会连累你的。”小张说。
“你还说这个!?不用考虑我了,快去自首,不然你们那么多人,很快就会被抓的!”他们不知我已受到了牵连,说是不连累只在安慰自己罢了。
他们通过商量,最终还是自首了,这一次我的小兄弟们全部进了看守所。
而老赵一家天天来骚扰,要我给个说法。幸好我这里还有一些朋友,由他们轮番守在我家(出租屋),以防事态升级。
我先支付了50000元给老赵家,作为丧葬和医疗费用;再到公安局保出了两位最后赶到现场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小兄弟;另外,给关押在看守所的15位小兄弟每人存了2000元钱。
往后的5个月里,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失败和打击。
而我的小兄弟们,一个被判无期徒刑,其余有15年的,有10年的,有9年的,最少的也被判了3年有期徒刑。
从家乡把他们招来,却落得如此境地,每次面对他们哭泣的家人,我心都碎了。
这是我一生犯下的最难以弥补的罪错,给太多家庭带来了伤害。
我进出一号门,总是偷偷摸摸,不想见到任何人。
一次刚到一号门口,被老赵的老婆看见,她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我,哭着要我赔儿子。
看她伤痛欲绝的样子,我像木偶,任她撕扯和打骂,许久,她已筋疲力尽似将昏过去,我才在七、八个小区保安的保护下离开。
似乎我成了一号门的魔鬼,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总能感觉身后有人在指指点点。
更大的打击随之而来——因为杀人案的牵连,老赵家聘请的律师把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与我一同列为了被告,告上了法庭。经过多次法庭辩论,得出判决:我与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负连带责任,共同赔付死者家属80万人民币,赔付各伤者医药费等费用共34.76万人民币。
我与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达成协议,由他们承担50万元,余下数额由我一人赔付。
经济损失,这还不算最大的,最大的经济损失,是我借用公司执照的事被曝光,泰发物流有限公司收回了我的名片和执照,紧接着,新星船务公司也取消了我的运输合同,终止了与我的业务合作关系。
像做了一场梦,风风雨雨,乘风破浪,几经浮沉,逆流而上,在即将冲进上游关口时倾覆,几乎又回到了原点。
与澳大利亚新星船务公司的合约终止了,十几个小兄弟们被关,手上还有些钱,我决定再搏一次。
再一次逆流而上,打破同行的发展惯例,省略了许多的环节,一次买来五台二手“集装箱运输拖车”,直接做“出口货物”陆地拖车运输业务。
我算是发展最快的新车主,难以找到好的运输业务。就算只买一台,若要找到足够的运输业务也有一定的难度。而我一次买了五台,更为此发愁。
还有更难的:我要在短期内招聘五位司机,这些司机必须具有以下条件:1.熟识广东省各地区的道路;2.有娴熟的拖车驾驶技术;3.能够预知和判别车辆的常见故障;4.熟悉海关货物检验、资料交接的流程;5.了解码头环境、熟悉交柜流程;6.有熟人担保、无盗窃记录。
我的车没有足够的业务可做,给司机的利润提成数额不多,难以留住好司机。所以我越来越被动,越来越向陷阱靠近,以至于才做三个多月,就出现了惊天的盗窃大案,这一巨大数额的盗窃案件,让我的事业一落千丈,深陷绝境。
初时,由我来选择司机,因为效益差,很快,就由司机来选我了。
我边找业务,边招司机,边安排修理停在车场的拖车,边救援坏在半路的拖车,一天24小时不分白昼地忙碌。
新招来的司机少有认真负责的。有的偷偷卖油;有的报假修;有的报假开支;有的盗窃车上的货物;有的因不当驾驶导致车辆故障不断;有的刮擦到别人的车辆;有的与工厂发货员争吵被投诉……
才做三个多月,就已身心疲惫,难以为继。
这天,来了一位应聘者,叫“刘立强”,刘立强说着我们家乡话,身份证上显示的地址是湖南华容县操军乡,离我老家很近。
因为是老乡,我聘用了他。正是此人,他制造了一起惊天盗窃大案,被盗财务的价值达到了五百多万元。他的身份证是假的,估计不是湖南人,与我见面时说的是湖南与湖北交界区域的口音,让人难以辨别。
在广东有许多怪事。其中一怪是:许多道路上,每天都有被盗或被抢的事件发生,每天都有收取盗窃赃物的站点在交易,若报案,警方多以种种理由和借口拒绝立案。
所以案件层出不穷,几乎每位开拖车的司机每天都能听到新发生的被盗或被抢的故事。
司机们见闻多了,也就“习惯”了。胆大的,自己也参与其中,大肆盗窃出口货物。
出口的货物,货柜上都有封条锁:有厂方的封条锁、有清关的封条锁(为海关免检货物配备的锁)、有转关的封条锁。集装箱装满货物后,柜门上至少锁了一把封条锁。
若这把锁的编号与资料上的不一致,或者出现破损,码头就不会收柜,或不予放行。我曾开车送货柜进盐田港,因为此柜用于插锁的柜眼太大,港口验柜员往下一拉,居然把整把锁整个儿都拉了出来,于是,被拒绝入港。
清关锁有一颗粗大的子弹那么大,两头粗,中间细,两段对插即可锁定货柜的合页孔。这次,我这把被扯下的清关锁打不开又挂不住了,着实让我为难了一番。
我把车倒出来,把这把清关锁倒过来放进货柜的合页孔,往下拉拉试一试,居然拉不出来了,原来清关锁一头大一头小。再次进港,居然放行了。其实,这个出口货柜,等于没锁,只要反过来往上一拉,清关锁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出来。
中国的出口货物,通过海关抽查后再报关放行的还不到30%,也就是说,中国至少有70%以上的出口货物没有被海关抽查,就已报关放行了。
在蛇口港口,曾两次查出走私军火的货柜,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出口的货物在报关、等待放行的过程中存在太多的漏洞。
如:某些司机带了两把清关锁,货物装好,私下里锁上另外一把,资料上填写另一只清关锁的编号,出厂后用大钳将锁拦腰剪断,大肆盗窃卸载货物,再加上与资料上编号一致的清关锁混进码头。
如:某些司机把车开到流动的盗窃店(有人守在路边等候),用切割机破开柜栓,就地盗窃卸载货物,然后由流动盗窃店的人负责焊接刷漆恢复原貌,再混进码头。
司机们都听说了许多人靠盗窃“发财”的故事,一夜间,打工者就变成了老板。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最糟糕的是,若集装箱货物被盗了,警方不予立案侦查,说这是经济纠纷,是在有委托承运协议的前提下出现的货物遗失,不算盗窃。
我招聘来的这位司机刘立强表面上老老实实,初时,我没觉察到他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后来他又介绍来一位司机开着我的另一台拖车。
两人开了一个多月,突然辞职走了,按规定,要等一个月工资才能付清。
二十多天后,我打电话给刘立强,要他来对账,准备领工资。他说:“我怎么好意思要工资啊,把你的车撞坏了,你对我那么好,还有你损失了那么多货。”
我没听懂,他却已挂机,我再打过去,他关机了。
是的,我对他很好。曾在蛇口港附近,他撞坏了一辆小车,人家要打他,我带了几个老乡为他解了围。后来都被送到了蛇口港区交警队,我走了几公里为他买来盒饭和饮料。后来,我托关系把他的驾照从交警队拿了出来。这过程中没让他出一分钱,所有费用我一人承担。
电话里他说什么货物什么损失,我没听明白。
这天,什么预兆也没有,我正忙着找业务,突然接到电话,是曾有运输业务关系的“鸿运达物流公司”的调度打来的:“出大事了,法国发来了传真,说我们运过去的几条货柜少了很多货物,你赶快过来一下。”
“是我的车运的?”我急忙问。
“是的,四条货柜里的货物被盗,在中国的陆地运输,传真上显示的都是你的车牌号码。”
“我马上来……”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感到大事已发生,这事如果属实,我无法解决,无力赔偿。
赶到鸿运达公司,调度陈先生赶紧拿出一叠传真单,上面的文字满是英文,看不懂。
调度陈先生一一作了解读。其中有一张表格很清楚,多是阿拉伯数字,还有我的车牌赫然醒目,我颤抖着看完,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货物,是一个月前从东莞运到蛇口码头的,冷静地回忆,当时,这两辆车正是由刘立强与他的同伴驾驶,连续两天两次,分别盗走了四条货柜上的大批货物。
这些货物,是运往法国的“阿迪达斯”名牌鞋子。在东莞,有李#诚下属的公司“##和记”开设的皮鞋加工厂,专门承接世界名牌鞋子的加工业务。
该公司在深圳港区的部分陆地运输业务由“鸿运达物流公司”承运。我的几台车辆,都挂靠在鸿运达物流公司旗下,在对外承接运输业务的同时,也为该公司运送多个厂家的货物。
回到住处,我吃不下睡不着,像杀了人的犯人在等待法院的宣判,却不敢对同事和老乡说起,不想打草惊蛇,寄望警察立案侦查,及时抓到罪犯,尽可能挽回些损失。
星期六,几位开车的朋友见我闷闷不乐,邀请我出去玩。我拒绝,他们却要坚持,似乎商量好了一定要哄我开心。
我与他们来到了蛇口的海上世界,步行时两腿发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我说:“我不舒服,要回去了。”
他们以为我生病了,只得坐车返回。后来过了几天,因为警方拒绝侦查,我才告诉他们所发生的事,令他们个个睁大眼睛唏嘘不已。
我去南山派出所报案了,他们说:“驾驶员是你聘来的,你们有劳资合约关系,是你委托自己的员工运输的,而且不一定是在深圳域内丢失,甚至事发一个多月才在法国发现少了货物,期间通过了中国的东莞、深圳、蛇口港、轮船、法国港口,中国还没有那么完善的机制,让我们警方做到每个环节都可以参与调查。”
“能否只对两位逃跑的司机立案侦查呢?”
“他的身份证是假的,只有复印件上的照片是真的,就算立案了,也是大海捞针,无从查找。”警察解释。
“先立个案也好啊,说不定他们还会盗窃的,照片复印件都有了,若以后抓到,可以并案侦查啊。”我不解地说。
“类似的案件有很多,几乎每星期都有车主来报案,你们自己要小心,公安机关不是万能的,不要以为一发生了盗窃案,警察就能为你们把货物找回来。”
我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是好。
本来,深圳国保一直在威胁我:有的是办法把我赶出深圳,或者可以动用黑社会让我消失。难道他们就是这起惊天大案导演?
后来,鸿运达物流公司的调度陈先生劝慰我说,既然立不了案,就不要立案了。可我不服气,我向国保控诉派出所不作为,国保大队长立即赶来,要求派出所立了案,然后我又去撤了案。因涉及到一些熟人,也包含一些隐私,这缘由、过程不便公开。
唯一可以安慰我的人,是公司的调度陈先生。他说:“不要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当时四个货柜里被盗窃的鞋子价值约合人民币560万元。
后来分别有几位同行告诉我,发现了那两位大盗,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有一位提出:帮我把他抓回来,直接交给我,但要收取十万元人民币的报酬,我拒绝了。
想到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又想到警察说的话语以及他们接案的态度,还有深圳国保一直以来的威胁,我已没有了信心。
于是,细心地协助物流公司处理后事,三个月后,问题得以彻底解决。这话题涉及到热心帮助我的朋友还有他们的隐私,不便详谈。
感觉已遍体鳞伤,我已身心疲惫,放弃了飞黄腾达的野心,告别了令我心碎的深圳港,回到了老家。(完)
本文约三万字。主人公由打工立业再到一无所有,历经艰险,饱受磨难。故事惊心动魄,情节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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